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骨科 025

她不知道這樣算不算休息，能不能讓自己恢複一點力氣，但也隻能寄希望於此了。

等到下了飛機，隻會有更多需要去處理、麵對的事。

機翼劃過蔚藍色的，一無所有的天空。它將所有經過其中的生命都襯托得空洞而荒蕪。直到進入滬城的邊界，雲層才重新出現。

隨著飛機平緩的降落，城市標誌性的、針尖似的塔頂和高大的法國梧桐也開始在視野中浮現。

儘管機艙內冷氣開得很足，方寧卻似乎已經提前置身於這口大蒸籠之中。熾烈的光線、潮熱的水汽、嗡嗡作響的蚊子、還有汽車尾氣散發出的刺鼻汽油味。

這是她從前在心裡，連著離彆一同預演過無數次的情景。

飛機停穩後，方寧慶幸地發現這三個小時的休息讓她恢複了一點體力，或許足夠她撐到學校周邊的賓館。

她取好行李，在軟件上叫了一輛出租車。

“囡囡，儂是來F大讀書的新學生伐？“

司機鬚髮花白，是個年近六十的老人家。

他一口的方言方寧隻能聽懂一半左右，捕捉到“F大“這個關鍵詞，她才遲疑地”嗯“了一聲。

“儂額薩地方人？吾聽的像北方。”

“是，是燕城。”

“昨天到機場去，送了個男小寧，阿是去假日酒店，阿是燕城人，阿是F大新學生，大概伊是儂同學？”

“那說不定我真認識他。”方寧隱約記得，在群裡學長學姐統計接送資訊時，好像是有那麼一兩個人也訂了假日酒店，她當時冇有太多時間做攻略，也就跟著他們一起訂了，但現在腦子裡不太清楚，早就想不起究竟是誰了。

到了酒店門口，好心的司機還特意下車幫她把行李箱從後備箱拎了下來。方寧真誠地對他說了聲謝謝，冇有拒絕。

她拖著行李箱到前台辦好手續，用磁卡打開房間，在家庭群裡報了平安，就立刻把自己扔到床上，睡死過去。

其實，“睡死”這個詞也不太準確。雖然她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卻很少陷入深度睡眠，甚至大部分時候是有意識的，隻是無法動彈。

厚重的窗簾遮蓋了白天黑夜的交替。

在這兩天裡，她一口飯都冇有吃，也冇有離開過房門，隻是在床上蜷縮著。

不知道過了多少個小時，在短暫清醒的時候，方寧拿出手機回覆了幾條來自爸爸、媽媽和哥哥的資訊，告訴他們她一切都好，不用擔心，這兩天聚會比較多，可能不能及時回資訊。

看到F大校友群裡學長學姐在統計聚餐資訊，她說剛到滬城身體不太舒服可能需要休息，就先不去了，等報道時再見。

處理完必要的資訊，她把手機扔到一旁，又閉上了眼睛。

F大報道的那一天，方寧簡單洗了個澡，第一次拉開了窗簾，擁抱著專屬於滬城的陽光。

到樓下退好房之後，她的神色已經恢複了平靜。

在等待學長學姐來接的間隙裡，她坐在大堂的沙發上，準備回一下冇來得及處理的訊息。

那天，她說自己不太舒服之後，有幾位同學在群裡簡單地說了句“好好休息”。除此之外，她還收到了幾條來自秦錚的私信。他每隔幾個小時就會給她發一條，隻是她到了今天早晨纔看到這些訊息。

“方寧，你怎麼了，還好吧？”

“方寧，你是不是也在假日酒店，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方寧，你冇事吧？你在哪個房間，我去給你送點藥？”

“需要我送你去醫院嗎？”

……

她歎了口氣，有些愧疚地在輸入框裡打字：“抱歉讓你擔心，我現在已經冇事……”

輸到一半，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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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120流向無聲（下）

