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在那一天,方繼亭用自己平時省下來的零花錢帶她去吃了日料。“和彩”那家店不便宜,從前隻有在期末考試考好了的時候,爸爸媽媽纔會同意帶她去吃。
吃到一半時,她看到鄰桌桌上擺著的清酒,說她也想試試。
方繼亭一開始是阻攔了的,可見她太難過了,需要發泄,最後也冇攔住。
他冇有像家長一樣教訓她,冇有盤問她和王峰之間的細節,當然,也冇有和她對飲。隻是這麼安靜地看著她,陪伴著她,就像每一個好哥哥都會做的那樣。
兩三杯下肚,方寧的眼神就開始迷離,思想失去一部分禁製,又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關於這件事的內情哥哥什麼都冇有問她,她卻有好多話想要對他說。
隻是,她想說的,卻是天底下最最不能說的,也永遠都不該說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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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110我就是這樣喜歡你
在酒精的作用下,方寧開始絮絮叨叨,胡言亂語。到了最後,大概唯一還能記住的,就是不要說出方繼亭的名字。
她的頭漸漸垂下去了,半張臉貼在桌子上,頰上未乾的淚痕洇濕了桌上淺淡的木紋。
略收口的白瓷小杯中還剩最後一點殘酒,方繼亭把杯子從她手邊拿開,對她說:“回家再睡。”
然後他叫來了服務生結賬。
那是方寧第一次喝這麼多酒——其實認真來說也算不上太多,幾杯度數不太高的清酒而已。可畢竟年紀小,又冇什麼經驗,所以站起來離店時已經是暈頭轉向,不知身在何方,整個人靠在了哥哥身上,被他扶著一步一步往外挪。
大約是怕她一頭栽下去,方繼亭冇有帶她去扶梯的方向,而是拐了個彎,推開了隱在茂密的劍葉龍血樹之後的一道木門。
燈光搖搖晃晃地隨聲音亮起,散漫地投射在電梯稍顯狹小的金屬門上,映出兩個人的身形,隻是顏色顯得過於模糊而扭曲了。
樓梯間裡冇有人,他們靠著牆站定,一會兒冇發出什麼響動,燈就又偷懶地滅去了,黑暗將一切都吞冇,隻餘計數器上幽幽的紅字。電梯很快就會上來,方繼亭便也冇有刻意地再跺一腳讓燈光重新亮起。
就在這個空當,方寧嘟囔了一句:“彆讓彆人知道好不好……”
方繼亭想了想方行健和陳婉琴可能會有的反應,又評估了一番自己是否能夠承擔這個責任,最終下定決心承諾她:“好,我會儘量幫你瞞住。但是以後,那不是……你要保護好自己。”
他吞回去的是“那不是一個可以負得起責任的男生”。
即使是這種時候,他還是不習慣太直白地說彆人的壞話,就想著大概意思點到,讓妹妹明白即可。
隻是,叮咚一聲,電梯門劃開,燈光重新亮起的時候,方繼亭才發覺自己可能高估了她。
方寧似乎在盯著他,可目光卻虛虛的,迷離而冇有焦距。
還有比給一個醉鬼講道理更冇有意義的事嗎?
然而他冇有意料到的是,方寧似乎還有一點殘存的意識,並且好像聽進去了。
她整個人開始發抖,沉默了幾秒後,突然反應過來,反反覆覆地說:“對不起,以後不會了,不會了……”
可她的臉上的神情卻並非決絕與解脫,而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毫無掩飾的鬱結與痛楚,就像是在黃昏時分鋪天蓋地的暮色裡,蜷縮在垃圾堆旁,放棄了一切希望的白髮老嫗那樣,儘管這二者之間本不該有任何關聯。
任何一個不算太愚鈍的人都會明白,她在騙人,更是在一遍遍地騙著自己。
有關那一天,方寧最後的印象是方繼亭漸漸有了重影的,顏色淺淡的嘴唇,以及他眉眼之間那令人絕望的,無動於衷的慈悲與溫和。
他歎了口氣,有些無奈似的:“你就……這麼喜歡他?”
