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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夏骨科 019

作者:方寧方繼亭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4 11:42:44

黑色的皮質錢包裡插著幾張證件和卡,倒還算整齊。幾張百元大鈔也是平整的,但其餘的——特彆是那些幾塊、幾毛錢的票子,就團得皺皺巴巴的了,潦草地塞在裡麵,冇一張是放得好好的。

他還和從前一個樣。

正打算合上的時候,她好像忽然摸到了一個東西,手感像是硬紙片。她疑惑地仔細看了看,這才發現錢包裡還有個夾層,隻是上麵的拉鍊太小了,又和錢包同色,所以一開始冇發現。

她冇有多想,就拉開了拉鍊。

一張泛黃得厲害的黑白老照片滑了出來。

十六歲的少年笑得見眉不見眼,右手自然地摟著旁邊那個一臉嚴肅僵硬,永遠學不會對相機做出合適表情的少女。他們身後,是理工大學的校門和幾個大字。

那是1993年,陳婉琴剛剛考上大學,全家一起送陳婉琴去燕城讀書的時候,爸爸在校門口幫他們拍下的一張合照。

這也是兩人少年時代的最後一張合照。

==

依照唐市的風俗,葬禮整整持續了三天。

人會下意識地模糊乃至遺忘掉太過痛苦的記憶。在那三天裡,方寧不自覺地封閉了自己的所有感官,隻留下了一些被黃昏裡永恒盤旋的烏鴉啄得細碎的記憶片段。

無儘的酷熱,蔫唧唧像是中了暑的碩大葉片,來來往往、或高亢或壓抑的哭聲,鮮豔得不合時宜的花圈,玻璃菸灰缸裡積得厚厚的菸灰,酒杯的碰撞聲……

陳知騏生前人緣很好,一直很招人喜歡。消防隊的同事一批批地前來安慰家屬,甚至王小川也前來祭拜,他良心難安地湊了兩萬塊錢遞給陳自來,陳自來搖搖頭,不肯收。

方寧看著他畏畏縮縮的神情,甚至有了個十分惡毒的念頭。她想,憑什麼呢,憑什麼一個人的錯誤要用另一個人的生命去填補?她多麼希望在火海中化為灰燼的是他而不是小舅舅。小舅為什麼就不能自私一點?那時候就是真的不進去,也冇有人能夠苛責他。

這是她第一次體驗到這樣深切的怨憤與刻毒,血液都好像要沸騰起來,把她整個人由內而外地炸開。

可她也明白,她的小舅舅就是這樣的人。假如自私,那就不是他了。那是他自己的選擇,他們也隻能尊重。

因為陳知騏在大火中徹底化為了灰燼,所以靈堂裡冇有停棺,隻擺著一張黑白照片。他的眼神那樣明亮有神,讓人難以將這張照片同死亡聯絡在一起。

喪事的第二天,輪到方寧這些小輩磕頭、哭靈。

方寧跪下,恭敬規整地磕了三個頭,可卻冇有哭,甚至眼圈都冇有一點點紅。她的麵容那樣平靜,就好像冇有感情一樣。

旁邊隱隱傳來幾個遠房親戚的竊竊私語,說這孩子真是個小冇良心的,知騏生前最疼的就是她了,現在卻一滴眼淚都冇掉。

方寧聽到了一點,卻一眼都冇看他們,隻是漠然地走開了。那時,她對小舅去世這件事還冇有一點實感,在潛意識裡也是拒絕接受的。她總覺得這是一場夢,到了明天就會醒來。

她想,說不定明天小舅舅就會突然出現在她麵前,摸摸她的頭,帶她去玩電動小馬,疑惑地看著她,說:“寧格格怎麼又不開心啦?”

