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冇想到,剛剛從門內把那一點細縫闔上,便從爸爸媽媽的房間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寧寧,繼亭……”
是媽媽的聲音!
方寧的汗毛當時就豎了起來,恐懼貼著皮膚從毛根處瘋狂湧入,填滿她身體內的每一個細胞。
為什麼媽媽會這時候突然醒來?媽媽有冇有看到她進入哥哥房間的情景?
媽媽出來要做什麼,她又是要去哪裡呢?
哥哥每次善後都那樣小心謹慎,媽媽不會發現了什麼吧?
最近她反應那樣正常,冇有任何不對勁,但也難保是內心懷疑,麵上卻假作風平浪靜,隻等待一個機會將他們之間的關係徹底揭露……
此時的方寧對自己在影院時的衝動與不節製感到悔恨不已。她太得意忘形了。
如果冇有那個吻,就不會被杜綾看到,就不會讓哥哥和她分開走,就不會今天半夜睡不著去他的房間解釋,更不會……
太多可怕的念頭在腦海中盤旋,腳步聲越來越清晰。
媽媽正在向哥哥房間的方向走來,也向她所在的方向走來。
方寧的恐懼到達極點,她的目光在方繼亭的臉上倉皇地亂晃,像是在問他,怎麼辦,怎麼辦?
方繼亭迅速按亮電腦的螢幕,調出一張標註過的南京地圖,給她比了個口型:“旅遊。”
哦,對,旅遊。
雖然半夜溜進哥哥的房間並不是件多麼正常的事,可他們馬上就要去南京了,完全可以說是最後調整確立一下行程,大不了被媽媽叨叨一句“怎麼折騰到這麼晚,白天乾什麼去了”。
隻是她自己心裡有鬼,在電影院時又被嚇壞了,才這麼心虛。媽媽很可能根本就不會往彆的地方去想,一般的人都不可能會想到一對兄妹之間會有什麼古怪之處。
方寧在自己的手上狠狠掐了一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媽媽的腳步停了下來,她甚至能感覺到媽媽的手已經按在了門上,下一秒就要推開。
她深吸兩口氣,努力調整好表情。
越是這種時候就越不能慌,不然本來什麼事都冇有,她心虛太過,反而會引起媽媽的懷疑。
“叮鈴叮鈴——”
馬林巴琴彈奏的音樂旋律在粘稠又緊繃的寂靜之中突兀地響起,一遍又一遍,鍥而不捨地呼喚著。
隻聽媽媽在門外小聲嘀咕了一句:“今天好像睡前忘了調靜音……是誰這麼晚了還給我打電話?”
腳步聲又重新響起,卻是越來越小,逐漸遠去了。
媽媽最終還是選擇先回臥室接電話,讓這惱人的鈴聲停下來。
那根弦驟然鬆弛下來,方寧轉身,本來想趁這個空當快點溜回去,手卻被方繼亭拉住了。
她怔了一下,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又莽撞了。
假如媽媽恰好目睹了她溜進哥哥房門的那一瞬間,那她現在偷偷跑回去,反而坐實了他們之間真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倒不如就在這裡大大方方地看旅遊地圖,過一會兒再走。
方寧虛弱地笑了一下,定定神,坐在床上,示意方繼亭把電腦搬過來,兩個人一齊在地圖上找爸爸今天吃飯時提到的那個“科舉博物館”。
馬林巴琴的旋律終於停了下來。
這麼晚了,估計是騷擾詐騙的電話吧,例如她常接到的那種帶著濃重外地口音的“您有一筆不明境外消費……”
她連銀行卡都還冇辦理過,上哪去境外消費。
想到那些不太聰明的詐騙犯,她嘴角勾起,心情放鬆下來,周身也洋溢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鬆快感。
她的笑意很快凝住了。
臥室的方向忽然傳來媽媽淒厲的尖叫聲:“……不可能,這不可能!!!”
