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骨科 021

在一陣陣的疼痛中，城市聳立的高樓變得越來越渺小，直至微縮成一個個密密麻麻挨著的、小小的方塊，很像拚接而成的樂高模型。

漸漸地、就連這樂高模型也被雲霧遮蓋，飛機平穩下來，疼痛也就慢慢褪去了。

穿玫粉色製服的空姐推著車停在他們麵前，露出八顆牙齒的標準微笑：“先生，小姐，想要喝點什麼？我們有水、茉莉花茶、果汁、可樂、雪碧、咖啡……”

這次方寧冇有要可樂。方繼亭說一杯溫水，她竟然說了句“和他一樣，謝謝”，惹得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會兒。

“不舒服？”

方寧半側過頭去，避開他的敏銳。低聲道：“冇有。”

她端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無味的水。那恰到好處的溫度沿著喉嚨滑到胃裡，舒緩了眩暈與疼痛。一杯水喝到見底，才總算有些緩過來。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的凹槽處，看了看旁邊的方繼亭。

他隻喝了半杯就放到了一旁，閉上了眼睛，一動不動。

就在她以為他睡著的時候，方繼亭卻似有所感，忽然睜開了眼睛，正對上她的目光。

方寧有了一瞬間的僵硬和失語。

他大概是正處於夢與醒之間，眼神不似平日裡那樣明澈，顯得有些懵懂而朦朧，像是隔著層半透明的紗簾，讓人一時弄不明白他到底是在看她，還是透過她追尋著另一種更為孤獨、卻更為永恒的事物。

耳邊，機翼在大氣中顛簸、摩擦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響。機艙裡卻被這種轟鳴映襯得宛如死水一般寂靜。飛機穿過漫無涯際的碧藍色的天空，時而鑽進一片稠密的、島嶼似的雲層。陽光是那樣的耀眼、豐饒，幾乎要凝成實體，比昔日老塔樓上爬滿四麵磚牆的爬山虎還要生機勃勃。

這樣的陽光喚起太多太多有關夏天的記憶。視覺的、嗅覺的、觸覺的，全都擁擠、雜糅在了一起。指尖零下三度的、冒著氣泡的可樂，路邊肆意生長的狗尾巴草，攀在電線杆上，與小廣告褪色的字跡羞怯接吻的夕顏花，水麵跳躍著的水黽，被扯得到處都是褶皺的淡藍色床單床單上交迭得儘致淋漓的汗水，批發廠裡幾毛錢一隻的菠蘿雪糕，南湖公園裡棕櫚葉的濃蔭……

那諸多的事物，無論好的壞的，都會同夏天一起走向消亡。無需乾預、也無法挽留，隻能自然而然地迎接既定的結局。

不，其實夏天不會真正消亡。到了明年，同樣的暑熱還會如期而至，消亡的隻是那些依附於夏天生長的事物而已。她和方繼亭都是在陶罐之中一夢黃粱的章魚。隻不過，章魚尚且有處可去，它們喜鑽洞穴，陶罐於它們而言隻是誤入。而他們卻無處可去，一味自欺欺人地將那方狹窄的空洞當作可以容身的幽岩，冒著被捕獲的巨大風險，隻求一夕殘夢[1]。

夢散了，夏月依舊夜夜照著海麵。

方寧怔怔地望著方繼亭眸中模糊的陰影，喃喃道：“哥哥，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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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寧在這裡是聯想到了鬆尾芭蕉的陶罐捕章魚，倏忽人生曉夢殘，夏夜月如玉。”

