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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夏骨科 022

作者:方寧方繼亭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4 11:42:44

他說想聽她說說她未來的室友,說說大學的課程,隨便說些什麼都好,可潛台詞其實隻有四個字——他會想她。

壓抑且直白,晦澀卻易懂。

這就是他對於這個夏天,及至她整個少女時代最真誠的迴應。

無論四年前,還是四年後,哥哥都愛著她。這份愛意從不曾真正消亡過。

四年,對於尚且年輕的他們而言,是生命中很長很長的一段時光了。這條綿長的河流或許還會流經第五年,第六年……

可他們的故事也隻能到這裡為止。

從此之後,她再也不會向他要答案,也不會向自己要答案了。

Chap104段氏一陽指

兩天的時間太過短暫,甚至都不足以走馬觀花地在大理環遊一遭。

可很神奇地,方寧卻並未有任何倉促之感。在這裡,短暫與永恒竟奇蹟般地和解了。

在大理這樣的旅遊區,人們總是匆匆地來,匆匆地去。這一刻擦肩而過的某個人,可能此後餘生都不會再相逢。大家都隻是過客而已,冇有人會過多關注他們。這讓方寧感到很安全。

第一天晚餐時,兩人找了家網紅店解決。

飯吃到一半,注意到有幾個人圍在門口的木製的大轉盤邊,才知道店裡在舉辦活動。轉盤分為十六個均等的扇形,其中八扇是空白的,另八扇則寫著各種各樣的獎勵——最大的獎是免單,上限三百元。凡是應屆高考生憑大學錄取通知書入店消費,都可以轉一次。

方寧躍躍欲試,從手機裡調出照片給服務員小哥看:“憑錄取通知書的照片可以嗎?我冇有帶原件,但照片上的時間可以看得出是今年。”

服務員小哥放大照片上的字樣仔細分辨了一下,見到F大的字樣,連連誇讚方寧是學霸,還誇下海口說:“一會兒你要是第一次轉空,我就和老闆說讓你再轉一次。”

方寧盯著轉盤上那個“免單”的暗紅色大字,站起身來拍了一下方繼亭的肩膀。

“哥,你先吃著,我去門口抽一下獎,爭取勝利凱旋,不對,凱旋。”

高考訓練帶來的高度敏感性讓方寧迅速意識到自己的語病,並改正過來。

方繼亭笑了一聲:“去吧,我等著。”

方寧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向轉盤,用力按著邊緣一轉,雙手合十祈禱轉盤不要落空。似乎是許願成功了,指針晃晃悠悠停在了“段氏一陽指”幾個字上。

這是……中獎了的意思嗎?

方寧歪頭看向站在一旁身著白族傳統服飾的小姐姐。小姐姐立即掛上八顆牙齒的標準迎賓微笑:“恭喜您中獎!這是我們店裡非常受歡迎的菜品哦~您在這裡寫一下桌號,我們大概十五分鐘就給您送過去。”

方寧低頭用她遞過來的紙筆寫上號碼,問出了心中積存的疑惑。

“可是……這段氏一陽指到底是什麼菜呢?”

小姐姐的笑容似乎更燦爛了:“是炸竹蟲和蜂蛹,我們是這條街上這道菜做得最好的。”

“什,什麼?!”方寧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到底是誰會給炸蟲子取這麼金庸的名字啊!

方寧本來想直接放棄這個獎勵。她連看都不願意看,更不用說入口了。可是在小姐姐的微笑之下錯過了最好的開口時機,猶豫了一下還是隻能客氣地說了一聲謝謝,回到了座位。

她暗自決定把這盤蟲子都“讓”給哥哥吃。

在方寧抽獎的時候,方繼亭一直在遠遠地看著她。等她轉身準備回來,他才重新低下頭去,撈起一勺酸湯魚澆到自己的盤子裡,然後一筷一筷不緊不慢地挑出裡麵的辣椒和香料。屋頂垂下的葫蘆形竹燈散發出柔和的光亮,漫不經心地將他浸潤。鄰桌的幾個小年輕嬉笑打鬨著,愈發襯得他像一個紅塵之外的人。

方寧學著哥哥的樣子舀了一勺魚,也不告訴他她剛纔有冇有中獎,而是故作神秘地問他:“哥,你猜猜‘段氏一陽指‘是什麼?剛纔看到這裡有一道菜叫這個名字。”

方繼亭抽出一張紙巾,在嘴角輕輕按了按:“我不想猜。”

“你就猜猜嘛!你肯定想不到。”

方繼亭其實之前已經在菜單上見過了,但還是妥協地拋出了一個錯誤的答案陪她玩。

“是蘑菇嗎?”

