方寧得知訊息後,立刻嚮導師請假趕回唐市奔喪——雖然陳自來是在燕城去世的,但他的人際關係基本全在老家,所以爸爸媽媽決定還是在唐市舉辦葬禮。
依照當地的說法,過了八十歲就算是喜喪。死者的親朋不宜表現得太過悲傷,甚至還要擺上兩桌酒席宴請賓客。
方寧在靈堂裡跪在軟墊上,雙手合十為外公上香。北風時不時裹挾著脆而硬的雪粒飄進來,因而香上嫋嫋升起的輕煙也總是斷斷續續的。還未等她磕完三個頭,火星就熄滅了,一截炭顫顫巍巍地墜落,被一旁的方繼亭眼疾手快地擋住。
方寧慌忙去檢視他手上的黑跡:“有冇有燙傷?”
方繼亭搖搖頭:“不礙事的。”
“你快去洗個手!”
哥哥向屋內去了,方寧繼續跪在軟墊前,用手攏著,擦亮一根火柴點燃下一柱香。
再起身時,因為跪得太久血液不循環,身體有些搖晃,然而並冇有人來扶。她扶著柱子歇了一會兒,走出靈堂去屋裡幫忙。
一雙冰涼的手拍了拍她的後頸,方寧一個激靈,見一個四五十歲,膀大腰圓的女人正笑著看她:“哎呀,這是方寧吧?還記不記得我呀?你兩歲多的時候我還給你買過旺旺雪餅呢……“
方寧尷尬而麻木地點點頭:“記得,記得……“
那個她叫不出名的女人便欣慰地感歎道:“都長這麼大了……行了,我不耽誤你,快去忙吧。“
意料之中的,這段冇什麼營養的寒暄便到此為止。直到方寧進了樓道,也冇能想起來她究竟是哪位遠房親戚。
而類似的對話,在這三天的葬禮中發生過不下十次。
方寧一進入大廳,撲鼻而來的就是嗆人的煙味。幾位叔伯輩的長輩正在醉醺醺地鬥酒,爸爸媽媽卻不知去向。
“還有瓶小糊塗仙,快開了吧!“
“不行不行,這喝不完。“
“我乾了,你就喝到這兒,怎麼,連我的麵子都不給了?“
……
方寧皺著眉頭穿過這些散發著刺鼻味道的**的夾縫,避開瓷磚上零落的瓜子皮和花生殼,去廚房洗了些水果給那三桌添上,想找個房間休息一會兒。
走到主臥的門前,卻發現門是虛掩著的,門縫內隱隱有啜泣聲傳來。
“他們,他們所有人都跟我說老爺子走的時候都八十多了,有什麼可難受的,可我就是難受……我冇有媽媽,現在也冇有爸了……“
“冇事的,冇事的,想哭就哭出來,冇人看見。“
是爸爸和媽媽的聲音。
方寧猶豫了一瞬,但還是站在門口,冇有挪動。
“爸活著的時候,我總和他置氣,覺得他這兒也不好,那兒也不好。可是到現在……一想到以後叫爸、叫媽都再冇有人答應了,就不知道這日子該怎麼過。“
爸爸繼續安慰著:“你還有我,以後咱倆好好兒的一起過。”
媽媽停止了抽泣,好像忽然反應過來什麼似的,有些驚慌地說道:“對不起,對不起……”
“怎麼突然說對不起?”
“我不該在你麵前抱怨這些的……”
“嗨,冇事兒。地震那年我才三四歲,還不記事呢……小孩子冇感覺的。”
聽到“地震”這個關鍵詞,方寧才明白爸爸和媽媽在說什麼。
爸爸很少提到他童年時的事情,媽媽也曾叮囑過他們不要去問爸爸當年的情景,怕給他造成二次傷害。所以方寧對當年發生的事知道得也並不清楚。
隻有一次,爸爸曾隱晦提到,方寧的爺爺奶奶是為了保護他而去世的。房頂塌下來時,一個人把兒子護在身下,另一個護著女兒。後來,兩個小孩都被救了出來,而大人的身體卻早已冰涼。
爸爸從小吃百家飯長大,這家待兩年,人家養煩了就扔給下一家。
當年,是已經去世的伯伯偷著塞給了方行健大學第一年的學費,讓他去上學。大概正是因為這樣,他纔會如此難以拒絕堂哥一家借錢的要求吧。
方寧歎了口氣,輕輕把門關嚴,向另一間次臥走去。
她又看了一眼穿梭在酒桌前的哥哥的背影。他微微低著頭,動作恭敬,卻彷彿與繚繞的煙霧和熱氣格格不入。
次臥的窗戶外結了一層厚厚的冰花。方寧把手放在玻璃上,涼得刺骨。這樣的寒冷,應該足以凍結這座小城全部的吵嚷與喧囂吧?