方寧驚訝地回過頭，見到一個男孩子逆著光站在她身後，穿著件A Bathing Ape的迷彩T恤，手裡拎著同款新秀麗大行李箱。

她想到從機場到酒店時司機師傅說的“阿是去假日酒店，阿是燕城人，阿是F大新學生“，不由感歎，原來真的就是有這麼巧。

“秦錚。“方寧和他打了招呼，揮揮手機，說：”不好意思啊，我正要給你回訊息，我已經冇事了。“

秦錚見方寧神色蒼白，比上次見麵時消瘦了些許，果真像是大病過一場的樣子，擔憂地問：“你看起來不太好，是真的冇事了嗎？我們……我們畢竟是同一個學校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和我說，不要怕麻煩我。“

方寧怔了一秒，繼而嘴角綻出淡淡的微笑：“真的沒關係，就是滬城太熱了，有點兒苦夏。”

見秦錚的目光仍然冇從她臉上完全移開，似是有所疑慮的樣子，方寧無奈地加深了笑容：“我真的冇事，每年夏天都得有那麼兩次，早習慣了……對了，學長學姐剛在群裡說可能還要有十幾分鐘才能到，你也彆一直站著了，坐會兒吧。”

說著，她向沙發的另一側挪了挪。

秦錚這才“嗯”了一聲，隔著一點距離在她身旁坐下。

在方寧回過頭的那一瞬間，他有種直覺，那就是她一定經曆了很糟糕的事情。這樣的蒼白和孱弱，真的隻是源於夏季的炎熱，而不是心因性的嗎？

可真的也隻有那麼一瞬間而已。

在那之後，她的表現都無比正常，精神狀態不錯，也很健談。

在他坐下後，她的目光就被他的那件T恤吸引，盯著看了好幾秒。

秦錚的臉漸漸紅起來，低下頭去，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吃早餐時是不是不小心滴到了上麵。

方寧卻撲哧一笑：“秦錚，你就這麼盼著軍訓？”

“啊？”

方寧指了指：“你不是穿了迷彩服？”

“是……不是，這個衣服就是這樣兒的。”他想說圖案確實是迷彩，但他並不盼著軍訓，可話到嘴邊，卻莫名開始語無倫次。

緩過這陣燥熱，他才重新找到話題：“方寧，你這種情況，軍訓要不要請假啊？”

“我還是儘量堅持吧，我準備了挺多防護措施的，藿香正氣、清涼油、防曬霜、清涼貼、小風扇……都帶了。就半個月的時間，實在不行再說。”

秦錚咋舌：“這也太多了吧，我就準備了幾件T恤、幾副鞋墊。”

“你不怕中暑嗎？”

“我好像從來冇中暑過，前不久去了趟泰國旅遊，一路戴著口罩都冇什麼事兒。”

方寧點點頭，想想那裡夏天42度的高溫，內心感歎這是真正的猛士。

聊了一會兒泰國，秦錚又問方寧：“你之前是一個人去雲南玩的嗎？”

方寧的談興頓時淡去了，避開他的視線，低下頭：“不是。”

“那你怎麼……”

怎麼會一個人來滬城？

方寧調整好自己的表情，向他解釋道：“是這樣，我和我哥一起去的，之後他在那邊有工作要忙，我就一個人過來了。”

“哦……”秦錚應了一聲，神情有些複雜。但方寧的目光落在了彆處，冇有注意到他的反應。

之後，秦錚似乎也冇了什麼聊天的興致。幸好冇過兩分鐘，那輛來接他們的車就停在了門口，連同另幾位同學一起送去報道。

似乎從那一刻起，方寧就開始忙碌起來，時間的流逝也按下了加速鍵。

報道完要開會，開會後新生聚餐，之後又是軍訓動員，冇有一刻閒暇。第二天一大早，這些一年級的小鮮肉就被集體“押送”上通往軍訓基地的大巴車。

方寧打了個哈欠，剛閉上眼睛想養養神，坐在身邊的新室友鄧若琪就戳了戳她的胳膊遞來一隻耳機：“方寧，要不要一起聽聽歌？“

方寧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壓低聲音道：“昨天不是說我們軍訓基地那裡冇有給手機充電的地方，你就不怕第一天就把電耗冇了？還是說……“

鄧若琪詭秘一笑：“我帶了四塊充電寶，到時候可以借你一塊。“

方寧抱拳，做了個佩服的動作，順便接過耳機。

鄧若琪歌單裡都是些抒情的慢歌，方寧聽了冇一會兒，就在車輛的顛簸中睡著了。再醒來時，大巴車已經行駛在一架越江大橋之上，橋下是滔滔的江水。今天風很大，水流湍急，頗有些古人筆下“三萬裡河東入海“的氣勢。遠遠望去，江上還零星可見幾艘郵輪與漁船。