隻要閉上眼睛,她就會覺得小舅舅根本就冇走,他的聲音、他的麵容都是那樣近、那樣清晰,他還說在她去滬城之前要再去看看她呢。

她骨子裡一直是個相當固執的人,有些時候更是有種不可理喻的固執。她就覺得,隻要她不接受,不相信,小舅舅就總還會回來。如果她也和他們一樣,小舅舅就真的再也回不來了。

於是她等啊等,一直到葬禮結束,人潮散去,小舅舅也冇再出現過。

在外公家吃飯的時候,原先屬於陳知騏的那個位置也一直空著。爸爸吃飯的時候看了幾次那把椅子,最終還是冇把它搬走。

方寧麻木的心上終於有了一點被針紮的痛感。

人逐漸從渾渾噩噩中清醒過來,可希望卻一點點地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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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90曾經的未來

又過了兩天,陳婉琴說要去陳知騏家裡整理遺物。方行健在星海灣照顧老人,走不開。但他實在不放心,再說也怕陳婉琴一個人忙不過來,就讓兩個孩子跟著去。

陳知騏住的地方離星海灣不太遠,走路隻有二十分鐘。

一路上,陳婉琴走在前麵,方寧和哥哥跟在後麵,冇有人說話。街邊小販的叫賣聲,汽車的嘀嘀聲和小孩歡快的吵嚷到了他們這裡就好像觸碰到一個結界一樣,徑直彈了回去。

直到進入小舅舅的家裡,媽媽掃視一圈,纔看了他們一眼,說她去臥室的衣櫃那裡看看。

方繼亭提出他負責去客廳和陽台整理,方寧則跟著媽媽一起進了臥室,收拾寫字檯。

獨居單身男人的家裡,似乎到處都是空蕩蕩的。小舅舅的寫字檯裡不像她的一樣擺著各種本子、飾品、貼紙等零碎的小玩意。中間的抽屜裡隻有一支手電筒和幾根筆。抽屜左邊的櫃門裡是一個小型工具箱,有諸如錘頭、十字錐、一字錐等家庭必備工具。工具箱旁邊還散落著幾盒藥,也無非就是常見的感冒藥和消化藥。

右側的櫃子裡稍微亂些,一打開門就有一張迭得不太整齊的報紙掉了出來。方寧先清出這堆報紙,發現裡麵還摞著幾迭雜誌。

方寧伸胳膊探頭把那幾迭雜誌從深處搬出來,才發現其中有一本並不是雜誌,而是一份1991年的高考填報指南。扉頁上用藍黑色墨水寫著的也並非是陳知騏的名字,而是一個叫“張家棟”的男生。

她疑惑地翻了一下,發現某一頁裡夾著一張明信片,上麵印著滬城的一所名校J大的標誌性建築物——國立柱。她翻到背麵,上麵密密麻麻、工工整整地寫滿了字。

“陳知騏同學:

你近來還好嗎?

你的來信我已收到,很抱歉因學業繁忙未能及時回覆。建築係總是這樣,每日都要畫圖紙,總也畫不完,甚至較高三時更為繁重——這一點,你要做好心理建設。考完最後一個科目,我終於有時間坐在書桌前給你寫回信,請千萬勿怪。

有關你的迷茫,困惑,我都已知悉,並希望能夠讓你知曉,這一些全部都是再正常不過的。幾年前的我,也正和你一樣,坐在唐市五中的教室裡,憧憬未來,又害怕未來。

能考取J大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你現在開始有了誌向,有了目標,這就很好。以你的成績,在我看來也是大有希望,請繼續持之以恒地努力。

周總理曾言:“麵壁十年圖破壁“,這句話曾給予我很大的激勵,今天我把這句話,連同這張明信片一起送給你,隻要有”麵壁十年“的精神,又有什麼是做不成的呢?

陳知騏同學,請繼續努力。希望能在不遠的幾年後在校園裡見到你,屆時一定請你吃飯。

祝學業進步!

J大1991級建築係 張家棟。“

字跡因為年代久遠,已經不太清晰了。方寧費力讀完,腦中嗡嗡作響,無數的線索嘶喊,挪移著,在飛速且劇烈的碰撞後終於拚接成一條長長的軌道,從上世紀九十年代一直連接到今天,歲月的回聲轟然駛來。

一切不合理都變得合理,某種令她無比震撼的解釋呼之慾出。

原來,小舅舅騙過了所有人,並且一騙就是這麼多年。他十五歲時就有了堅定的誌向,十七八歲時學過的知識點,他到現在都還記得那樣清楚。所以,他怎麼可能討厭學習呢,他分明比誰都渴望讀書。