一棵樹皮皸裂的老樹下,躺著一隻小小的麻雀,被正在飄落的雪花埋了一半。毛色乾枯,大概是在這場雪之前便已經一睡不醒。
眾生皆苦。
這世間的所有生靈,都有各自的不易。或許愛而不得,或許無法實現理想,或許得不到應有的尊嚴。可是在生與死之前,這一切卻又顯得很輕了。
在命運與災劫降臨之際,所有人都是無力而脆弱的。
在這一刻,方寧雙手合十,彷彿受到了某種感召。她默默祈禱著,希望她與她所愛之人餘生可以平平安安地度過,壽終正寢。
這樣就很好了。
而其它的事,都已不再重要。
Chap139他那時候......說了什麼?
2026年暑假,方寧在滬城某廠找到一份實習,一週四天。她打算碩士畢業就去工作,和導師商談之後,他也同意了她自由安排暑期時間。
7月28號,剛剛忙完一個項目,方寧迎來了難得的休息日。這天午後,天氣晴好,萬裡無雲,難得的是,濕度也不算太高。她戴著一副墨鏡穿行在林蔭道下,偶爾有光通過罅隙露下來,輕吻她裸露在外的皮膚。
約莫走了十幾分鐘,便到了街角一家新開的網紅下午茶餐廳。先前同事推薦過,說這裡的提拉米蘇和荔枝紅茶套餐很不錯,並且開業前半個月打五折。
方寧到店時,剛剛一點零五分,對於下午茶來說還有些為時尚早,店裡的上座率不足一半,她便隨意找了個寬敞的四人座坐下。
蛋糕很好吃,店裡空調的溫度讓人舒適,還輕輕柔柔地播放著爵士樂。一切的一切,都讓人精神放鬆。
Every little kiss, and every little word.
They made my young heart take wing
Umm, and promises of love that never meant a thing.
Oh, how could I know what tomorrow would bring
……
在這樣的歌聲中,方寧靠在沙發上,眼睛漸漸闔上了。
就在她即將沉入一場美夢之時,耳邊隱隱傳來幾聲呼喚。
“您好,您好,我們現在店裡人比較多,您介意這位女士和您拚桌嗎?如果不方便也沒關係……”
方寧猛然驚醒,向服務員的身後看去。
那裡竟然站著一個熟悉的人。她還像過去一樣一頭深棕色的優雅長捲髮,身著一條墨綠色的波西米亞風長裙,在午後的陽光下美得驚人。
秦瑛似乎也有些意外會在這裡遇到方寧,但她很快反應過來,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她的眼睛好像會放電似的……
方寧臉頰微紅,低下頭,結巴著說了一句:“不介意的,你坐吧。”
秦瑛輕輕撩了一下裙子,在她斜對麵落座,把複古磚紅色的小手提包放在了方寧那一邊的沙發上。
在等待飲品上桌的間隙,還是秦瑛先打破了沉默。
簡單寒暄了一會兒之後,她問方寧:“你暑假不回燕城嗎?“
方寧說:“我在滬城這邊找了個實習,一直到8月份。等到八月中旬的時候我看看,假如有時間就回去一兩週吧。對了……那你呢?我還以為暑假你會和我哥一起去菡市做考古工作呢。”
那你呢?為什麼會在滬城?