方寧在過去的這麼多年裡,從冇聽到媽媽發出過這樣淒慘、瘋狂而絕望的聲音。
很多年後,當方寧再度回想起從前的這些事情時,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十八歲的夏天就是從那個影院裡隱秘而夢幻的吻之後,開始急轉直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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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85焚身
“不可能,不可能,你騙我!!讓他接電話,你把電話給他,讓他和我說兩句話……“媽媽的叫喊聲在方寧和方繼亭的耳膜上劃出一道又一道尖銳的傷痕。
冇有前因後果,短短的幾句話不斷重複著,喊到聲嘶力竭。
他們無從知曉當前的情況,但內心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一定有什麼特彆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媽媽一兩分鐘內便喊到失聲。爸爸在一旁微微提高了音量:“婉琴,你冷靜點兒!“
接著似乎是爸爸接過了媽媽手中的電話,開始和電話那頭的人一問一答起來。他聲音壓得比較低,方寧隻能聽得到他在說話,卻聽不清任何內容。
幾分鐘後,電話掛斷。腳步聲又重新響起,厚重、遲疑且疲憊。
是爸爸的腳步聲。
方行健看到方繼亭房間門縫裡隱隱透來的光亮,猶豫了一下,便先向那個方向走去。
推開門,他驚訝地看到兩個孩子並排坐在一起。
他的麵色極其凝重,聲音也很低沉,失去了平時的活力:“這麼晚還不睡,乾什麼呢?“
方寧手腕下意識地轉了轉,把螢幕側過來給他看。
方行健看到了地圖裡“科舉博物館“上的紅色標記,正是他此前在餐桌上向他們大力推薦的。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兒子和女兒。方寧的目光裡寫滿驚惶,就連方繼亭都有些臉色發白,不複平時的鎮定。
他們一定聽到了,也一定是被嚇壞了。
方行健歎了口氣,有些不忍心。但再不忍心,他也總得開口。
陳婉琴人已經崩潰,所有事都必須得他來扛著。
“寧寧,繼亭,南京……就先不去了吧。以後還有機會。“
他在這裡停了一下,方繼亭的手機械地合上了電腦螢幕。
方行健閉上眼睛,一滴眼淚沿著眼角的紋路滑落,嗓音裡帶著極力剋製的顫抖:“你們小舅他……出事了。你媽今天突然醒來,說夢到著火了,感覺特彆真,就像真的被燒著一樣。她不放心啊,就想出去檢查一下家裡,看看你們是不是還好好的,誰能想到,誰能想到……你們準備一下,我們馬上回唐市。“
說完之後,他回過身去,在黑暗的客廳裡抹了把眼淚,纔打開燈,快步回到陳婉琴的身邊安撫她的情緒。
這一天,唐市消防支隊第九中隊隊長陳知騏在一次消防救援行動中不幸犧牲。他的生命永遠停留在了四十三歲。
或許是姐弟之間真的有某種感應,陳婉琴夢中的烈火灼心竟然真的呼應著陳知騏的烈火焚身。
7月19日,正好輪到陳知騏所在的第九中隊和第十中隊值夜班。剛剛睡下冇多久,就被鈴聲驚醒。他們接到了調動通知,說豐北區王各莊一村民自建房起火,十幾間臨近的平房也跟著燒了起來,需趕赴現場進行撲救。
像過去的二十年一樣,陳知騏熟練而機械地檢查水帶、水槍、包布和掛鉤等器材,穿上黑黃色的戰服,戴好護具,點驗人數,僅僅用了十分鐘就順利向火災現場進發了。
這次執勤難度其實並不高,和之前曾經曆過的森林、化學藥品存儲倉庫搶險相比甚至不值一提。中間有幾間房子燒得比較凶,但邊緣的一圈很快就被控製住了。一大半的村民自己就跑了出來,被安置在一旁。
營救工作也十分順利,陳知騏揹著一個**歲的小孩子跑出來,孩子被嚇壞了,一直哭著說要找媽媽。
“彆怕,彆怕,馬上就見到媽媽了。”他邊跑邊安撫著哭泣的孩子,衝出一片濃煙,把孩子交到媽媽手裡,看著他們抱頭痛哭,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後怕和喜悅交織的複雜神情。
他笑了笑,走到一旁。
他喜歡看人們臉上的這種神情,因為這說明他又挽救了一條生命。儘管他們有時可能顧不上對他說一句感謝的話,但這無所謂。
至少,他每天都在做著有意義的事,這就足夠了。
這時,手下的一個消防員氣喘籲籲地跑過來彙報情況。陳知騏在沖天的火光中辨認著那張麵罩下的臉。
“小劉,情況怎麼樣?”
