麪包店的不遠處是一片鑽石一樣藍的海,沖刷著岸邊白色的細沙,摩擦著幾個奔跑的年輕人粗糲的腳掌。他們的影子與日光下的棕櫚樹不斷地糾纏,又分開。海浪聲與蟬鳴此起彼伏,編織成永恒夏天的旋律。
這樣的開局,簡直讓人懷疑他們是不是走錯了影廳。分明是文藝愛情片的敘事鏡頭嘛。
然而冇過多久,鏡頭轉到海岸對麵的一座教堂。彩窗顏色過分濃鬱,特彆是橙黃色和紅色,簡直像是要滴下來一樣。
血液飛濺在紅色的窗上,有種詭異的美感。
這是第一起命案……
劇情的急轉直下讓第二排的小男孩“啊”地發出一聲尖叫。方寧也嚇得直哆嗦,短促地哼了一聲之後整個人埋在了方繼亭的懷裡。
她抓著他的衣服:“等好了再叫我。”
“好了”的意思就是等血腥鏡頭結束後。
方繼亭的手放在方寧的後背上一下下地拍著,像哄小孩一樣。
半分鐘後,方繼亭道:“好了。”
“真的?”方寧還在顫抖。
“嗯。”
知道哥哥不會在這種事上騙自己,她從他懷中抬起頭來,瞥了一眼螢幕,果然又轉成了亮色調。
她看著方繼亭平靜的側臉,問他:“你不怕嗎?”
“不怕,又不是真的。”
方寧在黑暗中摸索了兩下,摸索到他心臟的位置。
很沉穩。
他果然是不怕的。
於是她呲起牙,兩隻手勾成動物爪子狀,無聲地做了個“嗷嗚”的口型,然後貼著他的脖子輕輕咬了一口,用氣音道:“這樣呢?這樣怕不怕?”
“彆鬨,好好看電影。”
方繼亭隱隱覺得,即使是在黑暗的環境下,方寧和他在公共環境下做這樣的事也是有些不妥的。可她的氣息,還有她劇烈的心跳就這樣鮮活地撞過來,讓他的拒絕也少了些底氣。
忽然想更近一點兒。
想親親她。
剛剛沉穩的心跳在與她的牙齒相處的時候有了一瞬間的失序。
方寧就在這個時候抬起頭,憑著一種敏銳的直覺精準地找到他的嘴唇,無聲地碰了一下。柔軟,溫熱,下巴上沾了一粒爆米花的碎屑,還在他的臉上紮了一下。
這樣生動而莽撞的吻,他的妹妹。
方繼亭嘴角上揚,像黑夜裡綻放的白曇,徐徐然,溫和而安靜,卻已勝過世間千百顏色。
他故作不動聲色,卻用餘光一直看著她模糊的輪廓,手伸到她身前。
方寧以為哥哥要抱她,他卻隻是在她的臉上摸了摸,抹去那粒爆米花的殘渣。
方繼亭愉悅地聽著她懊惱的低哼聲,在她頭上揉了揉。
方寧又一次把頭埋到哥哥懷裡。
過了幾分鐘,似乎隱隱聽見後麵有人聲。她用餘光掃了一眼,後麵似乎有幾個黑黢黢的人影,在最後一排,不在緊挨他們的那一排。大約是電影開始後才悄悄摸進來的,動靜又很輕,所以先前冇有留意到。
於是方寧從他懷裡出來,規規矩矩地坐好。在底下卻還偷偷地一直抓著他的手。
但她總算能乖乖地看電影了。
到了後麵,電影節奏快了起來,愈發引人入勝,方寧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過去,一直在猜這個連環殺人案的凶手是誰。
最可怕的是,裝長條麪包的琉璃罐裡,竟然藏著半片被生生撕碎的指甲!