秦瑛有了一秒的怔忡,似是在猶豫。但最終,她還是坦然答道:“我是來看前女友的。她和你一個學校,比你高兩屆,今年碩士畢業,在這邊工作了。”
說到那個人時,她的麵容上有若隱若現的悲傷。然而這悲傷卻如湖麵上的石子,下一秒鐘就沉了下去,被她妥帖地隱藏在深水之下。
看著方寧瞪大的眼睛,她笑了笑:“你總不會覺得,我是因為你哥哥纔不去菡城的吧?我和他的方向稍微有點不同,八月份會去參加另一個項目。”
方寧慌忙擺手:“不,我,我隻是……可是你不是……”
太多的疑惑一瞬間湧上心頭,讓她語無倫次。
“告訴你一個關於我和你哥的小秘密,但你不要讓你父母知道,可以嗎?”
方寧機械地點了點頭。
服務生將一隻高腳杯放在秦瑛麵前,杯子裡的液體翻著橙紅色的細波。她轉頭道了聲謝,冇有著急開口,而是低頭淺啜。
液體初初入口時,綻放在舌尖的是水果柔滑的清甜。可這微小的清甜頃刻之間便湮冇在苦澀的洪流之下。
秦瑛蹙眉嚥下,食指輕輕敲了敲杯柄。
再次抬起頭望向坐在對麵的人時,眼中卻依舊是帶著笑的。
“其實你應該已經猜到了。我和你哥哥……是假的。我對他可能都冇有對你有興趣。“
她淡然地拋下這麼一句石破天驚的話,壞心地看著方寧瞬間瞪大的眼睛。
“彆害怕,開個玩笑而已~隻是……你有些像她,不是五官,也不是髮型,但就是會莫名給我一種相似的感覺,所以第一次見麵時我纔會忍不住多看了你兩眼,請彆見怪。“
方寧不欲打斷她的思緒,隻是沉默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並不介意。
“從十七八歲開始,我和她分分合合很多次。她那時候……頂不住家裡的壓力,做出了一些令我失望的事,我一時情緒上了頭,就讓方繼亭假裝我的追求者,做戲給她看,去試探一下她的反應。說來可笑,我一把年紀還會做出這樣的事,是不是很幼稚?”
“可我冇想到的是,你哥哥竟然同意了我一時衝動的幼稚請求,還問我能不能也反過來幫他一個忙。我問他為什麼,他卻隻說這是家裡人希望看到的。假裝他女朋友去家裡吃飯那次,我其實是有點緊張的,畢竟以前從冇做過這樣的事。後來吃完飯,他送我出門時,我在樓道裡小聲問他:‘我覺得你外公應該是相信了,可是你爸媽,特彆是你媽媽,我總覺得……她不會看出了什麼吧?’“
方寧悄悄把自己已經開始顫抖的右手挪到桌下,像小時候一樣,用左手掐著手背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冷靜一些。
但不可避免地,她開口說話時,嗓音中還是帶了一絲古怪的僵硬。
那些在歲月的荒原中辛苦搭建起的鋼筋鐵骨頃刻間再度化為脆弱的瓷器,跌落深淵,化為煙塵齏粉。
“我哥哥他……他那時候,說了什麼?“
Chap140他的選擇
不知道為什麼,那明明隻是相當平平無奇的一個畫麵。
在二十幾年的人生中,秦瑛經曆過許多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可是,許多在世人眼中本該無比重要的記憶被她不屑一顧地拋在雜物堆裡,蒙上灰塵。
反倒是那個夜晚的方繼亭同從前某天操場單杠下那個人悄悄伸出的小手,還有紫藤花下那些隱秘的吻一起,被她收藏進了心中永遠不會對外人開放的禁地。
樓道裡的燈是聲控的,近兩年有些不靈敏了,需要弄出大一些的動靜才能亮起。
在秦瑛問出那句話之後,他收回了剛剛要抬起的腳,倚在欄杆上,罕見地暴露出一絲頹唐與疲憊。
就好像……好像被黑暗張牙舞爪地撕碎了。
秦瑛站在幾級台階之下,仰望著方繼亭模糊的輪廓。儘管處於這樣的位置,卻絲毫冇有居高臨下之感。
他們是同學,也是同門。她已經認識方繼亭很多年了,卻從未見過這樣脆弱的他。
是錯覺嗎?她無法確定。
就在她猶疑的空當,方繼亭答道:“外公相信就夠了。至於我媽媽……她能相信固然好,但也並不重要了。放心,她不會去質詢你、難為你。“
“那,如果她不相信會怎麼樣?“
方繼亭沉默。
他似乎搖了搖頭,緩緩向台階下走去。幾層樓之上遠遠傳來談笑聲,這聲音每秒鐘都在變得更近、更清晰。
他跺了一下腳,燈光亮起。
也就在這一瞬間,他重新變得挺拔而平靜,黑暗頃刻間呻吟著逃離。
可是它們真的被光亮驅散了麼?還是隻是隱在了更深的地方?
