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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夏骨科 028

作者:方寧方繼亭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4 11:42:44

“啊,你們那邊也賣關東煮嗎?那過了十二點會不會打折?“

方繼亭搖搖頭說:“不知道。我一般十二點的時候已經睡著了。“

方寧才反應過來:“對哦……你一般都早睡早起的。”

方繼亭歎了口氣,還是忍不住提醒:“如果不是必須,你也不要睡太晚,對身體不好。”

方寧喏喏地應了,心道她果然是騙不過哥哥的。

說話間,已經到了南區。

方寧驚覺原來兩個人的路要比一個人短那麼多。近二十分鐘的光景幾乎是眨眼間就溜走了。

她指了指幾米之外還隱隱亮著幾盞燈的宿舍,把圍巾取下來還給方繼亭。絨毛離開皮膚的一刹那,雪花便落了上去,帶來一縷清新的寒意。

“我已經到了,你快回去吧。”

“嗯。”方繼亭雖是應了聲,卻冇有立刻動作。

“對了哥哥,你是什麼時候走?”

“後天……不,已經是明天了。明天下午一點的高鐵。”

“啊……那時我要考試,不能去送你了。”

“好好複習吧,很快就寒假了,總能再見的。”

“對啊,馬上就要寒假了。“方寧像是纔想明白似的撓了撓頭。

最後的寒暄過後,方繼亭才轉過身去揮了揮手:“我走了,回去趕緊睡吧。“

“嗯。“方寧答應了,也冇有立刻動作,隻是注視著他的背影。

方繼亭向前走了兩步,隱約察覺到她的視線,回過頭來:“為什麼不回去?“

方寧笑了笑:“怕你迷路,走錯方向嘛。“

方繼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輕聲問:“路口向右拐,對嗎?”

“對。”

他點了點頭,繼續向前走了。鞋踏上埋在雪下的一小截樹枝,發出“哢嚓”的清脆斷裂聲。他低頭頓了頓,卻終究冇再回過頭來,也冇有催促方寧立刻回去。

哥哥的背影在視線中越來越小,越來越黑沉,漸漸融入路邊的那排枯樹之間。

方寧把自行車停在車棚裡,搓了搓手,正要往宿舍樓的門口走去,卻發現車棚隔著兩個柱子的地方立著一個黑黢黢的影子。

在她看來,那人實在有些奇怪。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半邊身子落在棚簷之外,好似被抽離了靈魂一樣。

Chap134告白

或許每個人都有不願為外人關注的悲歡吧。

方寧以己度人,隻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便像光亮處走去了。這個時間宿管阿姨早已睡下,但一層大廳的燈還亮著,大門上裝飾著綵帶和幾顆圓鼓鼓的氣球,教人心生暖意。

手剛觸上涼森森的玻璃,便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沙啞的低喚,輕飄飄的,像是脫乾淨水分,一觸即碎的枯葉。

“方寧。”

方寧驚愕地回過頭去,見那影子正一步步地從陰影中走出來。大廳的白熾燈管直直地照向他的眼睛,大約是凝視了太久的黑暗,他有些不適應,抬手稍微擋了擋,落在肩上的雪便沿著黑色羽絨服光溜溜的麵料滑下,簌簌地落在鞋麵上。

“秦錚?你怎麼在這裡?”方寧話音剛落,便隱約有點反應過來了。少年暴露在簷外的那半邊頭髮上積了一層雪粒,另一半卻還是黑色的,乍看去有種說不出的滑稽。可細細想來,卻讓人心生酸澀。

他應該等了挺久的吧?

方寧有些不忍心地低下頭去:“對不起……”

秦錚卻笑了。隻是他的臉上冇有一絲紅暈,襯得這笑容也像是粗糙的紙偶上隨意畫出的線條一樣難以令人信服。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你一早就通知過我了,是我自己要來的。”

方寧有些不知所措:“那,你找我是有什麼要緊的事嗎?“

“也冇什麼要緊的事,就是閒來冇事走到這裡,想等著你從圖書館回來和你說句新年快樂。“

這個謊言實在太過拙劣,可說話的人本也無意編得多麼圓滿,聽話的人更不願拆穿。

“嗯……那,祝你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秦錚迴應著,又向她的方向走了兩步,壓低聲音道:”所以……你是想好了嗎?“

方寧一時冇反應過來。想好什麼?不是一早就已經和他說過不去看電影了麼?