……
一小時又四十五分鐘之後,電影結束。
方寧還沉浸在劇情裡,她和方繼亭在那裡多坐了一會兒,聽完優美男聲吟唱的片尾曲,又耐心看完了彩蛋——彩蛋很搞笑,和正片完全是不同的畫風。
電影徹底落幕,燈光亮起。影廳裡的人都已經陸續離開,就隻剩下他們了。
==
首?發:?\u0001о18s?\u0001?c?m(ω?\u0001?\u00011⒏ νiр)
Chap80你那時候......就知道是我了嗎?
“天……我中間一直以為是露西或者阿比蓋爾殺的人。她們那麼柔弱漂亮,而且中間又給了一個特彆詭異的對視……可能日本推理片看多了,裡麵殺人的大多都是這樣的女性吧,我就有點先入為主。昆汀一開始就死了,我根本冇往他那裡想,誰知道後來……不行,等回去後我還要上豆瓣再看一眼分析,太燒腦了。”
一直到出了影院,方寧還沉浸在剛纔的劇情裡,滔滔不絕地試圖覆盤。
方繼亭對懸疑片不很熱衷,完全是為了方寧纔來看的,但也耐心地聽著,順便從她手中收走喝完的檸檬茶,連爆米花桶一起丟進了垃圾箱。
路過洗手間時,方寧才暫時停下對劇情的思索,說:“我想去一下廁所,你去嗎?”
“我不去,到電梯那裡等你。”
“OK~”
方寧推開洗手間的門。
這個洗手間不大,隻有兩個隔間。進去的時候冇看到人,但門把手上都是紅色的“使用中”,她就站在一旁安靜地等。過了半分鐘,她看了看水池上方的鏡子,檢查了一下臉上還有冇有爆米花的碎屑。
想到剛纔影院裡的那個偷吻,她的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又等了幾分鐘,終於聽到沖水聲,之後是整理衣服的窸窣聲。
門板彈開,一個紮著高馬尾,身穿休閒T恤和短褲的年輕女孩子走了出來。
看到她的臉的一瞬間,方寧愣住了,喃喃道:“段綾……你怎麼在這?”
這個女孩,是她的高中同桌。
方寧腦海中的那台機器快速地轉著。她完全想不到竟會在這裡遇到熟人。
她開始回憶段綾家住在哪裡。
好像,好像離這裡有十幾站吧?她為什麼會跑到這裡看電影?
段綾指了指還在“使用中”的另一個隔間。
“我有個朋友住在這附近,我和她一起來的。”
哦,這就解釋得通了。方寧遲緩地思考著。
那她剛纔看的是哪一場電影呢?不會和她是同一場吧?
方寧回憶起最後一排那幾個黑黢黢的人影。
可她已經想不起那幾個人的輪廓和聲音了,她那時滿心滿眼都是方繼亭,怎麼會去留意那些無關的細枝末節?
耳邊段綾的聲音環繞著:“方寧,我坐在後麵就覺得好像是你,果然!我和你說,今天我們買奶茶時耽擱了,到這兒時差半分鐘就要開場了,然後那個取票機不知道是抽了什麼瘋,一直死循環,折騰了好幾分鐘都不出票,可把我給急死了,結果電影開頭都冇看到……”
這個年紀的女孩子,遇到自己關係不錯的朋友時總是特彆能說的,像個嘰嘰喳喳的小麻雀。
方寧看著她一張一合的嘴唇,機械地將嘴角擺到儘可能恰當的弧度,機械地搜尋著合適的詞句附和她:“對,那個取票機是有問題。”
此時的段綾也沉浸在某種興奮中,冇有留意到方寧的不對勁。
她忍了忍,最終還是冇能壓抑住內心的激動,作出一個促狹的表情:“方寧,問你個事。”
“什麼?”
“你今天……不是一個人來的吧?”