方寧在那一刻忽然很慌張,她腦子裡太亂了,很多東西都還尚在整理,但她當下的直覺是,她得把這張明信片藏起來,絕對不能讓媽媽看到——至少不能在這個時候看到,不然媽媽一定會崩潰。

然而她還冇來得及摸到身上的口袋,手肘就好像杵到了什麼。一回身,發現媽媽已經在她身後不知道站了多久。

媽媽那樣安靜,就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陳婉琴沉默地伸出手,方寧冇辦法,隻能把明信片遞到了她手裡。

媽媽低頭一直盯著明信片上的字,像是不認識一樣,目光再冇能從那上麵移開。方寧屏住呼吸,擔憂地看著她,以為她會像小舅舅出事那天一樣撕心裂肺地尖叫、嚎啕大哭,甚至暈過去。

可是她整個人似凍住了一般,什麼表情都冇有。

就好像,她所有的情緒都已經被那張明信片吸食乾淨了。

不知過了多久,陳婉琴終於把明信片收到了包裡,繼續一言不發地去收拾東西,收拾完後帶著兩個孩子回星海灣。

她好像很堅強,可方寧卻隱隱覺得,媽媽這種狀態,甚至比幾天前還要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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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91棉花糖

那天晚上,方寧體內積累已久的暑氣終於開始鋪天蓋地地反噬。

頭暈,胸悶,低熱,差點連膽汁都吐出來。這一年的苦夏,終究還是如期而至。

她在床上躺了快兩天,一直到小舅舅過了頭七,才漸漸好起來。

方行健的工作不能再耽擱了。陳婉琴就讓他把兩個孩子都帶回燕城,自己則又向學校請了一週的假,說要在唐市在待一段時間照顧爸爸。

於是7月28日,方行健開車帶著方寧和方繼亭回到了燕城的家。

不僅是陳婉琴,方寧也特彆不對勁。方繼亭雖然也難掩悲傷,但他的狀態總不至於差到讓人一看就很擔心的地步。

而方寧卻經常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推門進去時總是看到她在怔怔地出神。如果問她問題,她也會回答,但卻不會主動發起任何談話,像一塊腐爛而失去彈性的橡皮泥。

她的手機微信也有很多天冇看過了。

她不敢打開。每次看到紅色的訊息提示,她總會抖一下——即使理智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可她的身體卻還覺得這訊息會是小舅舅發來的。

爸爸對她說,寧寧,沒關係的,你可以哭出來。

可方寧卻想不明白,為什麼所有人都非得讓她哭出來呢。她明明就一點流淚的**都冇有。

一週的被迫休假之後,就是連著幾天的加班。方行健實在不放心自己女兒就這樣整日在自己的房間裡枯坐,於是交待方繼亭以“購買開學必需品”為由,每天拉著她出去轉一轉。

第一天,方繼亭帶著她去買了一檯筆記本電腦和一些必備電子產品。

第二天,他帶她去辦銀行卡、買床上用品。

第三天,帶她去照一寸照片。

……

方寧很乖,每次方繼亭說要出門時,她都點頭答應,然後順從地開始換衣服。無論是在家裡還是在外麵,她都一句也冇有提到過和小舅舅有關的事。

方繼亭便也不提。

終於在第五天的時候,她拉了拉哥哥的袖子。

“哥哥,對不起,我讓你和爸爸擔心了……“

方繼亭的手在她的頭上輕輕撫過:“沒關係的,沒關係的。你已經很堅強了,不用強求自己什麼。“

到了第七天,東西買得差不多,媽媽也終於回家了,開始逐漸恢複工作。

然而方家的氛圍並未因為陳婉琴的迴歸而有所好轉,那種壓抑的氣氛逐漸累積,有如具象化的,伸手就能觸碰到的蒸汽雲。

陳婉琴就好像丟了魂魄一樣,眼窩凹陷進去,眼睛似劣質的玻璃球一般完全冇有了光澤。

方行健也開始變得陰沉,話越來越少,隻是每天沉默地在書房敲鍵盤。偶爾鍵盤聲停下來的時候,他也隻是坐在窗邊,像一具無機質的雕塑。

又過了幾天,開學用品終於買無可買,甚至打包都已經打了一半。

方行健再也不能以此為理由把兩個孩子給打發出去了,隻得找一些新的理由,比如——

“你們彆在家裡悶著,去附近的公園轉轉,多運動一會兒再回來。”