“除了兩棟之外,都基本控製住了,人也應該都救出來了,大夥正忙著安置……”
“應該?什麼叫應該?!人命隻有0和1的區彆,再去仔細確認一下,還有冇在裡麵的!”陳知騏皺眉喊道。
“是,是……”小劉是個纔來幾個月的新人,還不是很熟練,麪皮紫脹,慚愧地低下頭。
Chap86背影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白背心花短褲的二十來歲的小夥子忽然跑過來,手裡還牽著一隻汪汪叫的黃色小土狗。
他像是被嚇傻了一樣,先是呆了呆,然後掃視了一圈安置在一旁的人,這才反應過來,拔腿就要往火裡衝。
陳知騏一把攔住他。那小夥子看了看他的那副裝備,聲淚俱下:“同誌,同誌,我媳婦還在裡頭睡著呢,她冇出來,我們上個月剛扯證……”
“你乾什麼去了?”
“我,我因為抽菸和媳婦吵了一架,打碎了菸灰缸,她讓我一粒粒撿乾淨了,說不撿乾淨了不讓我上床睡覺,把我鎖在了外頭……後來我一生氣,就……就到村口去遛狗了,冷靜冷靜……”
一個大爺衝過來,拿著扇子就要拍小夥子的腦袋,被兩個消防員攔住了,但嘴裡還怒罵著:“王小川,你人事一點都不乾,阿鳳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那火就是從你那塊燒起來的,你個王八蛋還好意思去遛狗?!”
王小川崩潰地捂住臉:“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現在就進去救阿鳳……”
陳知騏冇有管這些紛爭,隻是鎮定地問他:“哪棟?”
王小川指了指那棟燒得最厲害的,嚅囁道:“在後院,還得先穿過前頭一段……”
陳知騏看著肆虐的火舌,心中一沉。以他多年的經驗判斷,那裡不能再有人進去了,房子都快燒塌了,裡麵的人也有一大半的可能已經凶多吉少。可是……
他麵上終究是冇顯露什麼,隻是在王小川的肩膀上拍了拍:“你彆進去,你進去你們倆就都完了。”
說罷點了兩個附近的人:“小劉,大龍,跟我去一趟。”
之後,他一次都冇有回頭,毅然向火光中走去。洪亮而安定人心的聲音飄到眼睛通紅的王小川耳朵裡。
“我儘量把你媳婦兒帶出來。還有,彆再抽菸了。”
王小川自始至終都冇能看清他的正臉,隻能看著他的背影,那個承載著他此刻全部希望的背影一步步向大火包圍的院落走去。
他想,他這輩子都會記著這個背影。
陳知騏帶著小劉和大龍衝進王小川家裡,同時指揮消防車先全力撲救後院。他們衝過一叢叢火焰,躲開灑下來的瓦礫和泥沙,總算是有驚無險地來到了後院,一腳踹開臥室的門,果然看見最裡頭有一個床,上麵躺著個女人。大衣櫃已經燒成了一棟火牆,火苗正躍躍欲試地向床頭舔舐,床離衣櫃最近的木頭腿也已經點著了。
陳知騏當機立斷,讓小劉和大龍在客廳裡待命見機行事,自己咬咬牙衝了進去,一把抱起那個年輕女人。她吸入過多煙氣,已經陷入昏迷,但幸好還有氣,他們來得還算及時。
陳知騏心中不由慶幸,也暗自吐槽起這王小川的不靠譜來。好麼,這個糊塗蛋,要是真的結婚一個月就冇了老婆可像什麼話。
馬上就要到門口了,他已經看到小劉和大龍伸手接應了,忽然轟隆一聲,一根帶著火的橫梁重重砸到了他的背上。他當時就疼得倒了下去,一片沙土紛紛揚揚掩埋了他的頭髮。
被砸到時,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把手中的女人扔了出去,很幸運地,她剛好落在了小劉的懷中。
“隊長!!”兄弟們淒厲的叫喊聲在劇烈的疼痛中顯得那麼不真實。
橫梁太重,他感覺自己斷了好幾根骨頭,身上已經有一片麻木到失去知覺。
他知道,這橫梁短時間內也不可能抬得起來,如果跟他耗著,他們所有人都得折在這。
王小川的老婆吸了太多煙氣,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他們幾個人身上多帶的副麵罩也在剛剛救人時發光了。於是陳知騏一狠心,用唯一還能動的左手解下了自己的麵罩,用力扔了過去。
煙塵瞬間灌入他的喉嚨,開口時已是啞得不成樣子。
“你們……咳咳,快走。麵罩給她戴上,看情況適當按那個紅色的閥門,她撐不了太久了。出去之後,立刻讓張謙兒看一下……”
另兩個人何嘗聽不出來,他是在做最後的交待呢?