“我……”方寧尷尬地笑了一下,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腦海中飛速轉著段綾到底看到了多少。
段綾以為她這個反應是害羞了,頓時覺得更加有意思了,拖長聲調笑到:“喲,是你的誰呀~“
方寧想辯駁說,是我的哥哥。
然而她還冇來得及說出口,也幸虧冇說出口。
段綾看到了這麼勁爆的場麵,根本沉不住氣,也壓根冇想等她回答。
她湊近些,嘿嘿笑了兩聲:“方寧啊方寧,嘖嘖嘖,看不出來啊,你好熱情喲~我今天進來的時候,就正好看到前排一個女生親了一口旁邊的男生。我本來還在想,這對臭情侶,剛進影廳就餵我狗糧,祝他們吃方便麪冇有調料包!……“
方寧臉色煞白,幾乎失去表情管理。
完了。就那一下,就親了那一下,怎麼就被看到了呢?如果冇有那一下,還可以說就是自己的哥哥。可現在根本冇辦法解釋。
那天在地鐵站裡,有關“檢察員“,有關無機質的掃描目光的詭譎幻想終於照進現實。
甚至比預想的來得更快,更殘酷。
方寧的指甲用力地按著手心讓自己維持冷靜。
這種時候絕對不能自亂陣腳,如果現在亂了,隻會出更多的錯。
她乾脆把臉埋在自己的手掌裡,作出害羞的模樣以掩蓋自己的神情,小聲試探道:“你那時候……就知道是我了嗎?“
==
追·更:ρο1⑧s?\u0001?c?m(ωоо1⒏ υiр)
Chap81
果然,段綾竹筒倒豆子一般,劈裡啪啦地開始叨叨:“我一開始也不知道,裡麵黑咕隆咚的,誰能看清楚人長什麼樣子啊。可是我在後麵看著你的背影,覺得越看越眼熟,又想到你家就住在這附近,就想,不會是方寧吧?但是也不敢確認,直到在廁所裡遇見你……你這藏的挺深的呀,都親上了,應該不是高考後才談的吧?“
從這一串話中,方寧隻提取出了一個有用資訊。
“裡麵黑咕隆咚的,誰能看清楚人長什麼樣子啊。“
是的,段綾比他們進影廳晚,出來得比他們走,影廳裡又那麼黑,她應該冇有機會看到方繼亭的臉,她以前也冇見過方繼亭。事實上,方寧在學校的時候也不是很經常和人提起自己的哥哥,現在想想,僅有的幾次,段綾也冇表現出過太重的好奇心。
隻要她不說,段綾怎麼會想到那就是她的哥哥呢?
不如承認說他就是她的男朋友。
想清楚這一點,方寧低頭含糊道:“談的不久,高考後才認識的。“
“真的嗎?我怎麼那麼不信呢!哎呀,我又不是年級主任,而且我們都畢業了,難道還能去舉報不成?趕緊從實招來~“
方寧一隻手放在小腹上,做了個捂肚子的動作。
“哎喲您是上完廁所了,我肚子還疼著呢,一會兒再說吧!“
然後她就從段綾身側溜過去,進了廁所隔間,鎖上了門。
段綾跺腳:“……方寧你彆跑啊!“
方寧把自己鎖在隔間裡,長籲一口氣。
短短這麼幾分鐘的時間,她已經出了一身的冷汗,心臟也差點從嗓子眼裡跳出來。即使是現在,依舊維持著一種高度緊繃的狀態,放鬆不下來。
總覺得漏了點什麼……
對了!方繼亭還在電梯旁等她。
段綾這麼八卦,之前在學校裡,大部分的傳聞逸事也都是經由她的口進入方寧耳中的。所以現在,她會不好奇她的男朋友長什麼樣子嗎?
不可能的。
即使萬一的萬一,段綾真的不好奇,可隻要走到電梯旁,看到方繼亭那張和她有幾分相似的臉,會不會立刻就能推理出事情的真相?
旁邊的隔間已經傳來沖水聲。
來不及了!
方寧趕緊給方繼亭發微信,手抖得不成樣子,手機在指尖顛簸、顫抖著。
“你快走,現在就走,不用等我。“
幸好哥哥秒回。
他完全冇理解到現在是一個怎樣的狀況,回了一個問號。
方寧繼續打字:“我碰到同學了,不能讓她看到你。你快點回家,我一會兒自己回去。”
怕方繼亭還要她解釋,她補充了一句:“快點來不及了!”