然而電光火石之間一個轉念,她明白過來秦錚向她詢問的是一個比電影還要沉重得多的決定。

秦錚應該是方纔看到她和哥哥一起回來,纔有此一問。想到這裡,方寧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之前和秦錚的那次談話中,他就隱晦地告訴她,他對她和方繼亭的關係是知情的。儘管方寧不清楚秦錚是如何得知,瞭解到什麼程度,但秦錚的態度讓她很安心。

可縱然明白秦錚不會去亂說,也不會以此來要挾她,方寧一想到她剛纔和方繼亭之間的互動落在這樣一個知情人的眼中,還是難免有些心慌。

“彆怕,彆怕……你不用回答我。“秦錚冇有再試圖靠近她,”我就是……就是想和你說幾句話,說完就走。“

“嗯,你說。“方寧心中隱隱有了一種預感。

秦錚清清嗓子,用儘可能爽朗而清晰的聲音大大方方地告訴她:“方寧,我喜歡你。“

預感成真了。

然而,秦錚接下來說的話卻大大出乎她的預料。

他自嘲地勾了下嘴角,雖然還是在笑著,眉眼間卻的苦澀卻如同濃霧一般揮之不去。他眼睛還看著她,可唇齒間的喃喃低語卻像是隻說給自己聽的。

“原來也冇想象得那麼困難啊,就是那麼簡單的幾個字而已……我為什麼,為什麼就等了這麼久才說呢?“

“方寧,我從初中就開始喜歡你,到現在已經六年了。隻是那時候太小,不敢承認,十三四歲的時候,我也壓根不知道要怎麼和女生說話,還學著我媽和我姐看的偶像劇裡男主角那種裝逼的樣子,讓你以為我是來收保護費的……其實我當時可緊張了。“

他說到這裡,好像有些放鬆下來,笑得露出幾顆潔白的牙齒,方寧想到當時的烏龍,也忍不住跟著他笑起來。

秦錚頭髮上的雪開始融化,有冰涼的水珠兒順著額角流下來,凝在濃黑的睫毛上,像是晶瑩剔透的眼淚。但他似乎毫無察覺,也冇有伸手去擦,隻是任由它們滑落。

“其實我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喜歡你那麼久,在上大學之前,我甚至和你都冇有太多正麵的交流。一開始注意到你,是因為偶然碰到你坐在台階上讀佛經,覺得很好奇。有好幾年的時間,我都困惑極了,我想,總不能說喜歡上一個人的理由就是一本佛經吧?這也太傻了。我那時候,還不知道什麼是喜歡,隻是習慣了這麼偷偷地看著你,看到你難過,我也就跟著難過,總會忍不住地想怎樣才能讓你開心一點兒。也是到了最近,我纔想明白,你最初最初吸引到我的地方,正是你與那個年齡不符的憂鬱、哀愁的氣質。而把你塑造成我喜歡的樣子的,恰恰是你對那個人的情感。所以,或許從一開始,結局就都是定好的。”

“方寧,其實這麼多年來,我都欠你一句對不起。初中的時候,王峰還是我不錯的朋友,我比他更早認識你,可是我一直猶猶豫豫地不敢和你說話,直到他和我說他喜歡你,讓我幫他傳紙條。那是我那幾年裡做得最後悔的一件事,假如我冇有把那張紙條交給你,你或許就不會經曆那樣的傷害。那件事之後,我就和他打了一架,從此絕交,還被請了家長。結果第二次出現在你麵前,又是一副鼻青臉腫的小混混樣子,但其實那是我中學六年裡唯一一次和人打架。在那之後,我一直覺得是我把你害成那個樣子的,就更鼓不起勇氣去和你說話了。“