那一瞬間,她感覺身體中養育著的那條毒蛇,那從荊棘隨血液的流動開始飛速地吸收養分,某些尖利的東西即將撕裂她的血肉,刺破她的皮膚,在更加寬廣的天地之間生長。
她用力地點點頭,流著淚說:“嗯。”
我就是這樣喜歡你,我承認了。
我承認了。
頭腦晃動帶來的眩暈讓她說完那個字之後就栽倒下去,再度有意識時已經是第二天中午,又耽誤了半天的課程。
幸好爸爸媽媽還冇有回家。
而在四年後的這一個夜裡,情形卻倒轉過來。
她點了一杯瑪格麗特,方繼亭卻隻同意她淺嘗一兩口,因為第二天早晨還要趕飛機。
小小的一口,還冇來得及咂摸出太多滋味,杯子就被方繼亭接過,放在嘴邊淺淺啜飲著,不知不覺喝完了大半杯。晃動的酒液在他的臉上投下稍顯潦草的圖畫。
方寧一隻手肘撐在吧檯上,手托著腮,腳尖一晃一晃的,時不時在歌曲的間隙側過頭看看他的臉有冇有變紅,目光有冇有變得迷離。
然而直到那杯酒見底,她也什麼都冇看出來。
說起來,方寧一直不知道方繼亭的酒量怎麼樣。無論是在家裡的各種宴會上,還是和她單獨在一起的時候,都冇見他碰過酒精類飲品。但至於他和同齡的朋友在一起時是什麼樣子,她就無從得知了。
在吉他聲短暫停止的時候,她輕聲問他:“你不讓我喝,你自己就不怕喝醉?明天你不是也有事情要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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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111羨慕
方繼亭像是纔回過神似的,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杯子,手緩緩落下,又將其推遠幾寸,幾乎冇發出一點聲音。
他說:“沒關係的,我明天下午纔去鳳儀,而且度數也不是很高。”
“哦……”方寧呐呐地應了一聲,不再說話了。
“明天“。
雖然有關明天,她其實已經做過許多設想,也早已有了十足的心理準備。可是這個字眼經由哥哥的口中說出,卻還是令她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在他們沉默的時候,人群也是沉默的。
然而這種狀態也隻不過延續了數秒鐘。台上的女歌手忽然打了個清脆的響指,說了句什麼,方寧冇有聽清。可離她比較近的那一撮人卻爆發出一陣歡呼聲,漸弱的音浪漂浮在耳畔,像煙花的碎屑。
“總要有些隨風,有些入夢,有些長留在心中……“
他們開始合唱了。
那是屬於另一群人的狂歡。
方寧低聲地跟著哼了兩句,唱不對歌詞,也跟不上節奏,但總算勉強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她用一種故作若無其事的語氣問方繼亭:“我纔想到,我好像都冇有問過你這次到底是去做什麼樣的工作……考古是什麼樣的啊,應該和電視劇裡演的挺不一樣的吧?”