章魚喜藏於洞穴，一些地方的漁民便用陶罐捕捉章魚，白天把陶罐沉入海底，會有章魚以為是洞穴而誤入，第二天清晨再提上來。

前段時間的劇情連著砸了太多的重擊，最近就先緩緩。

Chap100遺憾

“什麼？“方繼亭輕聲問道。

“對不起，那天在電影院，還有，還有……”方寧停住了。

她驚覺自己竟然無法說出一句成形的話。當時冇想清楚的事情，到如今依然想不清楚。那天從電影院回來，看到方繼亭倚在門前沉默地等著她，心中便忽然湧起強烈的愧疚感。

她覺得她該向他道歉的。

可是究竟為了什麼而道歉呢？

方寧覺得自己似乎有很多地方都對不起他，然而說來卻太過微妙、太過複雜，以至於她無法準確地一一描述，即使她向來妙筆生花，從不是個笨嘴拙舌的人。

可這無關語言，關乎閱曆，關乎時間。

她懊惱極了，此刻唯一能夠確定的是，她對不起方繼亭的事情又多了一件，那就是連道歉都說不出理由，這樣便顯得更加冇有誠意。

其實甫一說出口，她就已經意識到，自己的道歉是多麼的蒼白而冇有意義。

“都不重要了，沒關係的。”

方繼亭的語氣低沉且平淡，甚至隱隱有種冰冷的質感。

話音剛落，他愣了一下，像是終於清醒過來似的，把聲音放柔，又補充了一句：“都出來玩了，不要亂想，我冇生氣，真的。”

“嗯…..”方寧訥訥地應著。

方繼亭從來不會給她難堪，從來不會真正責怪她，她一直都知道的。

隻是在這一刻，她卻好像突然抓住了什麼。她覺得先前那句冰冷而平淡的話，才更趨於他最真實的情緒表達。

方繼亭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若是在不瞭解他的人看來，或許會覺得他什麼時候都冇有脾氣，就像失去彈性的陶土人一樣，用手指按下去都不會有任何反應。

可方寧知道不是這樣的。

他絕不是一個和稀泥、怎樣都無所謂的老好人。

實際上，他可能比這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有原則，對自己的生活軌跡也有著嚴格的要求。但凡是他堅持要做的事，從冇有人能夠左右他的決定。

隻是他往往不會把這些情緒表達出來，又或者說，在表達出來之前，就已經自我消解掉了。

這些，方寧也不是一開始就知道的。

自從十三歲開始，他就是她生命中最為複雜，卻也最為美麗的謎語，令她孜孜以求，不知疲倦。

關於他的性格，她其實先前隻是有些模糊的感覺，在這個暑假和他接近到不可思議的程度，很多東西才愈發清晰起來。

隻是儘管如此，她也不敢說自己有多麼懂他。方繼亭就像一顆洋蔥，剝開一層就已經殊為不易，千方百計剝開幾層，每一層都令人驚訝、回味，可內核依舊深深地藏在她難以觸及的地方。

當然，這其實再正常不過了。

在古希臘的德爾菲神廟之上，鐫刻著這樣一條神諭——“人啊！認識你自己。”

偉大的哲學家蘇格拉底曾將這句話作為自己一生的銘言，並且認為這正是世間最難的事。

她連自己都無法完全認清，甚至都做不到順暢乾淨地剖開自己的內心去道歉，更何談能夠完全理解方繼亭。

她隻是……覺得有些遺憾罷了。

遺憾自己冇有機會用一生去解開一個謎題，甚至在有機會去剝開他時，依舊顯得那樣笨拙，笨拙到傷害自己，也在有意無意間傷害著方繼亭。

並且，在她遺憾冇能夠瞭解更多的他的時候，他會不會也因為她的蠢鈍和莽撞而感到有一點孤獨呢？

“都不重要了，沒關係的。”

這句在他不甚清醒時說出來，又被迅速掩蓋過去的話語，在餘下的兩個多小時裡，被方寧不斷反芻。

無奈，疲倦，解脫，不願意在最後的幾天裡打破平衡的敷衍……她不知道哪種纔是最合理的解釋，亦或兼而有之。

她唯一能夠確定的是，不可能真的冇有關係。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頭逐漸歪到舷窗上，靠著睡著了，睡得並不很沉，冇有做任何夢，甚至對周遭的環境還有著一點知覺。所以當廣播聲響起的時候，她幾乎是立刻就睜開了眼睛。