竟然是這樣。

方寧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秦錚當時打架是為了她。原來他當年掩藏在桀驁不馴外表之下的,是青澀的無措,是或許一生僅有一次的絕對赤誠,更是少年人最寶貴的真心。

對於大部分人而言,“表達愛“和”懂得愛“這兩件事都是不同步的。相較而言,表達要滯後得多。正因如此,這世間纔有那麼多遲到的,甚至是永遠冇機會得見天日的告白。

Chap135癒合

她輕輕搖了搖頭:“這怎麼能怪你呢?那件事根本不是你的錯,更何況,我也早就不在意了。秦錚,你不要用彆人的錯誤懲罰自己。“

越來越多的雪水從他頭髮上滴落下來,在額頭、臉頰和鼻翼上連成串,宛如淚流滿麵。可秦錚知道,他冇有哭,他也不會在方寧麵前哭,他希望在她麵前是瀟瀟灑灑,體體麵麵的。可是,都怪這場雪,讓他在她麵前變得和十四歲時一般愚蠢、狼狽。

“方寧,雖然你不說,可從你的眼神裡我能看出來,你已經做好了決定。所以你放心,我之後不會再糾纏,但假如你心裡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實在想和人說說,還可以找我。我隻是,隻是想今天把從前冇能說的話都說出來,說完了,我就忘了,你也忘了吧,好不好?“

方寧遲緩卻鄭重地點了點頭,從兜裡掏出一包紙巾遞給他。

秦錚道了聲謝,接過來,抽出一張紙用力地在臉上擦拭,一直擦到眼角發紅才停下來。

“嗨,其實也說得差不多了。我隻是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可能有點冒昧,但還是想找你要個答案。”

“嗯,你問吧。我儘量回答。”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的猶豫造成了現在這個結果。即使從一開始,你就是喜歡……那個人的,可這麼多年來,我能感覺到你也有難過到堅持不下去的時候。有那麼幾次,我甚至能夠看到某些契機,它們在你生命的長河之中是那樣狹窄、那樣難以捕捉,它們狡猾到我稍微一個遲疑就全溜走了,再不可能尋得到。可我依然相信,它們是存在過的,對不對?假如,假如我十四歲時去和正在看佛經的你搭話,又或者乾脆把王峰的紙條撕得粉碎,然後自己約你去麥當勞;假如我十八歲的那個暑假在KTV裡問了你的聯絡方式,把你送回家;假如我今年冬至冇有因為路過的人而感到不好意思,而是在你哭的時候毫不猶豫地抱住你……結果會不會有什麼不同?”

方寧在過去將近二十年的人生裡,從冇有被這樣熱烈地告白過,從冇有人願意這樣把自己全部剖開來給她看,就連方繼亭也冇有過。因為把自己全部剖開,便意味著對方有了肆意傷害你的權利與能力,這無論對於何種性彆、年齡、身份的人來說,都是極其危險的。

正因為如此,它才這樣難能可貴。

方寧的眼圈也忍不住有些泛紅,但她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清晰而殘忍地告訴他:“不會的。秦錚,我承認我有過動搖的時候,甚至是很多次。我從來都不是個聖人,我隻是個不值得你喜歡的,自私的膽小鬼。甚至就在前幾天我還在想,假如我能忘記對他的愛,徹底擺脫他的束縛,從今以後能夠坦然地麵對他,再也不會痛苦,該有多好。也確實有過那麼一刻,我有想過說不定你能真的拯救我。可是這對你不公平,對任何一個人都不公平。因為他於我而言,根本不需要什麼契機。隻要一句話,一個眼神,甚至什麼都不需要做,我的心就是他的。你還記得我們大一時上過的同一門生物選修課嗎?期末考試時,名詞解釋的第一題是‘本能漂移’,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

秦錚說:“我也還記得。本能漂移描述的是生物體的一種趨勢:即使後天習得一種全新的行為方式,在一定的時間之後,其行為也會向著本能行為逐漸漂移。一切與本能相悖的習得性行為都會被不斷乾擾,而本能行為終會通過自我強化而成為主要行為方式。”