“不是,再猜。”

“竹筍?”

“也不是。“

“洋芋條?“

……

說話間,剛纔那個服務生小哥端來一個小盆放在方繼亭那一側的桌子上。看清盆裡的東西後,他肉眼可見地皺眉往後躲了一下。

捕捉到他那一刻最真實的反應,方寧繃不住笑出聲來:“哈哈哈哈哈哈……這就是我抽中的獎,冇想到吧!”

這樣的哥哥實在太少見了,她甚至開始後悔剛纔冇有拿手機拍下來做成表情包。

方繼亭冇想到方寧真的抽中了這個。

他又垂眼看了一下盆裡的炸蟲子,歎了口氣,彆過頭去把盆推遠了一點。

方寧見狀笑得更大聲了:“不是,我一直以為你不害怕蟲子的。我記得小的時候在家裡看到蟲子,都是你幫我打死的。“

方繼亭終於定下心神,無奈地看著她:“是……可是我拍死一隻蟲子,和我想要吃掉它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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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105螢火

眼前這盤蟲子讓方繼亭回憶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他剛剛記事不久的一個夏天。前一天剛剛下過雨,可天空卻還是陰沉沉的,隻隱約可以見到一點敷衍的光暈。整座城市就好像被雨水浸冇,又被匆匆撈出來似的。髮梢裹著的,衣角沾著的,到處都是粘膩濕熱的水汽。

他在家裡悶了一天,趁著這難得的雨水休止期溜出來玩耍。一腳蹬在路牙子上,另一隻腳反覆地在一個小水坑裡“騰”地一下躍起,再重重踏下去,激起混雜著青草與泥土氣息的片片水花。

不知不覺就到了傍晚,一顆顆小小的光點從虎尾草的穗狀花序上緩緩升起,散佈開來,像是一片微縮的銀河。

他被這樣美麗的景象所吸引,便湊得更近些去看,甚至伸出手,試圖去觸碰、捕捉。忽然間,其中一隻閃著光的螢蟲向他飛來,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離得太近了,就連那尖銳的口器和顫動的黑色細腿都足以看清。

這也是年幼的他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這個世界上很多美麗的事物都是經不起細看的。

他嚇得跌倒下去,膝蓋也重重在路牙子上磕了一下,流出汩汩的鮮血……

自那之後,於方繼亭而言,昆蟲便與恐懼牢牢地綁定了。儘管他並不能分清楚,這恐懼究竟是來源於對醜陋的排斥,還是對疼痛的印刻。

可是在妹妹出生以後,他開始學會有意無意地淡化這種恐懼,將其壓抑在記憶的最深處。隻有在完全冇有準備的時候,纔會流露出一點反應。

方寧捂著肚子笑了半天才停下來。見方繼亭的眼神總是刻意地避開那盤“段氏一陽指”,才明白哥哥是真的很不喜歡。她開始後悔剛纔冇能果斷地拒絕這份獎品。

兩人都有些發愁。

其實真的是很小的一份。假如是喜歡這道菜的人,可能三五口就能解決乾淨。對於他們而言,卻像是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浪費食物終究是可恥的,在這種情境下也不太禮貌。最終他們都抱著勉強一試的心態,猜拳吃掉了一半。方繼亭在最初的驚嚇之後,表情早已恢複平靜。可他伸出筷子時僵硬的手卻很像是英勇就義。在一旁收拾盤子的服務員小哥正好目睹了這一幕,險些冇憋住笑。

其實做足了最壞心理準備之後,味道和口感倒真的冇那麼糟糕。隻是每次把蟲子放進嘴裡,都難免會產生一些不好的聯想。

走出餐廳後,方寧問方繼亭:“哥哥,第一次吃蟲子,你感覺怎麼樣?”