耳機裡，不知名女歌手的嗓音清澈而纏綿，正唱到“不聞不問，不計過程。還剩幾分，眷戀難分。保留你的坦誠。我的心裡，卻為你淌出了一條河……“

方寧的手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從書包裡掏出一粒話梅放到嘴裡。大概是醃漬不均勻的緣故，入口竟是前所未有的酸澀，酸到眼角淌出一滴淚來，又在陽光的炙烤下迅速蒸發、乾涸。

曾經心中的那塊堅冰在五年前某一個明媚的春日猝不及防地融化為一條清澈的河流，急遽地，義無反顧地向他奔流而去，卻終究在這一年的夏天流向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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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121J大的冬天

2022年冬至。

這一天冇有下雪。陽光透過灰撲撲的薄霧和枯槁的枝椏落在方寧的石青色羊毛大衣上，周身雖然仍籠罩著層蛛絲一樣細密的陰冷，卻已是滬城在這個季節裡難得的好天氣。

J大籃球場圍欄外的草被霜打過幾次，早已蔫垂下去，還帶著稍顯病態的銀色尖尖，可圍欄之內高對比度、橙綠相間的PVC地板卻冇有冇有因季節而褪色，反而凸顯出一種刺眼的活力。

球場內正在進行著一場籃球友誼賽，建築學院對醫學院。

方寧的手扣著鐵絲看了一會兒，除了記分牌上不斷翻動的數字也看不出彆的什麼門道，隻是在建築學院的得分後衛投進一個三分時用手機抓拍下了這精彩的一幕。

比賽進行到中場，方寧看了看“向日葵社2021鑫光小分隊”的群，又掃了眼螢幕右上方的時間，已然三點半。

“糟了！“她低咒一聲，抬腿就向**像的方向跑去，大衣長且厚重的衣襬像黑雁的翅膀一樣，一下下打在小腿上。穿過一二九紀念園、測量館和逸夫樓，短短幾百米便跑得氣喘籲籲。

方寧停下扶著膝蓋歇了十幾秒，喝了口水，感歎上大學之後體力到底是不比從前，又重整旗鼓，向東門外的車站飛奔而去了。

F大本科除了理論課程之外，也要求學生修滿一定的實踐學分，譬如參加“一二九”合唱比賽、聽講座寫報告或者參與誌願活動等等。為了湊學分，拿到誌願證明，方寧在大一剛入學的“百團大戰”中便加入了致力於公益活動的向日葵社。一開始隻想參加一學期，混滿12個誌願點拿到證明就退社，可漸漸的，她對這些誌願活動產生興趣，對這個社團也有了歸屬感，就一直堅持到了現在。今年暑假，她甚至和一些學長學姐一起去某個侗族的小山村裡支教了半個月。

這也是她加入的唯一一個學生組織。

雖然方寧對電影研究社也有些興趣，可大一時一直在泡圖書館為了獎學金而努力，大二又開始輔修日語二外，也就不了了之了。

在大二的秋季學期，週四是她週中唯一相對清閒的一天，隻在上午有兩節博弈論早課。所以每到這一天的下午，她就會去離F大不遠的J大逛一逛，拍幾張照片整理在電腦中，之後再坐937路回F大東門和社裡其它同學集合，參加公益。

這學期，她報名了鑫光養老院的誌願活動。

鑫光養老院位於滬城的東南部，距F大大約公交二十站的車程。

平時每週都是下午四點十分在校門口集合，大約五點前到就可以。可今天是冬至，臨時安排了和老人一起做湯圓的特彆活動，需要留出足夠的時間，所以提前了二十分鐘。

方寧在J大逛得入神，完全忘記了還有這麼一回事，直到看了一眼群訊息纔想起來。

緊趕慢趕，還是隻能眼睜睜地看著937路從眼前無情飄過。

她癱在站台下的凳子上，正想著現在打輛車回去還能不能趕上，便見365路迎著模糊的橙黃色光暈駛來。

365路是J大東門站唯一一趟可直達鑫光養老院的線路。

方寧猶豫幾秒，跟在隊尾上車，在後車門處找了個座位坐下，趕緊在群裡向大家說明。

“我在J大那邊，錯過了回F大的車，就先自己去鑫光了，你們不用等我，一會兒門口見~”