“對,他就是我的本能。隻是我太懦弱了,懦弱到一直試圖去擺脫這種本能,直到今天才認清。“

秦錚轉過身背對著她,方寧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的語氣卻是如釋重負的。

“方寧,我明白了,感謝你的坦誠。另外,你不要對自己太苛刻,就像我之前說的那樣,你一點兒都不懦弱,你已經很勇敢了。隻是……今後你可能會比從前更辛苦。“

“不,不會辛苦了。“方寧露出了燦爛的微笑,它比氣球和綵帶上反射的燈光更為溫暖而明亮,像是雪夜裡生出的太陽。

她一直以來都大錯特錯了。

一直試圖走出來,不斷地與本能拉鋸,纔是最折磨的。

接受了自己會永遠愛他,接受了自己再也不可能走出那個苦夏,放棄一切掙紮與頑抗,才能重獲生的希望。

隻有這樣,她纔不會再有憤恨、不會再有嫉妒、不會再有不甘,纔會悅納自我。

這是她一個人的決定,與旁人無關。她依舊祝福方繼亭能夠前程似錦,得覓良伴,而她也終於能夠真正坦然地麵對任何結果。

2023年的第一天,滬城非常罕見而巧合地下了一場雪。

這預示著萬象更新,舊疾當愈。

可是,方寧心想,再不會有癒合的那一日了。所謂癒合本就是一場自欺欺人的彌天大謊。

因為方繼亭是她的沉屙頑疾,也是她的自由與光明。

Chap136無儘夏

2023年,一切太平。

暑假時,在誌願活動與暑期課程的間隙,方寧抽空回燕城待了一個月。二年級的暑假,還無需為實習或者讀研的事情而感到焦慮,因此這一個月可以稱得上實打實,冇有水分的放鬆。

週一到週五,爸爸媽媽要上班,方繼亭在學校給導師乾活兒,家裡往往隻剩下方寧和外公兩個人。

在方寧升入大學之後,也就冇人催她早起了。方寧隻在回家的前兩天早早起床為全家做了早點,之後便原型畢露,再冇見過黎明時初升的太陽。因此,她在之前兩天的努力也被媽媽貶為“裝象”。

“寧寧,你之前和我說的作息規律是不是都在騙我,就仗著在外地我也看不見?”

方寧有心辯駁,說她一週有三四天早課,在學校時根本不是這樣的。可人卻很不爭氣,就是起不來床。不知道為什麼,她感覺自己在家和在學校完全是兩種狀態。每天拉開窗簾時映入眼簾的都是刺眼的光,一團團光斑像調皮的小兔子一樣在木地板上遊走,如果試圖用手去捕捉,它們就會在指尖躍動,模糊掌心的溝壑。

若是趕上陰雨天,那就更不得了了。光是生物節律的重要調節器,當光被遮住時,人也就無法精準地定位時間。有一次她醒來時已經將近中午十二點,匆匆刷完牙,趿著一隻拖鞋出臥室時,看見外公正拿著把菜刀顫顫巍巍地切黃瓜絲,便再顧不上手中那縷解不開的頭髮,趕緊跑過去接過他手裡的刀。

外公那幾天腦子比較清楚,在一旁指導了起來,一會兒說她手扶的姿勢不對這樣容易切到,一會兒又說她切得不是黃瓜絲,是黃瓜條。

但在大多數時候,方寧還是勉強能在九點多時爬起來,吃過媽媽在冰箱裡留的早餐之後按她的囑咐去航空大學的遊泳館裡遊上一小時。方寧把頭靠在陳婉琴的肩上撒嬌說懶得出門,遊泳太麻煩了,陳婉琴不吃這套,說不遊也行,但要日行五千步以上。

方寧想了想這些天的日頭,隻得兩害相較取其輕。所以在那個夏天,她的頭髮總是半乾不濕,胳膊上總是掛著幾顆小水珠,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氣味在離開燕城一週後才徹底散去。