飛機在大理市的機場降落，滑輪與地麵相接，在一陣高速的滑行之後，終於緩緩停穩。

機艙裡又重新吵嚷起來，許多人拿出手機給家裡人打電話報平安，另一些人則急切地解開安全帶，站起來身來從頭頂的架子上取下行李。

他們都冇有著急，一直到人烏泱泱地散去了一半，才交換了一個眼神站起身來跟著人流下了飛機，搭乘巴士前往大理古城。

問卷

看到評論區的反饋意見了。我能理解大家的心情，一週隻更兩三章，這周兩章都在飛機上,可能不是很好接受。

於我個人而言，這篇文比起劇情，更是一種有關心情的抒發，不然我也不會為愛發電了。前麵一部分章節進度挺快的，幾乎一章一刀，在旅行的這部分，我就想慢下節奏緩一緩，也讓人物有機會做一些反思，做一些內心的剖析。旅行部分能有什麼特彆波瀾起伏的劇情呢，無非也就是又甜又苦的離彆，再來點親密接觸（你們懂的）罷了。

參考call me by your name，兩個主角幾天的離彆寫了整整一卷。我的內容和這本書完全不一樣，但我覺得我是有權利參考這種節奏的(當然倒也不至於那麼慢)。這裡如果進度太快，就無法達到我想追求的效果了。

旅行結束後，節奏纔會快起來，推向結局。所以儘管很抱歉，但我在這裡是不會妥協的。我明白po上的讀者期待怎樣的一種節奏，也充分理解，因為我也是這些讀者的一員，甚至假如我是讀者，也可能根本不願意看自己寫的破東西。但是我這本書一不賺錢，二是寫完這本書後，出於一些個人的考慮再也不會在po上寫了，也可能不會再寫這樣風格的文字了，唯一的願望也不過是滿足自己的一個夢而已。所以真的也就隻能這樣了，不會向po的平均節奏適應。

基於以上這些情況，我在想對於讀者而言，是不是連貫起來閱讀體驗會更好一點。然而以我現在工作和學習的強度，一週兩三章就已經是極限了，要到5月纔有可能好起來有時間日更。我現在存稿到了108章，還有20章左右正文完結，之後還有幾章甜番外。

所以現在有兩種方式，一是繼續維持現在的一週兩三章的速度更新到正文完結，二是我停更一段時間，到五月存完稿，日更完結。

大家覺得哪種更合適呢？歡迎在評論區留言。

Chap101小貓

古城的南城樓屹立在一片脈脈的餘暉之中迎接著他們。飛翹的重簷和斑駁的牆磚都令人心迅速沉靜下來。

一路上，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一直有些微妙的不對。事實上，自從那個噩夢般的夜晚之後，他們就再冇怎麼獨處過，一切也都變得不一樣了。

方寧有些冇精神地盯著地麵上的影子，它們斜斜的，長長的交纏在一起，隻聽從夕陽的號令，不懂得人的悲喜。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在最後的這幾天裡，明明應該粉飾太平，讓一切過程都變得體麵而風輕雲淡，可她卻仍在和自己較勁。

不知不覺間，頭越垂越低，在路過的人看來頗有幾分喪氣，與旅行者們的好奇與喜悅格格不入。

路過一間白牆灰瓦的客棧時，方繼亭忽然停下了腳步。方寧猛得一頓，以為到了，可抬起頭一看，招牌上的名字卻並不是他們先前定下的那家客棧。

正疑惑時，他伸手指了指簷上。方寧眯起眼睛，逆著光看去，隻見那裡趴著一團毛茸茸的，薑黃色的小東西，它一動不動時，像是在陽光之下融化、流淌著的蜜糖。

似乎是察覺到有人在注視，它抬起頭，抖了抖尖尖的耳朵，打了個哈欠。

方繼亭嘴角微微上揚，側過頭來輕輕對她說了一句：“是小貓。”

簷上的貓咪像是能聽懂人話似的，喵喵叫了兩聲以作迴應。

他的眼睛熠熠生光，有著平日裡冇有的固執，固執地黏著在她身上，驅散她心裡那些籠罩著的那些陰霾的，雜七雜八的念想。

這個眼神讓她聯想起十幾歲時的方繼亭，那時他們放學還一起回家。她處於人生中最焦躁而動盪的年紀，總是因為一些現在看來莫名其妙、雞毛蒜皮的小事和他賭氣，兩三天不說話，假裝低頭觀察地麵上磚塊的幾何形狀，又或是用腳尖將一塊碎石子由校門口一路踢到地鐵站。

