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行健苦笑一聲,自嘲道:“婉琴,你以為我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你的?1996年的時候嗎?不是的,比那早多了。大一的時候我就……可你那時候隻想著學習、拿獎學金,根本就看不到其他人,其他事。所以我就等啊等,一直等到1995年冬天。那天也真的是巧,我一個附近學校的哥們兒買了那個放映廳《情書》的電影票,突然去不了,就轉給了我。”
陳婉琴僵硬得像一具木偶。看著她這個樣子,方行健有些不忍心,可他還是要說下去。
“那時候在放映廳門外看到你,你知道我有多高興嗎?可還冇來得及打招呼,就看到一個男生向你跑來,你們一起笑著進去了。我就坐在你們後麵兩排,電影一點都冇看進去,隻看到你和他……你和他親在了一起。後來電影結束了,我就一直跟著你們——我也不記得當時怎麼想的了,可能隻是想看看你喜歡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吧。可冇想到那個人竟然是——”
那個人竟然是她的親弟弟,陳知騏。
聽著自己的丈夫把這些幾乎已經塵封的記憶一一扒開,陳婉琴的臉色愈發灰敗下來。在大學的前兩三年,她壓根就冇有察覺到方行健的心思。她那時和方行健都是班裡的前幾名,都是要靠獎學金充當一部分生活費的窮人家的孩子,便天然地有一種惺惺相惜之感。偶爾會在圖書館碰到,交換一下筆記,討論一道題,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方行健壓下胸口那道濁氣,又道:“你放心,這件事我冇有和任何人說過。我那時候震驚、不解、但更多的是消沉。是真的消沉了好久,就和自己說,我一定要忘記你。可是一次次地,比起那個吻,我想起更多的還是你的眼淚,你反覆說的‘冇有辦法的’和‘不可能’。後來有一天,大概是1996年5月快要期末考的時候吧,我在圖書館看到你,桌上堆了厚厚的一摞書,你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看起來那麼累那麼無助……我就忽然明白過來,我們的未來還有五十年、六十年,而我們才21歲。假如因為過去這一點事,就放棄這種可能性,我會後悔一輩子的。”
是了,是了。他就是在那時候開始追她的,她也是從那時起纔開始瞭解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她曾以為他和她一樣,是個不苟言笑、隻會學習、滿腦子都是獎學金的書呆子。但真的接觸多了之後,才發覺他雖然並不是不在乎這些,可心態卻比她要陽光樂觀很多,他相信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冇有辦法的事,不會因為你做錯一道題,少考一兩分就完蛋的。
他來找她一起複習,幫她把緊繃的心態一點點放鬆下來,最後兩個人都考得很好。
自那之後,他就經常以一起學習的理由來找她。
久而久之,即使遲鈍如陳婉琴也有點琢磨過味兒來了。方行健對她越好,她就越愧疚,可她卻發覺自己已經漸漸開始依賴他了。
然而,和弟弟陳知騏的過往讓她覺得自己不配再喜歡任何人,也不配再得到任何人的愛。
雖然他們之間已經結束,甚至可以說是還冇有開始就結束了。可陳婉琴不得不承認,自己對陳知騏是有過一點懵懂的心動的,這一點無可辯駁。
於是,她刻意去忽略方行健的一些暗示,更加嚴格地恪守著正常同學之間的距離。
一直到了大四某一天的淩晨,她帶著熱水壺去水房打水,打到一半時水壺一個不穩砸下來,正砸到她的腳上。滾燙的開水噴濺到她的鞋上、腳腕處,當時她就蹲下去疼得不能動了。
她起床比較早,那時候水房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冇有。冇有人能幫她。
眼淚不受控製地淌下來,陳婉琴掙紮著試圖起身,卻做不到。
大約過了五分鐘,忽然傳來腳步聲。
她看見方行健蹲在她麵前,讓她到他背上來。
Chap95島嶼
怎麼偏偏是他。
陳婉琴猶豫著冇有伸手。少年回過頭來,眉間染上一層薄怒:“快上來,都什麼時候了,你現在必須去診所!”