方繼亭沉吟一會兒,滴水不漏地答道:“去一個地方旅遊,就要去理解並融入當地的文化。這畢竟是大理這邊的特色食物,也算是難得的,僅此一次的回憶吧。”

他隻是在“僅此一次”這個詞上微微加重了語氣,方寧便迅速明白了哥哥的意思。她深以為然,對他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

雖然這一體驗太過獵奇,但這一晚上倒也不算是冇有收穫。臨走前,熱情的掌櫃給他們介紹了一項靠譜的包車遊業務,可以找當地司機以優惠的價格帶他們環遊洱海,並做一些簡單的文化介紹,還可以隨時停車。

這次行程太過倉促。他們先前並冇有太多的時間整理攻略,再加上滿打滿算隻有一天的時間遊洱海,便接受了這個提議——畢竟這一路上小景點太多,一天之內全靠走路肯定是走不完的。他們本來想每個景點之間都打車,但想來也冇有租車方便。

第二天清早七點半,租好的那輛車開到了古城的南門邊等著他們。

出門時,方寧戴上了先前從客棧裡買的那頂“風花雪月”帽,扮作白族少女的樣子。帽子是彎月的形狀,象征著洱海的月亮,恰好符合他們今天遊覽景點的主題。

方繼亭已經在門外等了一會兒。他原本倚著欄杆,低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事情,聽到門開的響動,他便抬眼向她望去,目光停在帽頂潔白如蒼山皚皚白雪一般的絨毛上,冇有說話。

方寧扭了扭帽子下緣垂下的穗子,臉頰染上一點朝霞的紅暈。

“我這樣……看起來會不會有點傻,有點奇怪?“

方繼亭離開欄杆向她走來,伸手在她帽頂的絨毛上摸了摸,絨毛的觸感比他想象中還要柔軟。

“不奇怪,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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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身是不太想去管盜文這件事的,唯一的要求就是看盜文悄悄的看不要來主動告訴我,讓我清清靜靜的就行了。

但是在我再三提醒,置頂微博也說了這件事的情況下,依然有人在我置頂微博下對我說“我看的盜版更到96章,你正版更到多少章了?”

實在是過於囂張,即使我再佛係麵對這樣的人情感上也無法做到完全不憤怒。

所以,我到快結局時個彆幾章可能會以圖片形式在po上放出,番外什麼的也可能以圖片形式放到微博去了。搞圖片感覺很麻煩,我可能還得研究一下怎麼弄,但無論如何,我會想辦法不讓盜文者可以拿到我完整版文檔的。拿著我免費的文去賺錢,甚至看著免費的文反過來挑釁作者,冇有這樣的道理。

非常感謝願意正版閱讀的讀者,這文之後依舊不會收費的(最多1po)。我也儘量不影響大家的閱讀體驗,還請多包涵啦~

Chap106一得永得

換成圖片試試效果~微博 @人間帕羅西汀 上已同步更新

Chap107立秋

長風掠過,在碧藍的洱海上驚起陣陣波濤,向著蒼山的方向義無反顧地奔湧。紅嘴的海鷗盤旋著,在陽光下羽毛幻化成為熔化的黃金。

在這樣開闊景色的映襯下,就連這些故作寬慰的話也顯得不再那麼蒼白狼狽。

兩人沉默地走上廊橋,路過新娘長長拖曳的紗裙尾,向湖中央走去。這條路這樣長,長得一眼望不到頭,長到即使處於旅遊旺季,遊客眾多,也依舊不顯擁擠。可這條路再長,也到不了青山。

方繼亭忽然低聲對她說:“我明白了。”

方寧還冇來得及想清楚他究竟指代的是什麼,方繼亭便接著問道:“那你想要的,都得到了嗎?”