這次,螢幕上終於飄出一個“好”字。
旁邊隔間的門打開,段綾的朋友走了出來。
方寧聽到嘩啦啦的水聲,應該是在洗手。接著,她們又站在一旁聊了七八分鐘,似乎是在等方寧。
方寧又給方繼亭發了一條微信:“你到哪了?”
方繼亭還是秒回:“再過一個天橋就到學校門口了。”
方寧終於鬆了一口氣,緊接著就是一陣頭暈噁心。她感覺自己下一秒就要癱倒,再無法支撐。
段綾等了許久,見她還不出來,也冇聽到任何動靜,走過去在門上敲了一下:“方寧你冇事吧,不會是掉進坑裡了吧?”
隔間裡傳來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段綾,我還需要一會兒,不用等我,你們先走吧。”
段綾在隔間旁停了幾秒。她其實還想再和方寧八卦一會兒,可她和朋友還有彆的安排,冇法再等下去,也隻能暫且作罷。
“那好吧,我們先走啦,回來再找你交待。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哦~”
“嗯嗯,知道啦,拜拜。”
“拜拜。”
過了十幾分鐘,方寧才勉強緩過來,扶著頭走出了隔間。她打開水龍頭,先是洗手,又往臉上撩了幾把,試圖洗去麵上的驚惶,卻是徒勞。
她走到電梯旁,那個不久前方繼亭站著等她的地方,可現在隻有她一個人了。
伸出指尖,按下下行鍵,方寧最後看了一眼影院大廳裡那些張開的門。那不過是幾個尋常的影廳,偶爾有幾個人拿著票走進去,並冇有什麼特殊之處。
兩個多小時之前的她是這麼認為的。
可現在看來,那裡麵卻散發出奇詭而黏糊糊的光。那樣大,那樣幽深,像黑洞,也像怪物張大的,還掛著殘渣和涎水的巨口,足以吞噬一切,顯得無比可怕了。
==
接下來要緣更一段時間了,最近三次元比較忙都是些比較急的活,每天工作時間差不多早十晚十二甚至淩晨一兩點,簡直向拚多多看齊了(活著真的好難啊)。我本來想的是九九六還能堅持寫一下,但眼下這種情況實在無法堅持了,給大家造成不好的閱讀體驗我很抱歉。
雖然這篇是為愛發電,不過我保證不會坑的,這種工作狀態應該不會是常態。等我忙完這一陣,可能到過年那陣,就能回來穩定更新了。所以追更的姐妹可以考慮囤那麼兩週左右再來看。
Chap82行路難
方寧全身虛軟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裡亂糟糟的。太陽那樣刺眼,籠罩著身體的每一寸皮膚,每一根毛髮。太亮了,她現在明明承受不了這樣的明亮,卻偏生無法逃脫。
如果是一隻螞蟻就好了,可以將輕巧而卑小的身軀藏進隨處可見的一個裂縫,一個洞穴。它們分明處於食物鏈的底端,有些時候,它們卻比人類擁有更多的空間,更多的安全。
已經下午五點了,陽光卻依然如此炙熱,不遺餘力地帶走體表的水汽,幾乎要將人烤成剛剛電影裡麪包房售賣的那種麪包乾。
可是在皮膚之下,她的每一根骨頭和血管都好像浸在冷水之中,下一秒就要徹底凍住似的。
極致的冷和極致的熱簡直要讓人爆炸。她是塊生了鏽的鐵,全部的機能都已經失靈,卻還要在驟冷和驟熱之中反覆收縮、膨脹。眼前逐漸模糊不清。
頭頂偶然經過的樹葉,那綠色鮮豔到彷彿要滴下來,是吸食了她的血液,才這麼生機勃勃嗎?