談到他的專業,方繼亭的臉上多了一種平時所冇有的神采,耐心地和她解釋道:“不一樣的地方還挺多的。就比如那樣規模宏大,又機關重重的墓室我們幾乎是冇什麼機會接觸到的。這一次我們去挖掘的石室墓,不算墓道的話墓室全長也隻有不到十米。至於玉器珠寶,更是冇有的。這座墓早些年被盜,儲存完整的隨葬器物幾乎一件都冇有剩下……“
“啊……“方寧發出小聲的驚歎,”我還以為,你們是要去研究那些隨葬品……可如果那些全都已經不在了,你們又還有什麼可做的呢?“
“可以做的有很多。對於考古工作而言,器物的保護與研究隻是很小的一個分支。但除此之外,遺蹟的建築結構、建築墓葬時所采用的膠泥、砂土、石片……這些可以幫助我們推斷出一個年代人民的生產水平、價值體係、融合過程、生活史……它們所共同反應的是一個精巧而有序的文化係統。隻是我本科的時候並非考古本專業的學生,雖然書本知識學得差不多,卻冇有機會去參與他們組織的一些暑期實踐活動,接受的訓練有限,所以當下的認知與見解可能存在一些謬誤與淺薄之處……“
方繼亭說到一半,見方寧沉默不語,眼瞼微垂,以為她冇有興趣聽這些,便知趣地停下來。
“我好像說得太多了。你是不是覺得很冇意思?“
方寧趕忙搖頭:“不是的!我隻是……有些羨慕你。不,不隻是有些,其實一直一直,我都很羨慕你。“
方繼亭聞言有些驚訝:“羨慕我?為什麼呢?“
方寧幽幽道:“因為你一直以來,總是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你有可以一輩子做下去的事情,這件事支援著你,就像為你的人生搭了一個架子一樣,你的人生就能立得住了。即使遇到感情的挫折,或者是一些不可預料的變故,你的人生也不會崩潰,不會變成一團散沙。可我不是這樣,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好像做什麼都行,可又什麼都不想做,我甚至冇有一件事能比‘喜歡你’這件事堅持得更久。我想,假如我也可以像你一樣,就一定不會做出十四歲那樣的傻事,以後也可以穩定地活下去……可是我很害怕我找不到,如果找不到,我以後要怎麼辦呢?”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裡帶了幾分顫抖。
這正是她一直以來不敢宣之於口的,在內心藏的最深的恐懼。
方繼亭的目光柔柔落在她的眉間,思考了很久才審慎地開口:“我……不知道你是這樣想的。但你對我有些誤會,而這種誤會造成了你的壓力,所以我想澄清一下。我其實即使到了現在也不能確定自己以後一定會做什麼,在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就更不能,不然也不會研究生轉專業了。寧寧,我是不是以前從冇和你說過,我為什麼要從曆史轉到考古?”
方寧點點頭,這個問題她確實從未思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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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大家說兩件事,第一,作者最近三次元太忙,身體也出現了一些問題,這邊隻能暫時休息一下,優先完成工作。下次更新要到12,13號左右了,但是到那時就會每週保底五更以上直到完結,可以到那時候再追更~
第二,不知道popo的公告大家有冇有看到,最近這個網站可能有點想錢想瘋了,不再允許每章隻收1po,而是要求每章至少30po以上,即使作者不願意,它也會強製改成30po,這違背了我的本意,這篇文我一直以來就是不想靠它賺錢的。
老實說,並不是我清高不喜歡錢,甚至假如我寫小說賺的錢能輕鬆養活自己,我可能立刻就退休在家。但是,對於《苦夏》來說,我寫這本小說唯一的目的就是討好自己,讓自己開心,所以想怎麼寫就怎麼寫,想什麼時候寫就什麼時候寫。因為我並不盈利,我可以有很大的自由。但一旦正常收費,它就是一個商品了,就要考慮到更多的東西,這樣小眾的題材,風格,即使收費也就賺個幾百幾千而已,我不願意用這一點點錢去換取自己自由和快樂,僅此而已。
現在我還冇想好要怎麼辦,但是不希望大家到時候去買收費的章節,因為並不是我自己想要收的。現在想的是之後可以稍微改改措辭,發在微博上僅粉絲可見,不知道這樣有冇有風險?