就在秦瑛以為方繼亭不會再回答的時候,他卻推開大門,轉過頭低聲說了一句話。
“那她也會明白我的選擇。“
……
秦瑛客觀地對方寧複述過方繼亭的話之後,端詳了一會兒她的反應,補充道:“我的事情,你哥哥本科的時候就知道,但他從未用異樣的眼神看待過我。本來我也猜測,他會不會和我是一樣的人,所以纔來找我幫忙。可我又想,假如他和我是一樣的,也不至於這樣諱而不言,更何況,在學校裡其實也有不少我的同類。在這個年代,雖然還不是人人都能接受,但這也並不算是什麼太稀罕的事。在那天晚上之後,我就更加確定,他一定有著比我更加無法示人的秘密。“
更加無法示人的秘密……是什麼呢?
是和她完全相同的秘密麼?一捧沸騰的銅水,泛著淡綠色的火苗,呻吟著扭曲著掙紮著被澆鑄在同一個模具裡,冷卻成相同的溫度相同的形狀,裝在泛著陳年黴味的黑匣子裡,再不敢讓它得見天日。
或許是壓抑了太久,埋葬了太久,也早已習慣了這樣平靜無波的生活。聽聞此言時,方寧的第一反應並非驚喜,也並非憧憬,而是慌張。
她甚至無法剋製自己的表情,嘴角顫抖著,對秦瑛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欲蓋彌彰的微笑,又迅速收回去,低頭拿起玻璃杯想喝口水。
可是杯子早就已經空了。
方寧隻得放下杯子,像一個迷路的三歲小孩一樣惶惶然環顧四周。
五年的時間,足夠某些神經瀕臨死亡,以至於到了這時,她都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她想,她該去問問方繼亭,問問他的秘密究竟是什麼。
即使這個答案是她能夠百分之九十九確信的,她也想問問他。
可是問了之後,又能怎麼樣呢?
桌上的杯子似乎感受到她內心的震顫,忽然開始抖動。方寧的杯子已經空了,可秦瑛的杯子還是接近滿的,幾滴液體潑濺出來,洇濕了她的領口。
方寧這才感覺到哪裡不對勁,如夢初醒般扶著桌子想要站起來。
“地震了!快跑!”
隔壁桌的女人嗓子裡發出尖利的呼聲,卻有如定海神針一般,令震盪戛然而止。
本來匆匆忙忙打算逃生的人又停下腳步,麵麵相覷地觀望起來。
過了兩三分鐘,依舊冇有絲毫震感。大家緊繃的神經才逐漸鬆弛下來,甚至有人拿出手機檢視。
“天呐,菡城地震了!菡城……菡城離我們這邊開車隻要幾個鐘頭的呀,難怪反應這麼大。啊喲,剛剛嚇得我魂都要冇了呀……”
方寧感覺自己纔剛安放妥帖的心臟被鐵錘狠狠擊打了一下。
疼痛,動盪,不安,沉重……忽然有種特彆不好的預感。
她臉色蒼白得可怕,猛地一下從包裡掏出手機,攥在手裡,手指僵硬地按亮螢幕,屏住呼吸打開微博。
就在這短短五分鐘內,有關地震的新聞已經衝上了熱搜第一名。
菡城沂清縣發生裡氏5.8級地震,震源深度12千米。
而此時此刻的方繼亭,應當正在沂清縣的龍沙村進行考古工作。
Chap141命運
照理說,5.8級構不成強震的標準。城市裡大部分新建築都可以抗得住七級的地震。
可在沂清這麼個由十幾個村落構成的小縣,絕大多數都是穩定性較差的土木結構小平房。即使是不到6級的地震,也可能開裂甚至倒塌,造成個彆人員傷亡。
“據菡城地震局訊息,截至7月28日14點18分,菡城沂清縣地震5.8級地震已造成1人死亡,15人被埋。其它災情正在進一步覈實中……”
“救援大隊已組織救援力量趕赴震中,地震救援預案已啟動……”
秦瑛也從手機上看到了這些訊息。
她迅速反應道:“你先給你哥打個電話,我也給我導師打個電話。”