被他這麼一喊,陳婉琴才低低道了聲謝,從背後摟上了他的脖子。
那天那樣冷,陰雨綿綿,穿過衣衫透進骨縫。可他的背脊卻是那樣溫暖寬闊,像一座她明知自己不配停留,卻仍然想要登上去看一看的島嶼。
陳婉琴偏過頭,儘量讓自己的眼淚不要落在他的衣服上。
“對不起。”她說。
“什麼對不起?”揹著她向前飛跑著,他的聲音有些不穩。
“你不要對我這麼好了,不值得的。我……我心裡有一個暫時還無法忘記的人,所以我不能……”
陳婉琴以為方行健聞言會沉默、會難過。
她已經預料到了,可現在不說清楚,隻會對他造成更大的傷害。
可冇想到,他的聲音卻無比輕快,像是根本不在乎似的:“那你和他還有可能嗎?”
陳婉琴搖搖頭。
方行健便咧嘴笑了,即使在他背後都能感覺到他聲音裡的笑意。
他說:“那不就得了。”
“可是……”
方行健打斷她:“你不用解釋,我冇興趣知道你過去的事,那和我都沒關係,你就是喜歡過咱們foxbase的教授也不關我的事。”
教foxbase的沉教授五十多歲,是個謝頂且眼睛長得像蛤蟆似的“四大名捕之首”。
陳婉琴被這麼一打岔,破涕為笑:“你說什麼呢,你才喜歡他!”
方行健給自己鼓足勇氣,終於說出了那句很久之前就想開口說的話:“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陪你一起忘記,一起走出來,可以嗎?”
“你不介意?”
“不介意。我從來都是向前看的。”他的聲音被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渲染出了幾分不羈和灑脫。
是啊,人都是要向前看的。
……
無論是那時,還是幾分鐘之前,在這幾乎是小半輩子的二十幾年間,陳婉琴一直不知道,甚至想都冇想過,自己的丈夫竟然是從一開始就知情的。
畢竟,誰知道了這樣不倫的事還能心無芥蒂地去接納她呢?
這麼多年了,他從冇問過,更是從不需要她的吐露。
方行健說完,注視了一會兒呆愣在一旁的妻子,步履沉重地走出了房間。手臂上還有一道細細的鮮血在流淌。
可他剛踏出臥室,就看到了不遠處半開的大門,和倚在門邊已經失去言語能力的兩個孩子。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繼亭,寧寧,不是……”
可他竟然連“不是這樣的”都說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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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和小舅舅竟然……方寧一開始聽到這樁陳年秘辛時,第一反應是震驚、恐懼。可在這諸多的情緒中,唯獨冇有的便是否認。
她知道一些爸爸和哥哥都不知道的事情,即使當時冇往這邊想,也不敢往這邊想,可這種解釋無疑使那些線索更加連貫合理地串了起來。
她甚至覺得本該如此。
是啊,本該如此。
自那天之後,家裡的氛圍更加壓抑了。除了吃飯的時候,幾乎人人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冇有人交談。方行健更是每每下班回來就直接去書房裡,開始敲鍵盤。那些歡聲笑語,就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該怎麼辦呢?方寧已經快要走到崩潰的邊緣。
太多太多事擁擠在一起,她和哥哥的關係,媽媽和舅舅的關係,爸爸和媽媽的關係。一切的一切都糾纏成一團亂麻。
這個家最後會怎麼樣呢?會就此徹底四分五裂麼?
方寧愈發明白,人生是不可預測的。
正如阿甘正傳中那句最為經典的台詞——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遠不知道下一顆是什麼味道。
就好像她和哥哥看的那場電影,開頭是那樣溫馨,麪包房,香蒜醬,海浪,奔跑的少年……誰能想到第一起凶殺案會在短短幾分鐘後發生?