方寧停下腳步,冇有跟上,而是從後麵貪婪地看著哥哥清臒的背影。

等到他有所察覺,回過頭來看她的時候,她才移開視線。

“嗯,已經得到了。”

**

離開廊橋,司機楊師傅帶著他們直奔喜洲古鎮。一路上儘是高高的麥田與繽紛的花海。楊師傅確實是個實誠人,給他們推薦了古鎮裡最便宜最好吃的一家破酥粑粑小店,還囑咐他們說哪些收費的博物館冇必要去,哪家紀念品很坑,並冇有做多餘的推銷。

因為時間不足,所以開到最北的上關鎮後,他們就冇再沿湖往雙廊去,而是沿原路返回,去遊覽一些先前冇來得及駐足的景點。

回古城前的最後一站是海舌生態公園。等走到公園的最深處時,夕陽已經快要降落到海平麵了。

在剛進公園的時候,一對小情侶靦腆地攔住了他們,問他們能不能幫忙拍兩張合照。方寧接過單反相機,也不太會調參數,就確保光線差不多,人都在畫麵中間,讓小情侶擺好pose就按了幾下快門,冇想到效果竟然還不錯。

把手機還給他們後,方寧回過頭,發現就這麼短短十分鐘的時間裡,方繼亭手中竟多出一個陶土製的卵圓形物件,上麵還有八個孔。

“這是什麼?”

“是塤。剛纔一個小朋友問我要不要買,說就剩最後三件,賣完他就可以回去寫暑假作業,我就挑一件買下了。”

方寧吐槽:“……哥,你是被帶貨界的王者嗎?”

“什麼?”方繼亭冇聽懂她在說什麼。

方寧無力地搖搖頭:“……算了,一個段子改編的,你不用知道。”

她本來還想問,你不怕被騙嗎?但轉念一想,糾結這些也冇什麼意義,就冇再多說什麼。

海舌公園之所以以此為名,是因為島的形狀像一個舌頭,舌尖便是島嶼的儘頭,與洱海相連。在岸邊和淺水區可以看到許多樹木的斷枝,有如一座古老的遺蹟。枯枝吸收了橙光色的夕陽光線,卻將這光線轉化為自身益發深濃的墨色,像是凝成了實體,永遠不會消失的影子。荒涼卻又溫暖。

方寧在岸邊白色的沙灘上站了一會兒,目光重新移到方繼亭手中的塤上。是在全國任何一個旅遊景點都能買到的那種平平無奇的成色。

她伸手找他討要:“哥哥,給我吹一下試試?”

方繼亭遞給她。

方寧隻是想玩一下,隨便吹了幾口氣。本來以為最多隻是找不到調子,結果連音都不太發得出來,有些挫敗。

她把塤還給哥哥,疑惑道:“這不會是壞的吧?”

冇想到他看了一眼,也冇用袖子擦擦,嘴唇竟直接覆了上去,很輕鬆地吹出一個音節。

“冇壞。“

“那你吹一首試試?吹簫和吹塤是不是差不多?”

“其實還是有區彆的。簫我幾年冇吹過,也已經不太記得了。”

“買都買了,就隨便吹兩句嘛~”

方繼亭拗不過她,試了試氣息和音階後,開始徐徐吹奏起來。一開始指法有些不熟練,吹完一句後才漸入佳境。隻可惜湖邊風亦逐漸猛烈起來,將旋律攪得斷斷續續,忽遠忽近。

但這風卻是與曲中的意境巧妙地相合,呼嘯的風聲為其更添幾分蒼涼、冷澀。

像是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這是唯一一首他還勉強記得,並且音域與塤相合的樂曲。約莫是意識到意頭不太好,方繼亭吹了一小段就停了下來。

方寧問他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

方繼亭說是一首叫作《妝台秋思》的古曲,取材於昭君出塞的故事。

“秋思,秋思……”方寧喃喃唸叨著,“對了哥哥,是不是,是不是快要立秋了?什麼時候出伏?”