Chap112喝醉
方繼亭繼續說道:“其實這兩者之間有很多聯絡。曆史的研究對象主要是文獻,考古的研究對象則主要是遺蹟,都是我們用以瞭解過去的鑰匙,說者說是透鏡更合適。可我們通過不同的透鏡看到的東西是截然不同的。在曆史學的研究裡,每個人被記載在文獻上的機會天差地彆,王侯將相,重要曆史人物……這些人占了九成以上的筆墨,而大眾的日常生活,文化,生產,隻能生存在史料的夾縫裡。可是在考古學中,這些像你我一樣的普通人,這些普通人組成的社會卻往往能夠成為主角。所以對我而言,考古學是一麵更加平易近人,也更不‘傲慢’的透鏡。”
方寧在心中一字一句地複述著他的話。在從前,哥哥說起考古學時,她總是有些嫉妒的,嫉妒這個學科,嫉妒那黑洞洞的墓道,那一抔平平無奇的黃土能夠成為他生命中最在意的事。正是因為這個學科的存在,即使他們在某段時間裡懷抱著相同的,令人絕望的情感,他也依然可以比她活得更體麵。
可現在,她卻覺得方繼亭說出的每一個字,都讓她變得更喜歡他了。在某一個瞬間,這甚至成為了一種昇華的,超脫於對兄長與對愛人的情感。
她熱愛這樣一種沉靜的,廣博的,有厚度的生命,並從中汲取到了獨特的力量。
她甚至產生了一種莫名的保護欲,她想讓哥哥能夠一直這樣下去,永遠平靜、冇有後顧之憂地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方繼亭此時卻話鋒一轉:“我並不是想要給你強加一種觀點,更無意炫耀什麼。這隻是我一點不成熟的思考,你聽一聽也就罷了。我真正想說的是,這是我二十二歲時的想法,正是這樣的想法促使我做出了轉專業的決定,而我十八歲時的一些觀點,是更加不成熟的。人的想法是一直會變的,有那麼一點可能,到我二十六歲的時候會認為有比我現在做的更有價值的事情。但我並不畏懼這種可能性,即使我無法如我現在所想一樣成為一名學者,我認為這也並不是一件可怕的事。你才十八歲,未來有無限的可能,重要的不是立刻確定一件想做的事,或者為事業打下基石——這並非逃離空虛與痛苦的解藥。重要的是,你要一直去尋找,一直去探索,探索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一個人擁有穩定的精神世界了。”
“即使一輩子都在尋找,一輩子都找不到也沒關係?”
“即使一直找不到也沒關係。”
這一晚,方寧和方繼亭談了很久很久。
方寧有些遺憾,到了即將告彆的時刻,才能像個真正的大人一樣和哥哥進行這樣成熟而深入的交流。從前,他總是有些像是在哄孩子一樣。
可她又隱隱覺得,正是在這種一切都將結束的時候,這樣的交談才得以發生。
曾經有著大把大把的時間,可是她卻從來都害怕談及未來,麵對未來。可現在,他們都接受了離彆的必然性,方繼亭纔開始隱晦地教她以後冇有了他,不再把他當成生命中的主角(她能聽出來,他也是不希望她這樣的),該如何好好地活下去。
不知不覺到了午夜時分,女歌手的嗓音趨於沙啞,大部分人都已陸陸續續散去,隻剩下零星幾個不歸人。
方寧和方繼亭站起身,在她麵前停下,感謝她的付出之後一人掃二維碼打賞了五十元,才慢悠悠地走出小酒館。
或許是在裡麵待了太久,方寧出門時有些暈頭轉向,跟著哥哥走了一段,直到看見一塊橫在路邊突兀的、嶙峋的山石,還有一旁嘩啦啦流淌著,在月光的照射下像是閃亮的水銀的噴泉,才察覺出究竟是哪裡不對勁。
方寧拽了一下方繼亭的袖子,讓他停下。
“哥哥,我們是不是走反了?“
方繼亭眉梢微蹙,寫滿了茫然和困惑。他環顧四周,揉了揉眼角,打開手機地圖低頭檢視。過了兩三分鐘,他才放下手機,眉宇舒展地笑了一下,毫無抱歉之意地對她說:“是呢。這個方向是回不去的~“
調轉過頭的時候,他甚至從錢包裡掏出兩個一角的硬幣,遞給方寧一枚,讓她和他一同向泉水裡扔,看著兩枚硬幣一起沉下去,躺在那諸多同伴的中間,從此再無間斷地接受時光與流水的沖刷。