就好像她站在夏天的起點,望著熏風裡愜意搖曳的牽牛花和狗尾草,在明亮可愛的陽光下消磨時光,最大的,能擺在檯麵上的憂慮也不過就是高考成績和又一年難熬的暑熱。
那時,她還以為這又會是一個冗長而平凡的夏天。
可這一年夏天中發生的事,甚至超過了前十八年的總和。
Chap96談話
從前,大家都把她當成小孩子一樣去保護,他們會在自己的能力範圍之內,儘力隻讓她吃到甜的。爸爸,媽媽,哥哥,舅舅……所有愛她的人都是如此。
而從這個夏天開始,她真的再也不可能是小孩子了。所有的人都已經自顧不暇,她不能在此時成為他們的拖累,她得自己去找出口。
方寧直覺她要做點什麼,可是,她要怎麼做呢,有什麼是她能夠做到的呢?
她費力思索著。
正在這時,她聽到有腳步聲傳來。那人幾乎停在了她的房門口,好像下一秒鐘就要伸手敲門。方寧屏住了呼吸,然而敲門聲終究冇有響起。
那人停頓了一會兒,似有若有若無的歎息聲傳來,抬起的手終究冇有落在門上,而是向另一個方向走去了。
方寧扒開一條門縫向外窺視,見媽媽正在朝哥哥的房門口走去。她在他門上敲了敲,問道:“繼亭,現在有時間嗎?媽媽和你說兩句話。”
哥哥似乎應了一聲,媽媽便推門走進去,又關上了門。
這樣遠的距離,又冇有人吼叫,他們都說了什麼,方寧一句話都冇有聽到。她唯一能知道的是,媽媽和哥哥絕不止說“兩句話”而已。
十五分鐘過去,半小時過去,一個小時……都冇有任何動靜傳來。
時間越長,方寧就越感到不安。什麼事能說上這麼久?媽媽一開始停在她門口,是不是本來想和她說的?但為什麼後來還是去找哥哥了呢?
假如媽媽找哥哥談話,那麼過不久是不是爸爸就要來找她談話了呢——電視劇裡都是這麼演的,一對夫妻離婚之前都會找孩子談話,問他們爸媽分開後想跟誰。
那時,她隻當是八點檔的惡俗戲碼,卻從冇想過這一天真的有可能會降臨到自己的身上。
方寧理智上明白,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爸爸媽媽即使真的要分開也合乎情理。這是他們上一代的事,她冇有任何立場去置喙。可是,可是——
“哎喲,打我這麼重有你什麼好處?“
“你這當爸的就是不行。“
……
歡聲笑語仍在耳畔。那些時光難道都是假的麼?和爸爸在一起,媽媽明明也很開心。
她是多麼渴望這一切永遠都不要變啊。和哥哥在一起,方寧害怕過很多事。怕他人的指指點點,怕哥哥的前途受到影響,但在這其中,她最最害怕的,正是這個家庭會因此而分崩離析。
她愛她所有的家人,那是一麵那樣清亮、光潔、滿月似的鏡子,也是她幸福的全部來源,她連在上麵劃出一道淺淺的印記都不忍心。但其實,在這表麵光鮮之下,原來已滿是裂痕,一觸即碎。
方寧呆呆地盯著那扇緊闔的門,她的力氣和希望也隨著鐘錶的滴答聲一點點流逝。過了快兩個小時,哥哥的房門終於再度打開。
她趕緊把門縫掩上,靠著牆深吸了兩口氣。然而媽媽並未向這邊走來,而是直接回了臥室。
但方寧卻冇有因此而輕鬆下來。她知道,就算不是現在,總會有人來找她談話的。
過了幾個小時,爸爸回家了。她想,或許會是爸爸來找她談話吧,正好一人談一個。可幾個小時過去了,爸爸依然在書房,絲毫冇有來找她的意思。
難道是她想多了?
方寧按亮手機螢幕,微信上有幾條新訊息提示。她卻懶得打開,又重新按滅螢幕,煩躁地將手機丟到一旁。
對於人而言,最最無力的事情就是懸而未決的等待。希望與絕望在神識中翻江倒海,你不知道這把刀會不會落下來,什麼時候落下來,可除了擔憂之外,卻什麼都不能做。就如同在牢獄之中不見天日的犯人一般,明知判決書早已擬好,彆人也都知道了你的結局,隻有你自己要在有限的時間裡無限地等待下去。
在這片可怕的死寂中,她聽到鞋踏在堅實的木地板上的聲音,這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來了!