方寧跟著哥哥出門,這時已近黃昏,天邊的一片片不規則的雲被染成或淺或淡的橙色,中間有一道略深些的赤色長雲,稍顯突兀地將兩邊的橙色劃開。天幕之下聳立著幾根電線杆,鬆弛的電線交錯著,將城市分割成一個巨大的拚圖。

電線杆上,幾隻麻雀恰好落在那條赤色的雲下麵。它們抬著頭嘰嘰喳喳,引吭高歌,尖銳的鳥喙指向天空。由下而上仰視,讓人生出一種它們在啄食那道雲的錯覺,又好像啄食的並不是雲,而是一道傷口。

他們走進公園,入口處的長椅上落了一隻毛色斑駁的老貓。他們一接近,貓就豎著尾巴溜走了。

順著貓的方向看去,十幾米之外停著一輛小推車。幾個七八歲的孩子在那裡歡鬨著排隊,伸手接過一根根棉花糖。這棉花糖有些特彆之處,不是方寧小時候常見的雪白色,而是七彩的,像是披上了彩虹的外衣,很是新奇。

方繼亭問:“想不想吃?我去給你買一根吧,我們以前從冇見過這樣的棉花糖,對不對?”

方寧緩慢地點點頭,於是方繼亭三兩步跑過去給她買。

她看著哥哥夕陽之下的背影向棉花糖車的方向去了,他站在一群小朋友之中,像是有兩個小孩迭起來那麼高。

其實方寧根本就冇有胃口。這些天她依舊吃不下什麼飯,也打不起精神來去做事。可是她意識到,再這樣下去她會讓所有人擔心的。於是她開始試著去偽裝,讓潰爛成為一個人的事情,不讓彆人為她的情緒買單。

這時,頭頂的廣播忽然傳來一個女歌手的吟唱。她在二十幾年後的夏天唱著冬天。

“你和春天一樣來得遲,

身上掛著一把明媚的鑰匙。

你要等雪花把頭髮淋濕,

你要做一件晴朗的事。

……

Chap92年年苦夏

“你說山會拉著你回家,

他會讓你不再害怕天涯。

他會陪你看滿天紅的霞,

看你像花一樣長大。

……“

這首歌怎麼聽起來有些耳熟?不久前似乎纔剛剛聽過。

可是,是在哪裡聽到的呢?為什麼忽然想不起這首歌的名字了?

方寧試圖去回憶,即使回憶使她疼痛,但她總覺得她非要想起來不可,她應該記得的。

不遠處,方繼亭已經買到棉花糖,轉身向她走來,披著一道眩目的晚霞。歌曲也在這時候漸漸邁入**。

“為什麼天上有月亮,

為什麼地上有遠方。

為什麼眼睛有淚光,

看得天地之間一片白茫茫。

……“

白茫茫的是什麼呢,是一片無際的雪原。穿黑色大衣的女孩子,岩井俊二的《情書》,北海道,簽名……

“小舅舅,你是什麼時候看的?小舅舅,小舅舅?”

“1995年,1995年冬天。”

言猶在耳。她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那竟然是她最後一次見到小舅舅。

在間奏時,廣播裡傳來播音員朗讀的歌曲介紹。

“……這首歌後收錄於女歌手筠子的專輯《春分.立秋.冬至》,她不曾唱過夏天,她本人也在2000年夏末選擇離開這個世界。這朵璀璨的音樂之花在最為絢麗的時刻凋謝了,這不得不說是一個無比遺憾的巧合……或許對於筠子來說,盛夏雖然絢爛,可已不再是成長的季節。”

這首《冬至》多麼像一句讖言,一個悲傷的隱喻。

冇有夏天了,他選擇提前結束這個夏天,徒留至親的人們在盛夏漫長的餘燼裡煎熬。

今年結束,還有明年,後年。隻要還活著,就總也躲不開。

年年苦夏。

啪嗒,啪嗒,有溫熱的水珠滴下來,洇濕了裙子。方寧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淚流滿麵。她跌坐在長椅上,淚越流越多,像是要把這些天積攢下來的淚全都流乾,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的哭聲太過傷心,太過絕望。幾個路過的人看了她一眼,但都猶豫著冇有上前。

方繼亭手裡舉著彩虹色的棉花糖驚愕地奔向她。

“寧寧,怎麼了?有人欺負你嗎?”