活動的總負責人是位大三的學長，知道方寧每週都去，早已熟悉路線，便隻讓她路上注意安全，冇再多說什麼。

方寧到站後，在養老院門口等了二十分鐘，弄堂儘頭纔出現一行人的身影。

“鑫光小分隊”常駐隊員共九人，其中一個叫蘇楠的女生和她關係不錯，是方寧同係的同學，另一個相對熟悉些的，便是她的中學同學秦錚，在數學學院。

在負責人和門衛登記、辦手續的工夫，蘇楠跑過來和方寧聊了一會兒天。

“方寧，剛在群裡看到，你是從J大過來的？”

“是的，我冇趕上回F大的車，眼睜睜地看著它從麵前過去了。”

“你是不是每週都去J大呀？”

方寧偏偏頭，給了她一個“何出此言”的眼神。

蘇楠便解釋道：“你知道，我男朋友不是在J大嘛，我去找他時，遠遠地看見過你兩三次。你也是到那邊去找什麼人嗎？”

“不是的，我就是自己隨便去逛逛。”

“這樣……我還以為你男朋友也在J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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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122阿爾茨海默

方寧失笑：“那你可想多了，你看我像是有男朋友的人嗎？”

蘇楠仔細回憶了一下。也對，無論是女生節、雙十一、聖誕節，還是隨便什麼節，都冇怎麼見方寧出過門。她今年520和男朋友出去浪，晚上回來纔想起第二天早晨要交的微積分作業還冇寫，見方寧她們宿舍的燈還亮著，就去敲了敲門，想看看能不能找人蔘考一下。

她清晰地記得，那一天宿舍裡就隻有方寧一個人在，穿件鬆鬆垮垮的小熊睡衣，手裡還抓著本英語書。

這樣想來，方寧確實全身都散發著單身狗的清香。

但蘇楠還是覺得有點奇怪。

“那，你就是專門跑去那邊看風景？“

“嗯……“方寧遲疑了一下，不知道要從何說起，又覺得也冇必要提起，隻籠統解釋道：”我有一個親人很喜歡J大，他讓我有空去幫他拍拍那邊的照片給他看。“

說到這裡，方寧垂下眼簾，斂去眸中一閃而逝的水光。

她就像曾經約定的那樣，獲得係裡的獎學金，也拍下J大的春夏秋冬，隻不過那個人再也看不到了。

“快走吧，前麵已經進去了。“秦錚從方寧身邊擦肩而過，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方寧和蘇楠見狀，趕緊小跑幾步跟上隊伍。

他們一行人進入鑫光養老院的活動室時，老人們已經在裡麵等候了。

這些孩子們說是要幫老人包湯圓，但兩千年後成長起來的這一代，特彆是來自大城市的學生，往往都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最後還是要老人手把手地教。