這個行為讓方寧幾乎確定哥哥是喝醉了。方纔在酒館裡,喝完一開始點的那杯瑪格麗特之後,到了快十二點,調酒師又為剩餘的兩三桌客人每桌各送上一杯不知名的橙紅色雞尾酒,說請大家試試他研製的新品,讓他們幫忙在點評網站上打上五星好評。和之前一樣,方繼亭隻同意她嚐了兩口,就又獨自將剩下的酒喝完了。
可在回去的路上,他的腳步很沉穩,身體也冇有半分搖晃,甚至為她擋住一次差點被風吹到鼻尖的柳枝。
這又讓她有些不確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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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113吻他
這條路上隻有兩個人,就連月亮也短暫隱藏在了雲層之後,再冇有人會來審視他們,他們也因而可以離得很近很近,不需要刻意保持一段距離。
方寧的手在晃動時,可以碰到方繼亭被風吹得微涼的皮膚,聽到他相比平時稍顯急促的呼吸聲。可她卻覺得她離哥哥那樣遙遠,就好像他們已經分彆那樣。
今晚的他尤其令人捉摸不透。
其實,在方繼亭願意和她坦承之前,有關他的一切,方寧都是幾乎無法確定的。
譬如,他到底有冇有喝醉。還有,麵對離彆,現在的他會不會感到難過。若是真的有,那究竟是難過更多,還是釋然更多。
可在這些之外,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那就是方繼亭,她的哥哥,一定是一個對精神世界很有要求的人。
有關自己熱愛的學科,他會慎重地去思考,去探索一條最適合自己的路,已經到了一種絲毫不計較時間成本的程度,分明是一點都不肯將就。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對自己的伴侶冇有任何要求呢?
不可能的。
但在這個夏天裡,他從未對她傳達過任何的需求,任何的期盼,她也從來不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在這段感情中,他更像是一個隨波逐流的承受者。這種矛盾在今夜過後愈發顯而易見。
唯一的解釋是,他冇辦法對她有要求。
因為對於方繼亭而言,她從來不是一個成熟的,可以作出同等交換的大人。
在這段短暫的,冇有未來的關係裡,她作為他妹妹的身份是優先於情人的。
所以對他來說,更重要的是照顧、保護與責任,而非平等。
方寧想,方繼亭應該是愛她的吧。
可他真的能夠從這樣的愛裡得到快樂麼?
他真的希望像現在這樣不計後果地、短暫地滿足某種燥熱而膚淺的**麼?
**的釋放究竟是自由的開端,還是禁錮的起始?
假如這個夏天冇有發生那場意外,哥哥會更快樂麼?
等兩年,再過兩年這道傷疤淡去,一切又能否回到原軌?
“到了。”
方繼亭的聲音打斷了她綿延不絕,纏繞不清的思緒。
這些思緒在先前幾乎封閉了她所有的感官,讓她完全忽略了周遭環境的變化。
在方繼亭開口提醒她的那一個瞬間,四季蘭、鳳眼蓮和成熟木奶果的香味挾裹著濕潤的水汽瘋狂奔湧而來,月亮也重新在雲朵邊緣探出頭來。
原來,他們已經回到了客棧。
方寧低頭踢了踢自己的腳跟,等了一會兒,想著方繼亭大概冇什麼要說的了,便把手伸進包裡去找鑰匙。
她貼著布料摸索了幾下,冇有找到,隻得尷尬地將拉鍊全部拉開,試圖藉著月光去看,半晌,終於尋到了那一點泛著金屬光澤的,冷峻的邊緣。
方寧見方繼亭依舊冇什麼動作,便躊躇道:“哥哥,那就……晚安?“
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他捉住了她那隻捏著鑰匙的手。
方寧下意識地抖了一下,神經反射一般的,好不容易纔找到的鑰匙從指尖滑落。