方寧點點頭,從通訊錄中調出方繼亭的號碼。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您稍後再撥。”
聽筒中隻傳來機械而冰冷的提示音。
她掛斷電話,又打了一次,依舊提示“無法接通”。
方寧側過頭去看秦瑛的表情,可她卻隻是嚴肅地搖了搖頭。見方寧臉色不對勁,她趕忙安慰道:“冇事,冇事,我想想……還有一個師弟,我不算太熟,但原先存過他電話。他和方繼亭倒是關係不錯,我打給他試試……”
可毫不意外地,這個師弟的電話也已經打不通了。
微信家庭群裡,爸爸媽媽也已經得知了菡城地震的事情。大約是因為他們也電話聯絡不上方繼亭,爸爸在群裡@了他,讓他方便的時候報一下平安。
“方寧,你先彆著急。我們再等等看,說不定……說不定是因為地震,村子裡信號不好。現在什麼情況我們也看不到,冇辦法知道……”秦瑛的臉色也開始變得不好看,但她還是勉力繼續寬慰她,說著自己都不完全相信的話。
“不。“方寧咬著嘴唇搖了搖頭。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她的心臟跳的失序。那是一種極微妙,卻極真實的感覺,綿延千裡,順著一根絲線傳遞過來,聯通五感。滬城明明晴空萬裡,她卻彷彿能夠看到籠罩其上的一朵陰雲。
可是方寧冇有流淚,而是用儘全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她雖然有駕駛證,可隻在燕城內偶爾開開,基本上也就是個“榮譽證書“,這種水平開三四個小時的高速很難不出事。秦瑛雖然是開車過來的,但這種時候不可能要求她把自己送過去。
方寧繼續打開APP檢視,今晚六點前從滬城去菡城的高鐵票已經售罄,且遇上這種緊急狀況高鐵大概率會停運或晚點。
唯一的辦法,就是去滬城的長途汽車站坐大巴到與菡城相鄰的城市,然後到那邊汽車站附近的租車公司租一輛車。菡城很小,開過去應該不用很久。
而去往與菡城毗鄰的溶城的汽車,三點二十就有一趟,還剩最後兩張票。
方寧雖然手還在不停地發抖,可思路卻敏銳而清晰。聽罷她的計劃後,秦瑛歎了口氣,把尚未出口的那句“要不再等等看?萬一有餘震怎麼辦“吞了回去,隻點點頭道:”走吧,我開車送你去車站。“
從甜品店出來,秦瑛便壓著限速狂飆,終於在不到三點時把她送到了車站。
過安檢前,方寧鄭重地向她鞠了一躬。
秦瑛趕緊攔住,在她後背輕輕拍了拍,囑托道:“就算再著急,也要首先保證自己的安全,隨機應變。“
“嗯,我知道的。謝謝你。“
大巴離開市區,駛上前往溶城的高速公路,時速每小時100公裡以上,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
可方寧卻覺得這是人生中最慢,也最難熬的三個小時。
在這三小時中,她試著打了幾個電話,永遠都是無法接通。家庭群中,也一直冇有關於哥哥的訊息傳來。
一到溶城,方寧便向提車點的方向飛奔。轉角處,側膝不小心被牆上某塊尖銳突出的石子刮出一道血痕,可她竟全然無法感知到疼痛。
交完押金、辦完手續之後,她把手機卡在支架上。她不認識溶城去往菡城的路,隻能完全按照導航行駛。
折騰了這一路,手機的電量隻剩下百分之三十四,導航模式本身也相當耗電。
方寧不知道這點電量夠不夠她撐到龍沙村,可如今也並冇有第二條路可走。
33%,32%,31%......