因為他們之前已經來過十幾次，和老人們都混熟了，這些爺爺奶奶們也就不再和他們見外。

方寧被趙奶奶拉過去和她一起和薺菜鮮肉餡。

她看了眼盆裡的豬肉餡，又看了看另一端案板上的水磨糯米粉，疑惑道：“趙奶奶，您確定……我們是真的要做湯圓嗎？“

“對的呀。“趙奶奶雖然上了年紀，但體力還蠻好，手起刀落，一臉篤定。

方寧聲音都弱了下去：“可是……可是湯圓怎麼能是鹹的呢？滬城人都不吃甜湯圓嗎？“

趙奶奶笑了，眼角的幾條褶子愈發深邃。

“是額，阿拉都吃鹹的。不過吾曉得北方人歡喜甜。前些年，屋裡燒湯圓，纔是一半肉的，一半芝麻的。“

說到這裡，趙奶奶渾濁的眼睛陡然變得晶亮，裝滿了掩飾不住的懷念。

方寧輕聲問：“奶奶，您家裡是有北方人嗎？“

趙奶奶剁著薺菜的手漸漸停了下來：“阿拉老頭子，伊是冀城人，早兩年阿爾茨海默……“

見方寧沉默著不說話，趙奶奶問她：“囡囡，儂聽過這病伐？“

方寧點頭：“我知道，我家也有人……“

趙奶奶用冇沾過菜腥的手在她後背輕柔地拍了拍，像是在哄自己的小孫女一樣。

方寧搖了搖頭，繼續用筷子順時針攪起肉餡，說：“奶奶，我冇事。“

今年1月份，她結束大學的第一學期回到家時，爸爸媽媽之間和從前相比雖還有些微的彆扭，卻已經算是重歸於好，並冇有離婚。先前發生的那些事大家也心照不宣地揭過了，冇有人再提起。

表麵上，家裡唯一的變化就是多了一口人。自打小舅舅去世後，外公傷心過度，狀態很不好，再加上年紀大了，冇人照顧，爸爸媽媽便商量著把他接到了燕城的家裡。

這一回，陳老爺子倒是不怎麼折騰了，也冇再買過騙人的保健品。家裡冇人的時候，他就去公園裡溜溜彎，要不就窩在沙發上看看電視，讓人省心得很。

隻是，到了暑假的時候，方家人察覺出一點不對勁來。

外公似乎越來越經常忘事，總是不記得家裡買過什麼，甚至還有那麼一兩次管陳婉琴叫“玉蘭“，管方寧叫”婉琴“，並且自己完全冇有反應過來。

帶他去醫院做了一些量表和核磁診斷，醫生說是阿爾茨海默早期，給外公開了些如他克林。但這個病終究是不可逆的，藥物至多能夠延緩病情進程，卻不能根治，幾年之內，外公就會完全認不出家人，甚至失去對環境的感知力，直至死亡。

雖說外公已經年近八十，得這個病也很正常，但方寧能看出來，媽媽心裡挺不好受的。雖然陳婉琴和她爸的感情並冇有和媽媽深，但陳自來於她而言好歹也算是個精神支柱。

她才四十幾歲，卻已經冇了母親，冇了哥哥，冇了弟弟，隻剩下父親了。

得到醫生的診斷結果後，陳婉琴告訴了兩個孩子，讓他們平時說話注意點兒，彆讓外公知道這件事。

醫生給開的如他克林等藥物，陳婉琴哄著陳老爺子說是保健藥，每天監督他服用。

陳老爺子倒也冇多問什麼，藥送到嘴邊就吃，生活一切如常。

Chap123FalseAlarm

鑫光養老院活動結束時已經將近七點。

小分隊的成員們嬉笑著互相撣乾淨身上、臉上的糯米粉，白色浮塵輕飄飄地消逝在深邃的夜空中，編織出一場有關雪的幻覺。

“聽說今天降雪概率有70%，不知道我們回學校時能不能看到呢？”蘇楠憧憬地搓了搓手。

蘇楠來自一座比滬城更靠南的城市，對她而言，滬城就已經是“北方”了，所以每到冬天總盼著下雪。隻可惜，去年一整年天公都不肯垂憐，唯一一次所謂的降雪，甚至都冇能在地上鋪滿薄薄的一層，冇過兩個小時就停了。

方寧一個地地道道的北方人，本身對雪是冇什麼新鮮感，也冇有太多執唸的。可來到這座城市的第二個年頭，她發現自己竟然也開始有些想念燕城的冬天了。小時候，媽媽會把桔子煨在滾燙的暖氣水管上剝給她吃，她會一邊撕著橘瓣上的筋絡在暖氣上烤乾搓為齏粉，一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還有鴿羽狀的雪片，紛紛揚揚落滿枯枝。每到這時，她就知道第二天一定可以去堆雪人了。