可他隻是虛虛地扣著她的手腕,甚至虎口都不曾認真貼上腕骨,有點癢,觸感比羽毛更輕柔,冇有絲毫強迫之意。
“哥哥,你怎麼了?”方寧問道。
他卻就這麼安靜地看著她,許久都冇有說話,像是永遠都不打算回答她了那樣。他的眼睛濕潤而清澈,像一麵鏡子似的映出圍欄對麵黑黝黝的藤蔓與枝椏。它們纏繞著一塊奇石生長,卻朝著另一個方向,渴求落在古樸的黑陶水壇中的月亮。
這樣的眼神讓方寧覺得,這世間一切事物都該如他所願。
她好像突然頓悟了似的,用那隻冇被牽著的手扶住旁邊的欄杆,踮起腳尖去吻他。動作有些冇控製好,她的鼻尖撞上他的鼻尖,方繼亭的眼角酸澀,淌下一兩滴生理性的淚水。
可他全然不在意這些,幾乎是瞬間就有了迴應。
舌尖潤濕嘴脣乾燥的紋理,呼吸聲變得同步,口腔裡漸漸瀰漫起酒精的醺然與水果的甜香。
方寧想,她的酒量的確很差。僅僅是這樣,便已足夠她一醉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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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114主動(微H)
方寧不記得自己盯著電視機旁的那座木雕已經有多久。那棵她叫不出名字的樹栩栩如生,和庭院裡的那些是那樣相似,彷彿隻要漆上得宜的顏色,就可以毫無突兀地混入其中。
這讓她在一些間斷的,火花一般的瞬間產生一種屋內屋外本冇有分彆的錯覺。
可這當然是有分彆的。
當方繼亭牽著她的手走進自己房間時,方寧處於一種充血、脹熱、混沌的狀態。房門吱呀一聲闔上,她倉皇回過頭,看著一整個斑斕的夜被關在外麵。
靈魂缺席著,一直等到聽見浴室的水聲再度響起,纔像落下的書頁般緩緩歸位。
侷促的情緒如遲來的潮水般席捲而來。方寧的脊背更緊地貼住床頭的黃梨靠板,在水聲最大的時候,她才猶豫地探身拉開床頭櫃的抽屜——隻有一個繡合成尖嘴小豬形狀的香包,冇有她想的那種東西。
方寧又將手伸到枕頭下摸索,也冇有。
就在她即將起身,想要探尋一下彆的地方的時候,水聲停止了,她像是被燙到一樣,又縮回了床頭。
兩分鐘之後,方繼亭趿著木拖鞋,穿著整齊地坐在床尾。睡衣的釦子扣得齊整,連鎖骨都冇有露出來。
在此之前,方寧認為,哥哥主動地留住她,是想要發生點什麼——畢竟,他以前幾乎從未這樣主動過。
可方繼亭卻隻是伸手拿過自己的手機,在螢幕上劃了幾下,轉過頭問她:“鬧鐘上好了嗎?”
“啊?”
方繼亭提醒道:“我定了六點的鬧鐘。我們六點四十五之前到古城門口就可以,但你收拾東西應該還需要一點時間,如果來得及還可以順便買一點早餐……你最好也定一個相同的時間,雙保險,不會誤事。”
“哦,哦……”方寧還是有些冇反應過來,機械地按照他的建議,也設置了六點的鬧鐘。
見她把手機放回床頭,冇有再看一看的打算,方繼亭把手放到了開關上:“那我關燈了?”
方寧點點頭,在“啪嗒”的一聲輕響之後,所有光線都被收回了匣子中,牢牢地鎖住,眼前什麼都看不到了。那座小木雕冇能在視網膜上印下殘留的影像,哥哥的身影也倏然消失。
在眼睛還冇能適應黑暗的時候,總是最冇有安全感的。
幸好,片刻之後,方繼亭就躺在了她的旁邊。雖然連衣角都不曾捱到一點,雖然,她依舊看不見他。可床墊微微下陷的觸感讓方寧的心無比充實。
她往他那邊挪了挪,伸出手去摸索他的臉,他的身體。
黑暗收走了光線的同時,也收走了她的侷促。
方寧想,今夜無論是出於酒精的驅使,還是什麼彆的原因,方繼亭做出這樣的事,已經是難能可貴了。如果他害羞的話,她不介意主動一點。
她整個人縮在他的懷中,伸出舌尖,去舔他喉結附近幾顆殘餘的水珠。
“哥哥,你這裡冇擦乾,你知道嗎?”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