可是，他們又往往能夠在一句話，甚至一個眼神之後迅速和好。譬如深秋時節，他從她頭頂上取下一片金黃的銀杏葉，譬如她在某個賣小吃的攤販前慢下腳步，抬頭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冇有那麼多的“對不起”和“沒關係”，他們之間的儀式是沉默，甚至隱晦的，已經形成了一種隻有彼此能懂的慣常。

就比如現在，她明白方繼亭是在刻意打起精神來，刻意向她示好。

他終究還是心軟的。

於是她“嗯”了一聲，向小貓揮了揮手，喵喵應和著。

貓從灰灰的瓦片上一躍而下，在他們腳邊蹭了蹭，像是不怕人的樣子。方寧想摸摸它，可剛剛蹲下去，它就一甩尾巴跑走了。

“唉……”她發出悵惋的歎息聲。

兩人目送著貓的背影消失在光線的儘頭，才轉過身去，慢悠悠地向他們的住處走去。

隻是這次氣氛鬆弛了許多。

方寧問道：“哥哥，你喜歡小貓嗎？”

方繼亭“嗯”了一聲。

方寧停了一會兒，在記憶的邊邊角角裡搜尋著什麼。

“對了……你以前是不是還想養一隻？”

“你怎麼知道？我自己都快不記得了。”

“好像以前聽媽媽說過，說你小時候其實也挺皮挺纏人的，和現在一點都不一樣，看到會動喚的東西就想買。以前買過小雞，後來又想要小貓。”

方繼亭點了點頭，並不否認。

“那你後來為什麼冇有養呢？”

“因為媽媽那時候懷孕了，爸爸說貓毛對孕婦和嬰兒都不好。“

“啊……”方寧愣了一下，“所以，你冇有養貓是因為我嗎？”

“也不能算是吧。”他慢悠悠地說著，看起來並冇有多麼意難平的樣子，“其實隻是短暫的興趣而已。好像過了那個年紀，等上了小學，我就冇怎麼再去想過養寵物的事了。”

方寧聽起來卻覺得有點心酸。那個幼稚的、不懂事的方繼亭實在離她太遠了。

自從她有記憶開始，哥哥就已經變成了哥哥，會照顧她、讓著她，再也不會哭鬨了。

他自然而然地學會了犧牲。

到了後來，因為這樣的關係，他的犧牲甚至遠超過了一個哥哥應有的程度，隻是他永遠不會承認，也不想讓她掛懷。

於是她冇有再深究下去，假裝接受了這個解釋，巧妙地轉移話題。

“哥，剛纔我忽然想起了小學，那時候我會學十幾種貓的叫聲。現在忘了好多，但還記得小貓是‘咪咪’，中貓是‘喵喵’，老貓是‘嗷嗚’……”

“怎麼會那麼多種？”

“因為我們班裡當時幾乎所有女生都加入了一個‘貓貓聯盟’，我都忘記是誰創建的了，但大概就是扮演各種各樣的貓，用貓言貓語交流，反正就不當人……”

……

聊著聊著，終於走到了住宿的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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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102quot;這些我以前全都不知道

這家民宿似是由白族老宅改建而成。**座鵝卵石砌成的二層小樓被木製的簷廊連接成“**同春”的複式結構。院落裡到處都栽種著果樹與花卉，散發著與北方城市截然不同的馥鬱香氣。

方寧與方繼亭依著木雕指示牌上的提示繞過重簷翹腳的彩繪照壁，進入正房辦理入住。

一個酒紅色頭髮、正低頭染著指甲的女人聽到腳步聲，懶洋洋地抬起頭來，檢視過方繼亭手機上的訂購記錄和兩人的身份證後，便給了他們兩張房卡，又叫來個穿白色對襟套黑領褂的小夥子帶他們過去。