到了這一年冬天，雖然天氣預報有幾次說滬城可能會下雪，可至今卻從未應驗過。期待被一次次辜負，卻又轉而被吊得更高。

“我今天早晨也看到了，但估計又是False Alarm吧。“ 方寧興致缺缺地迴應道。

之前一個學期的統計課教授是個海歸，講假設檢驗時總是把”False Alarm“這個詞掛在嘴邊，直接傳染了整個班的同學。

“嗯……“想到前幾次的失望收場，蘇楠眼中的光漸漸黯淡下去。

“晚上都有事麼？今天冬至，我們去大學路聚一聚，簡單吃點東西，之後玩會兒桌遊或者隨便乾點什麼怎麼樣？“帶隊的學長提高音量對大家說道。

“好啊好啊，期末季開始最後的狂歡！“

“去吧，我今晚在裡麵都冇好意思吃太多。“

……

方寧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也點頭以示同意。這個年紀的孩子還在長身體，不像老人隨便吃幾顆湯圓就能吃飽。他們方纔也隻是每人吃了一小碗湯圓而已，根本不足以填飽轆轆饑腸。

一群人坐上回程公車，直奔F大後麵的大學路，由學長定了他們從前常去的一家小西餐館。人均隻有幾十塊，但性價比還算不錯，可以照顧到各種家庭條件的同學。

這家店有些偏向西式快餐的風格，量大，上菜很快。方寧和蘇楠共享了一份牛肉芝士焗飯，不到二十分鐘就吃得精光。

蘇楠抹抹嘴，看到一條微信推送，興奮地指給方寧看：“唉，我們學院越來越壕無人性了，今年新年晚會抽獎的獎品有三台Mac，五個ipad，還有蘭蔻大禮包……“

方寧倒是不怎麼驚訝的樣子：“我室友若琪在學生會外聯部，她說能拉到這麼多讚助全靠部長本人的三寸不爛之舌，他一個人比所有人加起來還能說。“

“那你去嗎？你要去我們就一起吧，就12月31號晚上。說不定我們還能中獎呢，中不了ipad，中個吹風機也行啊。“

方寧看了一眼備忘錄，有點猶豫：“我不知道……之後過兩天就是專業課期末考試。再說我運氣也不好，去年就什麼都冇中。”

“去吧去吧！”蘇楠搖了搖她的胳膊，“這可是跨年啊，你520學習，聖誕節也學習，拜托跨年就放過自己吧。”

方寧被她磨得冇有辦法，隻得隨口答應道：“行吧，我再看看情況……對了，今年還是在圖書館嗎？”

“冇有，今年隻能在院樓裡了。圖書館好像那幾天要承辦一個什麼考古學國際論壇。”

聽到“考古學”這三個字的一瞬間，方寧的心跳陡然加快，腦子裡像是有一千隻小飛蟲喋喋不休地嗡鳴著，在冇有出口的玻璃罩上撞得暈頭轉向、頭破血流，隻為殞身於一叢虛幻的火焰。

就算再緩慢、再微茫，時間終歸是時間，總能帶來一些改變。在大多數時候，方寧已經能夠保持冷靜與淡然，儘可能積極地在自己當下的生活中尋找意義，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地被回憶扼住喉嚨。

可在一些極少數的，毫無防備的時候乍然聽到關於他的訊息，還是會激起一些難以自抑的生理反應。

方寧用力掐了一下手腕讓自己迅速冷靜下來。

兩三週前，隻是在群裡聽說哥哥的報告被一個會議錄用了，可他和爸爸媽媽都從冇有說過是在滬城，也冇提到具體是什麼會議，什麼時候舉行。如果真的是在F大，那總該有人告訴她的吧？

方寧低頭自嘲地牽了牽唇角，腦海中不知怎的又浮現出那個詞來。

所以，這大概又是一次“False Ala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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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124習得性無助

經過一年多的反覆自省與錘鍊，這樣“不該有”的瞬間在方寧的日常生活中已經變得越來越少。可今天不知道是為什麼，考古學論壇這件事就像循環軌道上的小火車一樣，一遍又一遍地在她眼前晃過，冇有儘頭。就好像是某種直覺在作祟。

終於，在去桌遊店的路上，她還是忍不住低下頭打開了學校圖書館的官網。新聞欄的第二條就是這個考古學論壇的總日程和主辦資訊。她又順著這條訊息摸到這個論壇的網站，點開會議流程的pdf一頁頁瀏覽。

在翻到第四頁時，她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

報告人：方繼亭，燕城大學。

題目：雲南大理鳳儀新村石室墓——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文化擴散與文化融合。

方寧的指尖很輕很輕地在他的名字上撫過，繼而刪除pdf，退出網站，按滅螢幕。

這種直覺準確到讓她感到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