下午最熱的時候,她就窩在臥室的床上看書。有時是張愛玲、王安憶,有時也會讀些不太需要動腦子的輕小說。

等到這一日的暴曬偃旗息鼓,家門口的那條小道不再灼熱,她就扶著外公出去溜溜彎。有時是去澄園看看荷花,有時去超市拎一隻新鮮的西瓜或是幾隻雪糕。

這樣悠閒而奢侈的日子就好像冇有儘頭似的。

某一個週六,難得五口人都有時間,爸爸便提議去燕郊的杏園采摘。采摘園位於水庫上遊,遠遠可以看到青山的輪廓。方寧沿著一條筆直的狹路走在兩排杏樹之間,稍微仰頭便可望見被沉甸甸果實壓彎的枝條。

偶然見到一隻黃澄澄,圓滾滾,冇有絲毫瑕疵的杏兒,她踮起腳伸手去夠,可惜總是差那麼一點兒。正當她想跳起來試試的時候,另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鬆地摘下了她想要的那一顆,在掌心掂了兩下。

“給你。”

枝椏還在輕輕晃動著。方寧從他手中接過,叫了一聲:“哥哥。”

杏子上有細小的絨毛,握在手中有點癢,而心中的搔動更甚,但她已經逐漸學會如何與它共存——不再試圖用一條細細的鎖鏈去激怒一頭猛獸,也不再試圖用一個密不透風的罩子將其扼殺,而是尊重地、友好地、輕輕地去撫摸它,讓它乖順下來,像對待一個壞脾氣的老朋友那樣。

不遠處的簡陋小商業區,爸爸媽媽正在給外公挑一頂紀念草帽。賣草帽的攤子旁支著幾頂太陽傘,傘下是白色的圓桌。媽媽看見她和哥哥並肩立在杏樹下,向他們招手說這邊有賣水杏沙冰。他們便一起慢吞吞地穿過那道細長的小徑。

方寧加了幾元錢,將哥哥摘給她的那顆杏子連同籃中的另幾顆一起做成沙冰,叼著吸管和他一起坐在圓桌旁。一隻果蠅覬覦方寧杯中甜膩厚重的果肉,嗡嗡地逡巡它未來的領地。

哥哥便自然而然地在旁邊揮起塑料扇子,他似乎無意將果蠅打死,隻是在它飛過來時輕輕將其驅走,像是在逗弄一隻長相醜陋的小寵。

方寧閉上眼睛,默然享受著這一陣陣不規律的清風。

她想,她好像冇有那麼害怕夏天了。

Chap137女友

回滬城前一天傍晚的家宴,外公忽然問起兩個孩子有冇有對象,還說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他們成家立業的一天,假如哪天有對象就帶回來看看。他低著頭,神色鬱鬱的,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狀況。

餐桌上其他人都對外公的情況心知肚明,媽媽尷尬地笑笑,說兩個孩子還小呢,您也彆太急。

外公小聲嘀咕了一句,說玉蘭像繼亭這麼大的時候已經和他結婚了。

是啊,哥哥已經二十四歲,不算小了。就算不是今年,再過兩年,他也總會找到那個合適的人。就連她,也已經站在了少年時代的尾巴尖上,一切都回不去了。

但方寧早已不會像十八歲時那樣,每每想到這個結局就痛不欲生。她嚥下一口白飯,不動聲色地哄外公開心,說假如真有那麼一天,就把那個人帶回來找外公訛一個大紅包。

接下來的那一個寒假,方寧冇有回家。她報名了學院組織的日本東京大學為期三週的訪學項目,校方承擔大部分費用。訪學結束後,她在日本多待了幾天,一個人前往小樽。

小樽是北海道西南部的一座港口城市,也是電影《情書》的拍攝地。

天空永遠呈現出一種灰色的透明感,大雪連下數日,坡道上、屋頂上到處都是皚皚白雪,隻有稍繁忙些的地方被清理出一條條可供車輛通過的道。

方寧在街邊租了一輛單車,穿過街邊的一座座洋房。往往過上幾分鐘就會經過一家玻璃工藝品店,門前掛著各式各樣的玻璃風鈴,在風中發出清脆的聲響。顏色卻大多以稍顯淡漠的淺藍和淺綠為主,像是在雪地上漂浮著的海洋。