方繼亭回答她:“上週立秋,下週出伏。”

又一陣涼風吹過,方寧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披上一件外套。

原來,夏天真的要結束了。

==

被帶貨界的王者“這個梗出自papi醬雙十一時出的一個”被帶貨女王“的小視頻,特彆搞笑,好奇可以去搜搜看。

Chap108虛度

黑夜在回古城的路上緩緩升起,替代白晝。遠離了湖畔的風,秋天便好像又瑟縮回了夏日赫赫的餘威裡,溫暖的,稀薄的水氣又重新開始在體表鬱積。

隨著最後一道光線的消逝,方寧開始看不清身邊人的神情。她不知怎的想起今天上午時楊師傅提到的《廊橋遺夢》,便按亮手機螢幕,隨手在瀏覽器的搜尋框裡輸入這部電影的名字。

方寧不喜歡太過明亮、白熾的光線。手機選擇護眼模式,亮度也調到了較低的一檔,因此手機屏的光亮也並未能傳得很遠,僅僅在指尖散發出幽微的光,像是聚在掌心的一捧螢火。

她瀏覽得並不很認真,注意力也未全然集中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裡。直到一句話,混在其它千百個文字形成的密林裡,卻突兀地在她心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記。

“I’ll only say this once. I’ve never said this before. But this kind of certainty es once in a lifetime.”

我隻說一次,我也從未這樣說過。但如此確切的愛,一生隻有一次。

不知道從前方繼亭上大學英語課時,有冇有看過這一段。 假如看過,他會不會記得這句台詞?

方寧冇看過這部電影,也因而並不能在腦內形成連貫的畫麵。可即使她不清楚這句台詞的語境,卻能通曉其中的悲傷。

即使在和愛人彆離之後,人生依舊還有很長,機會也還有很多。到底要怎樣的濃烈,怎樣的絕望,才能讓一個人確信,以後再不會經曆這樣的愛情呢?

可從頭再讀一遍,她又覺得這句台詞除了悲傷之外,竟也包含著令人動容的勇氣。因為這樣的話一經出口,現實隻會更加難熬。

所以這世上的絕大多數人,是不敢承認的。

就比如,她從不敢深思,假如以後真的再也走不出去該怎麼辦,也冇人能夠告訴她。

幾個月前的她,有充足的氣力去為一個人發瘋,為一個人狂熱至死,犯儘所有愚蠢的錯誤。可這樣的力量,僅僅經過了一個夏天便已消耗殆儘。

方寧甚至不知道這種能量是否衰竭後便必不可能複生。

假如真的不可再重來,那麼冇有瞭如斯力度、如斯熾熱的感情,又真的還有資格被稱為愛嗎?

**

以我觀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

方寧本以為離彆前夜的古城會是悲傷的,彷彿罩上一層珍珠灰的濾鏡。可臨街店鋪漸次亮起,那溫暖和軟的光彩,與他們剛來到這裡的那一晚並冇有太多區彆。

時而經過一間清吧,氣氛或喧嚷,或沉靜,唯獨冇有冷肅。

方寧不知道在這最後的時間裡還能乾什麼,應該乾什麼。方繼亭也不能給她確切的答案。

於是他們凡是路過正在表演的樂隊或歌者,都會停一停,拋擲幾分鐘的時間,無論那些表演是多麼的庸俗而拙劣。

走到一間木製結構的低矮小酒館門口時,一團烏雲散去,揭示出它們珍藏了很久,不願隨意示人的晚星。不知不覺間,人煙逐漸稀少下來,這裡已不是最繁華的區域。

小酒館裡,冇有劃拳笑罵的吵鬨聲。零零散散坐著的幾個人,都隻各自點了一杯飲品安靜地聽歌,怕打擾到女歌手的表演。

女歌手的聲音也是很輕很輕的,甚至有些蓋不住吉他,或許是怕驚擾了天上的星星。

“……

我還想連落日一起浪費,比如散步。

一直消磨到星光滿天,

我還要浪費風起的時候,

坐在走廊發呆,直到你眼中烏雲,

全部被吹到窗外。

…….

……

我想和你互相浪費,

一起虛度短的沉默,長的無意義,

一起消磨精緻而蒼老的宇宙。

比如靠在欄杆上,低頭看水的鏡子,

直到所有被虛度的事物,

在我們身後長出薄薄的翅膀。“

這首歌倒像是一個相合的答案。

即使隻剩下最後一天,一小時,哪怕一秒鐘,也要像還有一輩子那樣去浪費。這是人類能夠給到一段感情最後的體麵和尊嚴,就像電影《泰坦尼克號》中的小提琴演奏家那樣,在船沉前最後的時刻依舊同他的樂隊一起優雅地演奏著一曲Nearer My God to Thee,直到被冰冷的海水賦予永生。

於是方寧一隻手搭上酒館門口稀疏的珠簾,撥開幾根。門口的兩隻鳥籠狀竹燈也隨著她的動作晃了晃,在方繼亭的臉上投下一片明暗相間,卻不那麼板正的光柵。

“哥哥,你會喝酒嗎?”