看那小夥子略帶些恭敬的態度，方寧猜測那女人約莫是這家民宿的老闆娘，或者至少是經理級彆的人物。

那小夥子被喚作“小段“。據方繼亭說，他很可能是土生土長的白族人，因為段姓是白族最為常見的姓氏之一。

小段帶著他們攀上某棟小樓的二層陽台，指了指兩扇相鄰的門，告訴他們說：“就是這裡了。“

小段走之前，從包裡掏出一張客棧的名片遞過來，上麵寫著聯絡方式和wifi密碼，又給了他們一份折迭著的旅遊攻略。見兩人冇什麼要問的，他指了指他們旁邊的那棟樓，說那裡有賣一些紀念品和白族傳統的首飾、頭巾和繡鞋等，均為獨家手工製作，感興趣可以去看看，便哼著小調晃著頭走了。

夕陽沉落，僅在地平線上留下最後一小道橙紅的邊沿。天光黯淡，院落裡卻迎來了一天中最熱鬨的時刻。八月正處於旅遊旺季，草木亦多繁盛。趕來入住的，打算出門逛街吃飯的人們來來往往，從二層俯視，隻覺得再冇有哪個地方比這裡更充滿蔥蘢的生氣了。

方寧和哥哥在欄杆旁倚了一會兒，都冇有說話。他們安靜地看著那道橙紅的邊沿徹底消失，彎彎的上弦月在紫羅蘭色的夜空中顯出輪廓，月亮旁邊拱著幾顆閃爍的星子，熾烈而直白。

方寧不由感慨道：“星星好亮啊……和燕城一點都不一樣，和唐市也不一樣……“

方繼亭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嘴角翹起一個溫柔的弧度：“是啊……燕城和唐市離得那麼近，就連汙染程度都差不多。“

方寧想到燕城和唐市時常高居榜首的空氣汙染指數，不由笑出聲來。

方繼亭繼續道：“我有一個室友就是從雲南考過來的，另外還有一個蒙城的，一個山城的，隻有我一個本地人。大一那年的國慶節，他們想讓我做東帶他們逛逛燕城，計劃都訂好了，可第二天早晨一醒來，發現天空顏色灰得可怕，在手機上一查，果然汙染指數四百七十五。但他們又不甘心在宿舍裡待一天，其中一個人發現隔壁衛城的空氣狀況是良好，就突發奇想，說‘反正衛城離燕城高鐵就半個小時，空氣又好，不如我們就去那裡玩一天吧？’”

“那最後你們真的去了？”

“真的去了。十**歲的男生，正是閒不住的年紀，又是上大學以來的第一個假期，第一次體會到自由的滋味。我們十分鐘就訂好了票，準備去衛城玩了。可是——”

“可是什麼？”方繼亭說話慢悠悠的，可語調卻很有故事性，讓方寧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後續。

“其實高鐵開了十幾分鐘後，我就覺得有點不對勁了，在手機上一查，發現短短一個小時以內，衛城的汙染指數就從五十多飆升到了四百五十多。”

“……這也擴散得太快了。你們好慘啊。”

“他們還不死心，聽說我老家是唐市，就說反正也在高鐵上了，不如直接再補票多坐一站到唐市玩。我就調出了唐市的空氣質量，那天正好是唐市全國汙染指數第一，有500 。他們看了之後，一個嚎哭，一個罵，一個哈哈大笑，車上的人都以為我們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方寧笑得都要喘不過氣來了，“我還以為燕大的學生都……冇想到也這麼有意思。”

方繼亭拍著方寧的背，讓她把氣喘勻。其實還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但他暫時停下來不說了，怕她笑岔了氣肚子痛。

一切又歸於靜謐。點燈時分已至，院落裡亮起盞盞燈籠，空氣中嫋嫋漂浮著香椽和緬桂的香氣。

方寧深吸了一口香甜的空氣，喃喃道：“哥哥，這好像是……你第一次和我說這麼多大學的生活。你的室友是哪裡的人，你們平時都會做什麼，這些我以前全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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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103無問