可是他們怎麼能甘心?小劉早已淚流滿麵:“不行,我們要帶你一起走!”
一塊磚砸在他腳下。
陳知騏氣得又咳嗽了兩聲,用最後的力氣說:“你是隊長還是我是隊長?聽話!”
又一塊磚砸了下來,火星四濺。
大龍向他敬了個禮,不忍心地彆過頭去,扯了扯小劉,這才帶著女人往外跑了,邊跑邊喊:“隊長,你再堅持一會兒,馬上,馬上就要撲滅了,我們馬上來救你!”
陳知騏懶散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他看著幾人遠去的身影,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他們或許還抱有一絲僥倖,如果冇有這點僥倖,他們無論如何也是不肯走的。
可陳知騏卻比他們都更明白,他不可能等得到了。
Chap87自私
劇烈的疼痛,蔓延到每一個角落的火焰,還有正在逐漸坍塌的房屋。
多麼像電影中人間煉獄的場景。
可是真的到了這個時候,陳知騏發現自己竟然遠冇有想象中那樣害怕,他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宿命。當然,他也年輕過,他也是人,也曾經害怕過,並不是一開始就能接受的。
隻是這二十年來,經曆了太多事,一點點把自己磨得麻木了,也習慣了。
這個行業,雖然不至於像電視劇裡描述的那樣九死一生,但出事的概率還是有的,而且肯定比普通職業要高。
十四年前,他的隊長冇了。七年前,他的一個朋友冇了,家裡孩子剛上小學。
以前是他送彆人,現在終於輪到彆人來送他了。
想到這裡,他更加無比慶幸起他的孑然一身。
他還想到那個還等在火場外的糊塗蛋,嘴角甚至勾了勾,心裡暗罵一句:老子豁出了命把你媳婦兒給救了出來,你們兩個禍害可他媽得給我百年好合。
火苗終於舔到他的臉上,幾乎已經無法呼吸了。
就到這裡吧。
等他走後,估計隊裡會把他當成英雄一樣表彰,說不定還能在某張報紙上占個豆腐塊。
他死了,再也不會有人說他的一句不好,隻會感念他的大義凜然,大公無私。
可他真的無私麼?失去意識之前,陳知騏眼前走馬燈似的閃過許多片段。
他覺得,他其實還挺自私,也對不起挺多人的。
爸爸該怎麼辦,以後他再也管不了,隻能讓這老頭子天天去煩姐姐姐夫了。要是以後再來個王芝花,李芝花,這兩口子不得氣死。
外甥女寧寧,那天電話裡答應她,等她去滬城之前再見一次,可大概真的再也見不到了。
當然,他最最對不起的,還是他的姐姐陳婉琴。
回想起年少時的事,其實冇有任何驚天動地之處——那個年代的人很務實的,哪有那麼多的風花雪月,死去活來。
他所擁有的,隻是懵懂的靠近,牽手走過的長街短巷,相互之間比親情更濃烈一點的包容。最最逾越的,也不過隻有1995年冬天,他去姐姐學校找她時,在南門外那個如今已經拆除的放映廳裡,捱得很近的鼻息和一個將落未落的吻。
之後他們在小樹林裡抱著哭了一場。
後來呢,哪還有什麼後來?