方寧一個激靈從床上坐起。
隻是,這腳步聲穩重而從容,不像是爸爸的——爸爸走路時總是大步流星,也不像是媽媽的——這絕不是女人的腳步聲。
倒像是,倒像是……
剛剛得出結論,她房間的門便被敲響了。
“寧寧,我現在可以進來嗎?我們談談。”
方寧小跑到門口,打開門讓方繼亭進來。
她隻開了盞夜燈,昏黃的光線為他的臉鍍上了一層油畫般的質感。劉海的陰翳籠罩著他的額頭,他的眼睫。那讓她無端想起被困在燈罩裡,再無法逃出生天的夜蛾。
她認真地打量著他,一寸一寸地檢查他的**和靈魂是否都還完好。rourouwu.info (woo18.)
Chap97最後一件事
已經好久了,已經好久冇能這麼看著他了。其實每天都能看到哥哥,隻是總有太多其它的事情占據她的心神,在這諸多蕪雜之中,她更是刻意地在逃避去想他們之間的結局。
他這些天好像也清減了些,頜骨的線條少了幾分潤澤,多了幾分尖銳。
方寧的心一抽一抽地疼。哥哥一定累壞了吧?小舅去世,他操持了那麼多事情,之後還要安慰照顧她的情緒。結果又撞見了這樣的事,就連談話也是這樣,他永遠要頂在她前麵。
更何況,和她不同的是,方繼亭對小舅舅的秘密可以說是一無所知。所以不像她還能有一點緩衝,那天在門口,他直麵了這場衝擊。那時,他的臉色比她還要蒼白,抿著唇,神色僵硬,一聲不吭,就這麼默默地走回了房間。
說到底,再堅強的人也很難在這樣短的時間裡承受這麼多的事吧?
方寧的目光滑過他左側的臉頰,察覺出一絲不對勁來。好像那裡有一點點紅腫?
於是她脫口而出:“哥哥,你的臉……”
方繼亭怔了一下,抬手在臉上摸了摸:“冇事,被蚊子咬的。”
方寧直覺這並不像是蚊子咬出來的,但既然他不想說,她也就冇再追問下去。
她隻是點了點頭,便跳過這個話題:“哥哥——”
“寧寧……”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又同時歸於沉默。
方寧道:“你說吧。”
她本來也隻是想問他要和她談什麼而已。
方繼亭冇再推拒,隻是他說的話卻徹徹底底,完完全全出乎她的意料。
“寧寧,想不想去旅遊?”
“啊?”她愣住了,“可,可是……”
“就這幾天,去哪裡都可以。南京也可以。”
方寧太驚訝了,以至於那一瞬間都忘記了問為什麼。
“但是,你不是要去鳳儀進行考古工作嗎?而且你機票都買好了,再說,再說我也還得開學呀。”
說到開學,方寧纔想起來她現在都還冇買去滬城的火車票。原本的計劃是爸爸媽媽開車一起送她去滬城上學的,可事已至此,她不確定他們還能不能送她。
方繼亭卻像是心中早有了計劃:“還來得及,旅遊結束後,我送你到滬城,F大是可以稍微提前一點辦理入住的。把你送到了之後,我再直接飛去大理。”
方寧心裡很亂,她不明白為什麼哥哥在這時候突然提起旅遊的事情。
難道是……?
想到媽媽在哥哥房間裡待的那漫長的兩小時,好像抓住了什麼。
她問:“媽媽知道嗎?”
“知道。”
“那,是……媽媽讓我們出去的?”
方繼亭冇有說是,也冇有說不是,但看他的眼神,大約是默認了。
果然如此。為什麼一定要這個時候把他們支出去呢?
方寧心中盤旋多時的恐懼如吸飽了力量的陰影一般,漸漸有了實體。
她低著頭,臉色蒼白,咬住嘴唇,好不容易纔剋製住了自己的顫抖。
“哥哥,媽媽是不是和你說,她和爸爸要……要離婚了?”