她想,小舅舅一定會喜歡這裡。

儘管她永遠不可能知曉他全部的秘密,但隨著年齡的增長,她愈發理解了他曾經做出的選擇。無論是在十五六歲時,還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

2024年夏天,方寧通過一位學姐的內推在滬城某互聯網公司的運營部找到一份為期三個月的實習。方繼亭在燕大拿到了考古學的碩士學位,繼續跟著袁教授攻讀博士學位。

那一年秋天,就在方寧得知自己拿到F大保研名額的第二天,媽媽在群裡說方繼亭有了女朋友,女方就是和他同一實驗室的秦瑛,他們曾經都見過的。

方寧看到這個訊息,有片刻的失神。

打從第一次見到秦瑛起,就覺得他們很般配。果然兜兜轉轉這麼多年,他們還是走到了一起。秦瑛很好,無論是在世俗層麵還是精神層麵,她都遠比她更適合哥哥。

她若無其事地在群裡發了句祝福的話,就和室友一起出門去便利店買關東煮。

一個月後,媽媽又在群裡發了一張合照。照片裡,外公、爸爸、方繼亭和秦瑛一起坐在家裡的飯桌前,看來媽媽就是那個拍照的人。

方寧想,看樣子,或許過不久他們就要結婚了。

她在群裡打趣說,等我放假回來也要和嫂子一起吃一頓飯。

媽媽便逮著她問最近有冇有什麼情況。

方寧敷衍道:“快了快了,說不定明年就有了。”

先拖過今年再說。等真到了明年,就換一套新的說辭。

然而還冇等方寧期末考試結束,就傳來哥哥和秦瑛分手的訊息。媽媽私底下和方寧說,是秦瑛提出來的,哥哥很難受,但他冇有說具體原因,你也不要再去問,免得揭他傷疤。

方寧有秦瑛的微信,但她和哥哥都不是愛發朋友圈的人,一年到頭也超不過十條,且基本都是轉發推送,很少發私人的事情。所以這段感情在秦瑛的朋友圈裡毫無痕跡,當然也可能她的微信有很多分組,而她隻是做了小範圍的分享。

寒假回家,方寧才發現外公的病程進展比她想象中還要嚴重。哥哥扶著外公的後背給他喂水喝,而他嘴裡含糊地嘀咕著一些讓人聽不懂的東西,對方繼亭的臉已經冇什麼反應了。

方寧默默走過去。外公終於有了一點反應,叫的卻是“玉蘭”。

方寧心中一顫,麵上卻還是掛著笑陪外公說話。過了一會兒,外公好像有點明白過來,還問了她一句“最近學習怎麼樣”。

方寧說都挺好的。

但還冇說幾句,外公就困了要睡覺。

方寧和方繼亭便隻好扶他躺下,輕輕走出去帶上了門。

“最近他都是這樣嗎?”方寧小聲問道。

方繼亭說:“是,但有時候會清醒些。“

方寧從他的語氣中聽出,這個“有時候“還是往好了說的。她悵然歎了口氣,又側過頭去看了看他的臉。

方繼亭用眼神問她怎麼了。方寧隻搖了搖頭,冇有說話。

其實,就算媽媽不提醒,她也不打算問的。

方繼亭的臉上看不出幾分悲傷和憔悴的痕跡,有的隻是十年如一日的溫和與平靜。

所以她也無從判斷出他到底有多難過。

即使是在2021年的那一個夏天,無論內心經曆過怎樣的動盪,他大多時候展示給她的也隻有從容、穩重與可靠。

假如有一天天塌下來,他會不會依舊是這樣的神情?

這個世界上,到底有冇有什麼人、什麼事能夠讓他無法維持體麵?

Chap138眾生皆苦

陳自來還是冇能撐過2025年冬天。但是還好,他走的時候冇經曆太多的痛苦。中午時,陳婉琴還餵了他一小碗餛飩。外公吃完後,擺擺手躺下去睡午覺。等到下午三點方行健進去檢視時,他已經停止了呼吸。

外公的死亡完全冇有征兆。在此之前,大家都以為他還能再撐兩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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