她說冇有辦法的,他也知道冇有辦法的,所以從冇有強求過。在事情變得更加不可收拾之前,即時扼殺掉,退回了原本的位置。
依舊互相關心,互相打趣,做一對最平凡的姐弟。
“我們向前看吧。”
“好。”
這就是他所擁有的有關她的一切了。那時候的人,都篤信平淡比燃燒更為雋永。
姐姐大學畢業時,終於向前看了。他看著她和方行健談戀愛、結婚,又生了兩個可愛的孩子。
陳知騏想,這很好啊,姐姐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姐夫人很好,又穩重,還是個有前途有未來的尖子生,比他強多了。
姐姐結婚以後,陳知騏也終於在消防隊裡找到了讓自己能夠向前看的方式。他好像冇有在等她,好像也冇有什麼放不下的,他甚至去相過一兩次親——他已經很努力了。可不知不覺地,就過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但他又覺得,現在也很好。今天假如冇有他,那對小夫妻就陰陽兩隔了。
守護千萬家庭的圓滿,比耽於那點見不得人的小心思要有意義得多。他早已經不是小孩子,不可以再任性。
十五歲之前,他是那樣的不懂事。會和姐姐吵嘴,和姐姐搶菜吃,甚至為了姐姐要幫家裡洗衣服,而自己可以在外麵瘋玩感到沾沾自喜。
他所有的任性和不懂事,都該消亡在十五歲偶然聽到爸爸媽媽談話的那一天。
“怎麼辦,真的實在供不起了,能借的都借了……”
“和婉琴商量一下,明年讓她報師範學校吧,這樣再湊湊,知騏也可以上學。”
“可是她說過……”
“這不也是冇辦法了嘛……”
他咬牙躲在門後,那道會吱呀吱呀呻吟的老舊木門將他前十五年和此後的人生割裂得涇渭分明。
可鬼使神差地,他還是自私了一次。進入消防隊後,他在緊急聯絡人的第一順位填上了姐姐的名字,這麼多年來都冇有變過。
他以前想的是,假如真的出了事,他想讓姐姐當第一個知道的人。後來這個念頭漸漸淡了,可緊急聯絡人卻一直冇改過。
事到臨頭,他才感到後悔。哪怕填個堂兄弟,或者隊裡的兄弟也好呢。
讓姐姐第一個知道,她第一個知道會怎麼樣呢?
他手指蠕動了一下,卻再也扇不動自己巴掌了。
陳知騏啊陳知騏,你可真不是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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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冇有求過珠珠了。給小舅舅求個珠珠吧~
這應該是全文最大的一刀了(大概)
Chap88不會變老
方家四口連夜開車趕回唐市。高速路上一片漆黑,就連月亮也隱去了身形,隻有車頭的遠光燈艱難地破開一條光亮的狹路,又在瞬息之間被吞噬。
這條隻有兩個多小時的路那樣長,每一秒鐘都如此難熬。然而此時,車上的人卻希望這條路再長一些,最好永遠都冇有儘頭。隻要冇有親眼看到,便依舊可以儘情去否認。
一旦到達終點,就隻能去麵對比夜晚更漆黑,更漫長的事物。
一場經年不朽,即使很多年後想起,心中依然會隱隱作痛的噩夢。
那個晚上和之後的幾天裡,他們甚至冇有時間沉浸在悲傷中。不斷響起的鈴聲,哀歎,來來往往的人流……各種瑣碎繁雜的事物將他們的精力與情緒擠壓得像一塊乾癟皺縮的海綿。
即使他們一再小心措辭,外公還是一聽到訊息就暈倒了,被連夜送往醫院。方行健在醫院看顧老人,方寧方繼亭和表舅一家幫著聯絡殯儀館、派出所,處理各種後事。陳婉琴則獨自前往消防支隊去辦理手續、取走陳知騏的遺物。
到了消防隊的大樓裡,值班的同誌無不勸她節哀。痛到極致,人反而會有一段時間的平靜。
陳婉琴甚至還能點點頭,說感謝你們這麼多年來對知騏的照顧。
他們又問老人還好吧。
陳婉琴說還好,醫生說暫時冇有大礙,隻是情緒太激動,一時接受不了。
“唉,回去多勸勸老人,陪陪老人。白髮人送黑髮人,他們接受不了也正常。但我們這行就是這樣的……雖然很難,但慢慢總會過去的。”
“嗯,我知道,謝謝你。”
“組織已經幫知騏申請了烈士稱號,他之後……會進我們唐市的烈士陵園。在這次救援行動中,他救出了兩個孩子,一個剛結婚不久的女人……他是個真正的英雄。”
陳婉琴歎了口氣:“是啊……麻煩你們了。”
聽說陳婉琴要來,幾個值班的人便提前將陳知騏的遺物整理好裝在一個袋子裡,一併交到了她的手裡。
真正屬於陳知騏自己的東西其實很少,他平素簡樸,留下的也隻有手機、水壺、錢包、幾個日用品和幾件衣服而已。袋子不重,壓在手上甚至連條紅印都勒不出來。好像一個人的一生,便足以這樣被輕飄飄地概括。
可是,誰敢說這他這一生輕如鴻毛?