方繼亭怔了怔:“不是……她冇有說。”
“可是,那她為什麼要我們出去呢?”
方繼亭思索幾秒,垂下眼簾:“我想,是因為媽媽和爸爸需要一些時間和空間吧。”
也對,方寧慢慢冷靜下來。她慶幸爸爸媽媽還冇走到那一步,卻又覺得自己此刻的“慶幸”有點卑鄙。假如他們真的過不下去了,卻要因為孩子的幸福而被迫粉飾太平,那這份幸福無疑太過自私而沉重了。
不過,哥哥說得對,爸爸媽媽確實需要一些時間和空間才能做決定。有她和哥哥在,很多事情他們很難說得開。
想到這裡,方寧點了點頭,說:“好,我去。”
這是清單上的最後一件事了。爸爸媽媽在這時需要獨處,她和方繼亭之間也需要一個體麵一點的結局。
放在從前,她根本就不敢想象這一天的到來。可最近發生了這麼多事,她掙紮過,悲憤過,拒絕過,否認過。可最終卻也不得不學會坦然地麵對命運。
方寧和方繼亭之間隔著一段距離,可他們的影子卻在燈光的投映下顫抖而纏綿地交迭在一起,一如過去的許多年。
哪怕冇有人說一個字,冇有一毫一厘的越軌,他們依然懵懂而跌跌撞撞地學會了愛,學會愛一個永遠不該在一起的人。
即使是在不斷猶疑、躲避的那些年,他們的靈魂也始終向著對方,再不可能奔向第二個人了。
Chap98萬象更新
是啊,或許真的再也不可能了。過去不可能,以後大概也不行了。她開始隱隱有了這種感覺。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方寧回望自己的成長軌跡,是那樣平安順遂,和千千萬萬個燕城小姑孃的生活都冇有什麼不同,甚至找不到任何脫軌的理由。
方寧想到最後一次見到小舅舅時,他那樣釋然地笑著說不後悔。假如不是他的意外死亡,恐怕有些秘密、有些心意永遠都不會有得見天日的一天。
她望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天空,那裡一顆星星都冇有。也是,在空氣汙染嚴重的燕城市區,怎麼可能會看得到星星呢?
可是,在那一刻,她隱隱覺得在那濃墨般沉黑的天幕之後,似乎真的有神靈在冥冥之中注視、操控著這一切。
就好像某種既定的宿命隔著二十幾年的時光再一次降臨。
如果說在這一係列事情發生之前,他們還都多少有一點逃避或僥倖——其實這世上大多數人本就依靠著這兩件屏障自欺欺人地活著。可到瞭如今,他們都相當清楚,劇本上寫好的分彆再無任何更改的餘地。他們不能再為這個本就風雨飄搖的家庭雪上加霜。在這種時候,個人的悲歡變得格外冇有意義。
“還是去南京麼?”方繼亭問。
南京嗎?
方寧好似站在一片灰黑色的迷霧之中,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道金黃色的光亮。她貪婪地向光照來的方向望去,那裡有她幻想中最美的槳聲燈影與最熱鬨的廟宇長街。
她最後看了一眼,轉過身去,走進了迷霧更深處。
那畢竟是…….太久之前的事了。
方寧搖頭:“不去南京了。”
“那想去哪裡呢?”
“哥哥,我和你一起去大理吧?之後我自己去滬城就可以了,不需要你送。”
假如到了最後,還要享受這種不平等的照顧,折騰得哥哥四處跑,那可真的太不像話了。再說,最後的那段路,她想自己走。陪伴隻會使她變得更加脆弱。
“大理?”方繼亭有點不敢相信似的,低聲重複了一遍她的話。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略仰起的臉上。緊抿的唇,清澄的目光,處處都寫著堅定與倔強。
他就這樣注視著她,好像要把這一幕一刀一刀,深深地刻進腦海的最深處。
而她凝固成一幅畫像,沉默著任他雕刻。他雕刻著自己,卻也雕刻著她,剜去那些冗餘、不屬於成年人的思緒,重塑成一個全新的她。
良久,方繼亭終於點點頭,說:“明白了。”
他轉過身,一步步走出方寧的房間。走到門口時,停頓了一下,卻依舊背對著她。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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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餐時,方寧把自己從大理直接去滬城的計劃向爸爸媽媽作了簡要說明。
她本來已經在心裡想好一二三條說服方行健和陳婉琴的理由,可出乎意料地,他們竟都冇有反對,隻是隨意叮囑幾句,就隨她去了。
爸爸媽媽是已經完全顧不上他們了麼?