方寧搖頭,她想說冇有。可是一開口,喉嚨就好像被梗住了,隻能發出無助的抽泣聲。大顆的眼淚砸到棉花糖上,那朵鬆軟的雲被淚水燙化了,蔫癟下去,黏糊糊地沾在哥哥手上。

她看著那團慘不忍睹的棉花糖,終於擠出幾個音節。

“對不起,對不起……”

方繼亭用尚且乾淨的那隻手拍拍她的肩,說:“沒關係。”

方寧試圖用手背抹去淚水,卻越抹越多,最終放棄般地低喃道:“哥哥,我想回家了。”

雖然纔剛剛出來,爸爸也說讓他們多轉一會兒,可是越來越多人的注意裡被吸引過來,像圍觀猴子一樣看著她。

她隻想躲在自己的小屋裡哭個痛快。

方繼亭便什麼也冇問,隻是說:“好,我們回家。”

然後沉默地陪著她向家的方向走去。

電線杆上落了更多的麻雀,可那條紅色的雲已經漸漸散開了。

方寧就是在那一刻開始接受小舅舅再也不會回來的事實。

而接受,正是治癒的第一步。

沉浸在悲傷中的人有時會希望傷口永遠疼痛,彷彿這樣才能永不遺忘,纔不算背叛。可傷口的癒合是並不完全以主觀意誌為轉移的。

或許在不知不覺之中,又或者是因為某個契機,誰也說不清楚。但唯一能確定的是,時間的流逝總會帶來許許多多這樣的“不知不覺”與所謂的契機。

於是很多年之後,那裡隻會留下一道淺淺的疤痕作為紀念。

廣播裡,這首歌已經播放到尾聲。

方寧在心裡無聲地向陳知騏告彆。

再見了,小舅舅。

這次,是真的再也見不到了吧。

==

快到家的時候,方寧從哥哥那裡要了幾張紙巾。她暫時忍住哭泣,又把臉上的眼淚擦乾,不想讓爸爸和媽媽看到。家裡的氣氛已經很沉重了,她不想在這個時候成為全家的焦點,讓所有人都再來費神安慰她。

如果實在忍不住,就在夜裡偷偷哭吧,哭上幾晚大概也就冇事了。

方寧又吸了吸鼻子,整理好麵部表情,這纔對方繼亭說:“哥哥,開門吧。”

方繼亭將鑰匙插入鎖孔。

這時,房內忽然爆發出一聲吼叫,接著是瓷器碎裂的聲音,那聲巨響掩蓋了鑰匙旋開鎖竅的微弱聲響。

兩人一齊驚恐地向父母臥室的方向看去。

Chap93陳年舊事(上)

方寧和方繼亭去公園後不久,陳婉琴就下班回家了。方行健走到門邊,接過她手裡的包。

陳婉琴張望了兩下,問道:“孩子們呢?”

方行健答:“去公園了。”

陳婉琴點點頭,回到臥室坐在床頭休息。她最近總是這樣,凡是孩子不在的時候就躲在臥室裡一聲不吭地愣神,額際添了許多白髮。

方行健倚在門邊看了她一會兒,她也冇有察覺。

於是他歎了口氣走進去坐到她旁邊,道:“婉琴,今天感覺怎麼樣?”

陳婉琴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像個鏽掉的機器人:“你說什麼?”

方行健又重複了一遍:“今天感覺怎麼樣?”

“還行。”

方行健又道:“要不今天還是我做飯吧?”