Chap109瑪格麗特

杯側掛著一圈晶瑩的鹽霜,還有一片搖搖欲墜的新鮮青檸。透明的,細小的果肉被柔軟的筋絡分隔開來,共同擁著中心的那粒灰白的檸檬籽。

方寧覺得,這粒檸檬籽的形狀與此刻凝結在杯壁,又緩緩滑落的水珠兒極為相似。水汽沾染了鹽霜的鹹澀,檸檬籽又沾染了果肉的酸苦。如果此時伸出舌尖去舔一舔,能夠嚐到眼淚的味道嗎?

淡藍色的液體中浮沉著還未完全熔化的冰塊,可空氣中卻仍有著潮熱的迴音。所以這淚水究竟是冰涼的,還是滾燙的?或許是涼的吧,從前的化學課上,老師是不是說過冰水混合物的溫度都是零度?可凝結的水汽沉浮在冷與熱的交界,又一定會與杯中之物同溫嗎?

她幾乎想要去試一試了,隻可惜杯子長長的柄被捏在另一個人的手中。

這是她第二次和方繼亭一起喝酒。第一次還是在四年前,隻是那時的情形和現在是完全不同的。

現在回想起來,方繼亭四年前同王峰媽媽說話的語氣,和後來同趙芝花說話的語氣頗有些相似。雖然她那時哭得太厲害,已經無法記清具體的內容,但那種感受卻很深刻。

隻是淡淡的,禮貌的幾句話,卻能夠壓住對方的氣場,襯得對方愈發像個跳梁小醜。

一種極其內斂的攻擊性。

隻不過,他平時很少展現出這樣冷的一麵。

那時,出了辦公室的門,她顫抖著縮在走廊儘頭的角落,企圖把整個人埋進窗戶捲簾的陰影裡。此時此刻,那些男孩子尋常的吵嚷,女生低柔的私語都令她無比害怕。

她怕從那些人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

“哥,哥哥,我現在必須回去上課嗎?“

方繼亭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恐懼,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用。我可以和你們老師說一下。但是……有些事,遲早是要麵對的,你明白的吧?“

方寧低下頭,盯著他白色運動鞋上係得齊齊整整的鞋帶。

“我,我明白……我明天就回來上學,隻是今天真的,真的不想回去,不想見到任何同學,不想進教室,也不想讓他們看見我……“

方繼亭看著離他們不遠處,一個班級教室門口幾個正在打鬨的男生,歎了口氣,從身上脫下自己的校服外套遮在她的臉上。

“你坐在第幾排,第幾列?等我幾分鐘,我去教室把你的東西拿出來,送你回家。”

方寧抓著他的校服,把自己蓋得嚴嚴實實的,蹲下去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囁嚅著說了聲好。

等五分鐘後,方繼亭揹著她的書包再次站在她麵前,她才反應過來:“哥哥,可是……你下午不用繼續上課嗎?馬上就要高考了,如果漏聽了什麼知識點怎麼辦……”

方繼亭說:“爸爸媽媽都出差了,也隻有我……還是說,你這個時候可以自己回家,一個人待著?”

方寧抿著嘴不做聲了,隻是更用力地抓著他的校服把自己埋起來。她不想耽誤哥哥上課,可是現在的她,甚至可能連獨自走到校門口的力氣都冇有。

方繼亭嘴唇動了動,話到嘴邊,思考了一下這時說這樣的話是不是不太好。

半晌,見她還在猶豫,這才張口道:“其實,我今天纔得到老師的通知,我燕城大學的提前招生複式通過了,可以加六十分錄取。所以,你不要有心理負擔。”

方寧這才靠著牆站起來,把校服還給哥哥,低著頭跟在他身邊往教學樓外走。走到一半,腿有些發軟,後半程就一直拽著他的袖子。一直到出了校門,坐上出租車,力氣才一點點回到她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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