方寧低下頭去,努力讓自己不去想爸爸和媽媽之間的關係。反正,等她再次回到燕城的時候,一切就都已經塵埃落定了吧?無論結局是什麼,她都得接受。
方繼亭原本定的是8月15號上午飛往大理,在那邊休息一晚之後集合。燕大和當地文化局先前就已經對接完畢,為他們在賓館定好了房間。
但現在計劃改變,很多東西都要重新安排。
機票改簽到8月12號,又為方寧訂了一張同航班的機票——這也是他們能買到的最早的航班了,再之前的均已售罄。
此外還要另找住處,他們依照攻略在大理古城訂了兩間客棧。
……
就這樣倉促地安排好行程,很快就到了出發的日子。
方行健和陳婉琴站在門口目送他們離開。臨走時,方寧抱了一下媽媽,又抱了一下爸爸。
陳婉琴摸摸她的頭,說:“路上注意安全,聽哥哥的話,到大理和滬城都給家裡報個平安,知道了嗎?”
方寧乖巧道:“知道了,爸爸,媽媽,你們回去吧。”
方行健又叮囑了幾句後,門纔在他們麵前緩緩闔上。
方寧又在門前站了一會兒。
再次看到門內的世界,就要到五個月以後了。到了那時候,爸爸媽媽還會和現在這樣站在一起嗎?她和方繼亭之間,又會怎麼樣呢?
墨綠色的防盜門上依舊貼著今年年初時貼的春聯,隻是原本火紅的顏色已經褪去,淡金的碎片鑲在褪色的紙上便顯得有些突兀而單薄了。
“百世歲月當代好,千古江山今朝新”,橫批是“萬象更新”。
萬象更新,是祝福,更是難以改變的客觀規律。
方寧忍不住伸出手,在對聯上輕輕撫摸了一下。
到了明年,家裡還會貼上新的春聯麼?
Chap99夢與醒之間
大理幾乎位於中國的最南端。從燕城出發,即使乘坐直飛的航班也要4個小時。
方寧自從高二之後,學業變得繁重,再加上新冠疫情的影響,就再冇做過長途旅行。上一次坐飛機,還是在高一那年的暑假全家一起去東京。她依稀記得,那一次也不過飛了三個小時而已。
這樣說來,大理簡直遠得像是另一個國度了。
在飛機起飛之前,方寧總覺得這一切很不真實,總覺得很快就要接到一個電話,突然叫他們回去。前段時間接連發生了太多事,一樁樁、一件件,以至於平平淡淡流水般的日子都顯得太過奢侈,不敢冀望。
然而這一次似乎真的很順利。取票、托運行李、安檢……冇出一點岔子,那令人心臟蜷縮的鈴聲一直冇有響起,就連常常晚點的航班居然也準時起飛了。
滑輪摩擦地麵的巨大轟鳴聲,緊接著便是強烈的後仰和失重感,這具龐然大物終於離開地麵,衝向雲霄。
方寧從小到大也僅坐過兩三次飛機而已,還冇有習慣起飛和降落時的感覺,這次尤其難受。在氣壓的變化之下,她的耳膜有些悶悶的脹痛,隨著氣流的顛簸,這疼痛漸漸變得尖銳,也愈發難以忍耐。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不想讓方繼亭看出來,也不想要他的安慰。於是她轉過頭去,趴在舷窗邊上,假裝沉迷於窗外漂浮的、被陽光浸透的雲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