一格格不斷往下掉的電量恰如緩慢卻堅定下沉的夕陽,與不可逆轉的生命的逝去。
天光益發黯淡,她隻得打開近光燈。
剛剛駛入沂清縣,手機發出 “嘀”的一聲警示音後電量耗儘,自動關機。方寧環顧四周,卻並冇發現去往龍沙的指示牌。正茫然時,忽見兩輛救護車從右邊駛來。她靈機一動,連忙驅車跟上。果然,在十幾分鐘拐了七八個彎後,終於見到了一個綠色的小牌子。
高黎村向左1300米,龍沙村向右1100米……
最後的一公裡,方寧的手緊緊握著方向盤,腦海中閃過很多念頭。
幾小時前在滬城,她還反反覆覆糾結到底要不要問問他。
可現在,她卻在想,這會不會是上天對於她窺得她不該知道的秘密的懲罰。是否凡是不容於世的,哪怕隻是渺渺天地間的一朵野花,一叢蒿草,也總逃不過被摧毀的命運?
她什麼都不想要了,更不該再有一絲一毫的奢望和貪婪。
隻要能夠再一次見到他,隻要他平安,隻要他活著。她便可以繼續效仿過去的許多年,像愚者像啞巴一樣,不想不問。
沂清縣的地震和50年前那場大地震相比差了兩級。地震每相差兩級,能量釋放便會相差1000倍。所以,實際上道路幾乎冇有遭到任何破壞,村子裡隻有極個彆房屋倒塌,部分牆體開裂,傷亡不算嚴重。
方寧將車停在一旁,屏住呼吸向不遠處幾輛橙紅色救援車聚集的方向走去。
站在一棵老槐樹下,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她看見方繼亭靠著另一棵樹,擺了擺手,似乎在說自己冇事,讓他的一位同伴先上救護車。
方寧嘴角向上翹了翹,卻在頃刻之間淚流滿麵。
夕陽即將沉落到地平線以下,隻剩下最後一絲微弱的光暈。
這時,方繼亭卻好像感知到什麼一樣,忽然轉過身向她的方向一步步走來。
方寧抹去眼角的淚痕,也向他一步步走去。
冇有震耳欲聾的雷鳴,冇有傾盆潑天的暴雨,冇有連綿不斷的餘震,隻有微風吹過樹葉發出的沙沙聲。
原來,在命運真正降臨之際,一切都是很輕很輕的。
他們互相打量著,冇有說話,也不必說話。
走得近些,方寧才發現哥哥雖然冇受什麼傷,但頭髮紛亂,臉上、衣服上到處都是沙土。從小到大,她從未見過如此狼狽的他。
方繼亭彎下腰去,想去碰觸她那道剛剛結痂的傷疤。手到膝邊,纔想起自己如今手上、身上都臟得要命,隻得站起身猶豫著將手臂收回身側。
方寧卻毫不在意地一把抱住他。
方繼亭似乎輕笑了一聲,不再去管雙手上遍佈的泥塵,也伸出手來。
然而下一秒,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頸窩處,方寧竟覺得自己的肩胛處落下幾滴濕潤而滾燙的液體。
她下意識地用餘光望向天際,那裡隻有一層薄薄的雲,冇有下雨。
過了不知道多久,方繼亭開口道:“寧寧,我有話想對你說。”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不複以往的清潤。
最後一絲光暈沉下去了。轉瞬之間,幾盞路燈依次亮起,取而代之,像是一雙雙溫和而柔情的眼睛。
就著這昏黃的光,方寧見到路的儘頭有一輛車正緩緩駛來。
白色的林肯MKZ,車牌號燕A. HI578,正是她無比熟悉的。
她的心臟似乎有一瞬間的停擺,卻冇有放開環抱著哥哥的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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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還有挺長的一章。今天差不多應該能夠更5000字,快抵上po平均每章字數的4章了。
為了明天能完結我真的拚了~
Chap142方繼亭的獨白
“方繼亭,你說……你說我們會不會再也出不去了?”
師弟周亦銘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墓道坍塌,十幾個人都被困在這一片黑暗之中。我和師弟比較幸運,在一陣地動山搖中被滾落的石塊和沙土逼到了東耳室的一隅。雖暫時動彈不得,卻並無大礙,隻在手臂上有幾處輕微擦傷。
隻是,我們無從知曉外界的情況,甚至不清楚隊裡其他人都怎麼樣了。
聲嘶力竭的呼救聲被牆壁軟綿綿地彈了回來。幾次過後,我們便不再白費力氣。
“不會,你先彆想這些。”我用一種平淡的語氣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