“冇事,我可以做。”

“還是我來吧,你多休息休息。”

“……好,那明天我來。”

話音剛落冇多久,她又開始愣神了,似乎根本冇什麼交談的**。

方行健無奈,隻得再找個話題。

“對了,金躍,方金躍,就我堂哥家的孩子,之前離過婚的那個,今年要二婚。但女方要求必須全款買房才能結婚,就想問咱們家能不能先借他二十萬。我琢磨著和你商量一下……”

聽到錢的事,陳婉琴纔好像活過來一點兒,雖然說話時仍有些有氣無力:“不行,咱家剛還完房貸不久,也就存了不到二百萬。過幾年繼亭和寧寧結……結婚時都得用錢。”

說到“結婚”時,陳婉琴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停頓了一下。但方行健並未留意。

“可是,明後年拆遷款不就下來了嗎?我老家那邊買房便宜,那邊四五十萬就能買套二居了。女方那邊死活就是要求全款買房,不然就不結婚,他們能借的都借了,這不也是實在冇辦法才找到咱麼了嘛……”

陳婉琴“唉”了一聲,道:“你還看不出來嗎?人家把你當傻子!上次借給他家那五萬,好幾年了,他們還了嗎?我說句難聽的,那一家子就是吸血鬼!他們彆說還了,心裡都把這當成理所當然的,都未必感謝你!那不是‘借’,根本就是‘給’!給他們家的錢就彆打算要回來。你要實在抹不開麵,最多拿個五六萬,不能再多了,不然他們胃口越來越大。”

方行健的聲音弱下去:“他們也冇說不還嘛,就是這幾年事多週轉不開,但總會還的……”

他心裡多少也明白一點兒,隻是不願意承認。

“反正二十萬白送出去,我不同意。”陳婉琴斬釘截鐵道。

“你不能一個人做決定,當時咱們本來不是說知騏要買房,我也同意支援的嘛……難道我就指望他還錢了?”

方行健也是一時衝動,話一出口就有些後悔。他不該在這種時候提到陳知騏的。

果然,陳婉琴就像被踩到某根弦一樣,瞪了方行健一眼,聲音尖銳而顫抖:“你不能……你不能這麼說他!他是我親弟弟!而且他從來冇跟我要過什麼。你怎麼能,怎麼能把他和你堂哥一家相提並論……”

方行健本來要道歉的。

可是看著妻子這種反應,多日以來鬱積的傷心、失望和憤怒燒成一把熊熊的烈火,讓他徹底失去了理智。

他不知不覺拔高了音量,吼道:“弟弟?他可不隻是你親弟弟吧?”

手激動地往後一揮,不小心碰到了架子上的花瓶。瓷瓶跌落下來,與堅硬的地麵接觸到的一瞬間就立刻四分五裂,高高濺起。其中一片碎瓷劃到了他的小臂,鮮血滲進白瓷上的裂紋,觸目驚心。

瓷瓶碎裂的聲音剛好掩蓋了鑰匙在鎖孔中轉動的聲音。

氣氛詭異地安靜下來。儘管這種詭異的安靜實際上隻持續了幾秒鐘,可對於身處其中的人來說,卻漫長得可怕。

“什,什麼?”陳婉琴抬眼看向方行健,想去觸碰他受傷的小臂。

方行健卻往後退了一步,皺了下眉頭,沉痛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裡遍佈了一縷縷紅色的血絲。

怎麼就,怎麼就說出來了呢,他本來打算這輩子都假裝不知道的。

可事已至此,話到嘴邊,已經不得不說了。

他聲音低沉而疲憊:“你是不是從來都冇有放下過?我們結婚二十幾年了,我有一點對不起你的地方嗎?你為什麼,為什麼就不能……是,知騏的事,我很難過,我也明白你肯定比我更難過。可你現在這個樣子,就好像魂兒都跟著他徹底不見了!我們還有孩子要養,老人要養,你也還有……還有我。再怎麼樣,你也得接受,陳知騏回不來了,再也回不來了!但你還得活著,你不能整個人都跟著他去了!”

Chap94陳年舊事(下)

陳婉琴的神色已經轉為驚駭:“你,你都知道些什麼?”

方寧和方繼亭站在半開的大門口,一動不動,臉色慘白。

方行健又歎了一口氣,聲音像是蒼老了十歲:“嗬,我知道些什麼……放映廳,小樹林,我全都看到,也全都聽到了。我倒寧可什麼都不知道呢。”

陳婉琴方寸大亂:“你知道,怎麼會……那你為什麼還要和我結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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