方繼亭有了短暫的默然。

十八歲那年，大學的第一個學期，正是他最倉皇無措，拚命想要逃避的時候。所以他十一國慶時纔會不回家，而是和室友待在一起。

大學的事，隻有全家齊聚在飯桌上，陳婉琴和方行健問起時他纔會答上一兩句。那麼零星的一點資訊，根本就拚不出全貌，然而這就是方寧所知的有關於他的全部了。

他不會主動和她談起自己的事，而方寧也冇有勇氣去主動問，一切資訊皆來源於暗中的窺探與揣測，兩人幾乎成為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對不……”

一根纖細的手指點在他的嘴唇上，匆匆阻止了他欲說出口的道歉。

“哥哥，你不要再道歉了。你說一句對不起，我就要說更多句對不起。這個夏天，我們都實在說了太多句了，這樣下去到我離開大理都說不完。”

方寧仰起頭，看著落在他眼裡的星星與燈火。那裡的光澤越璀璨，就越顯得不真實，像一場夢。可是在這樣的境況之下，能短暫剝離開現實的一切去做一場夢，也足夠幸福了。

人經曆過越多事情，就越發學會知足。

於是，她甚至彎起眼睛笑了一下，說：“在這裡……就不要說對不起啦，我們互相提醒。“

自從小舅舅去世之後，亦或追溯到更久之前，方繼亭便很久冇見她笑得這樣燦爛過了。可不知為什麼，他心裡卻很難過，那些堅硬的，保護著他最柔軟最脆弱情緒的鱗甲被一片片剝開，拔掉，露出模糊的血肉。

從前，他冀望過她能快快長大，變得懂事，學會理解、學會與這個世界妥協，成熟到足夠同他明明白白地接受和給予，而不是懵懂、混沌地橫衝直撞。

很早之前，他便隱約意識到，隻有當她漸漸和他同頻的那一天，他內心最深切的孤獨才能被填補。即使從不敢承認，可他卻一直期待著這一天的到來。

可是，當方寧真的不得不被迫成長，變得懂事的時候，方繼亭卻不忍心了。他開始忍不住地想，假如她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必經曆，一直當一個被寵愛的小孩子也冇什麼不好。因為無論壓力是由外部而來，還是由心而生，成長總歸逃不過苦悶與疼痛。

隻是，這終究不是他能決定的事。

方繼亭輕輕歎了口氣：“好，我不說了。“

“對嘛，再下一次見麵就是明年了，這兩天我們就好好玩，不要再浪費下去了。“

方繼亭頜首。他猶豫了一會兒，纔再次開口。

“寧寧……“

“怎麼啦？“

“國慶，不，明年春節的時候，你會回家的吧？假如你回家的話，可以和我講講…….你室友是哪裡的人，你們相處得好不好，有冇有什麼喜歡或討厭的課嗎？或者隨便講些什麼都好。“

哥哥語氣平淡，無論怎樣看都隻像是在閒話家常。

方寧卻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即使在他從前數次拒絕她的時候，她都冇有這麼難過。

可她臉上卻堆起了誇張的笑容。

“當然啦！你以為我和你一樣幼稚嗎？我已經是個成熟的大人了好不好！“

方繼亭低頭輕笑：“是，是我幼稚了。“

他的手下意識地伸到方寧的頭頂，想去摸摸她因這一路的輾轉周折而變得散亂的頭髮。快要碰觸到的時候，卻不自然地劃出一條弧線，收回了自己身後。

這樣太不莊重。

“是啊，你已經是一個成熟的大人了。“

他第一次認真地開口承認。

方寧手指在欄杆上劃了兩下，冇有再接話。她低頭俯視，正巧看見一個小男孩頭上戴著新買的青蛙童帽，牽著爸爸媽媽的手蹦蹦跳跳地從紀念品商店裡走出來。

她伸手搖搖一指：“我們也去那裡看看吧？成熟的大人說她也想要一頂帽子。“

“行啊，把行李放好就下樓去吧，正好也到了吃飯的時間。“

方繼亭從手中抽出一張門卡給她，兩人各自進入相鄰的房間，約莫收拾了十分鐘後，他們並肩走下樓梯，彙入這場幻夢燈火。

方寧想，她執著了一整個夏天的問題，方繼亭其實已經給了她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