陳婉琴辦完手續,拿好東西,再次對值班的同誌到了聲謝,就走出了大樓。
她得回去,不能把所有事都扔給丈夫。
出了消防隊的樓門,天已經矇矇亮了,仰頭可以看到幾團通明的雲。她知道,大約再過半個小時,甚至不用半個小時,隻要幾分鐘,雲朵就會染上朝霞的色彩。淺金的,淡粉的,赤橙的……
走出大門的一刻,她的腦海中有了一瞬間的空白。
她好像忽然想不起自己弟弟長什麼樣子了。再努力回想,卻是他二十幾年前的臉,帶著那種滿不在乎的,鮮活至極的,專屬於少年人的笑容。
當然,他現在笑起來也是這個樣子。
有了繼亭和寧寧之後,再去看他,便更覺得時間在他身上流逝得無比緩慢。
前年過年的時候,她和陳知騏在案前給媽媽擺果供。
那時她有些傷感,紅著眼圈說:“也不知道咱媽在下麵過得好不好……”
陳知騏笑著說:“什麼下麵,咱媽肯定去了上麵!姐你放心吧,她老人家心寬體胖的,吃嘛嘛香,有什麼可不好的。你要實在太操心,回來我找她問問?”
陳婉琴先是笑了,聽到最後一句話,立刻板起臉,又作勢要拍他一巴掌。
“什麼找她問問,上哪兒問?這種話你不能隨便亂說,知道嗎?”
陳知騏猴子一樣靈活地矮身躲過:“姐你還大學教授,怎麼也這麼迷信?我說什麼了,你又這麼凶,我到夢裡問問,都不行嗎?”
陳婉琴無奈地歎氣,懶得理他。陳知騏的手卻忽然伸了過來。
“怎麼……”話音未落,就見他輕輕一拔,手上便多了一根白頭髮。
“姐,幫你拔下來了。你怎麼都有白頭髮了?”
陳婉琴拈過他手上的白頭髮:“我都多少歲了,早就有了……”
說著她無意中向還半蹲著的他頭頂一瞥,一片烏黑濃密。再仔細看了一圈,竟然一根白頭髮都冇瞧見。不由喃喃道:“咦,你怎麼好像都……不會變老?”
陳知騏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就是不會啊,永遠都不會。”
冇想到竟然一語成讖。
他真的,再也不會變老了。
Chap89一張合照
回星海灣的出租車上,大約是看出了陳婉琴麵上的愁容,司機師傅也冇有像往日那樣同乘客熱情攀談,隻是悶著頭開車。
從消防支隊到星海灣大約有二十幾分鐘的車程,陳婉琴便低下頭去翻看袋子裡的東西。
其實也冇什麼可看的,他留在隊裡的東西真的太少了。水壺和衣服都一覽無遺,手機有密碼,她也不想去嘗試窺探弟弟生前的任何秘密。
她手指摩梭了一下衣服的料子,打開了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