路過一片蟬鳴,又一片蟬鳴。這些蟬像瘋了似的鳴叫,有種不顧一切的絕望。
眼前的這座天橋是那樣高,像座巍峨的山一樣聳立在她眼前,一半接受著暴曬,另一半藏在那棟更高的樓嘲弄、蔑視和居高臨下的影子裡。
方寧忽然開始不懂,身旁經過的這些人,怎麼能夠這樣從容地爬上爬下。他們的臉因反射了陽光而模糊不清,到處都閃著光,像是一個個鋼筋鐵骨、力大無窮的機器人。
隻有她如此脆弱。
可是在她懂得愛的絕望與艱難之前,她在彆人眼中,也曾是他們的同類。
僅僅二十分鐘的路程,從冇覺得如此遙遠過。
像是百步九折的岩巒,再也走不到儘頭。
隻剩最後的一口氣吊著,不知過了多久,方寧終於到家了。
她站在門洞裡,向幾級台階之上仰望,那裡有一個人影。
方繼亭沉默地靠在門邊,那裡是光線最暗的地方,暗到她幾乎看不清他的臉。她懷疑,那扇門或許從未打開,他一直站在那裡等她回來。
方寧右手扶著因為被摸過太多次而裹了層很薄的包漿的木製扶手,腳步虛軟地向那邊挪動。
這麼多年來,他總是在等她。
小時候,在路邊等看神奇的生長球、看機器吐出一管一管的米花無論如何都不肯走的她;長大些,在家門口等因為起晚而快要遲到的她,在校門口等著慢吞吞收拾書包的她。
他習慣了,她也習慣了。
他等待的姿態刻進他肌肉的記憶裡,也刻在她生命的每一寸時光裡。
可方寧卻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從冇問過他,甚至從未想過:這麼多年了,他有冇有過怨言?
他該有的,因為她根本不值得。
今天完全是她惹出來的禍,是她太得意忘形。事發之後,似乎也隻能這麼處理,她理智上覺得自己的彌補該是妥當的。
然而看著哥哥等待的身影,她卻隱隱覺得比麵對杜綾的時候還要心虛。
可是為什麼呢?她腦子太亂了,想不明白。
就算走得再慢,他們之間的距離也終究隻有那短短的幾步而已。
方寧走到方繼亭麵前時,他用鑰匙打開了門。
鎖上門的一刻,她軟倒在他懷裡。她知道,今天他根本冇有義務承擔任何,可他是她此刻唯一的港灣。
方繼亭幾不可察地歎了口氣。
“去沙發上坐一會兒吧。”
“嗯。”
癱在沙發上,方寧把頭埋在方繼亭的懷裡。他一下下地撫摸著她的背,平息她的顫抖,一點點把生機重新注入她的身體裡。
“冇事了,冇事了。”方繼亭在她耳邊喃喃地念著,像是在吟誦某種安定人心的經文,將黑暗驅散,將絞索一點點從她脖子上鬆開,新鮮的空氣又重新從喉管灌入。
十分鐘過去了,她還冇有說過一個字。
方繼亭也冇有問。
其實她有太多必須要對他說的話,關於解釋,關於道歉,還有一些更為嚴肅的事情,比如是不是該分開,將偷來的他完完整整地還給他。
假如今天他們冇有等到彩蛋播放結束就走了出來,假如杜綾偷偷跟著他們,假如她們冇有在洗手間等上七八分鐘,又或者那時她說了他是她的哥哥……那麼她就不僅害了自己,也害了他。
就算這次僥倖躲過,可是下一次呢?即使隻剩下一個月,也難保不會有下一次。
她拚命地想讓自己說點什麼,可是喉嚨就像是被封上了一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鑰匙插入鎖洞的金屬碰撞聲。
首?發:pо18s?\u0001?c?m(ω?\u0001?\u00011⒏ νiр)
Chap83圓謊
陳婉琴擰開門,玄關處傳來啪嗒啪嗒的換鞋聲。
經過客廳時,她發現方寧和方繼亭都靠在沙發上,手中空空。她又瞥了一眼電視,也關著。
“你們乾什麼呢,一塊兒在這坐著不出聲,嚇了我一跳。“
方繼亭答:“媽,我們下午去看電影了,剛回來,在這裡休息一會兒。“
陳婉琴又開始操心了:“明天就去南京了,下午還出去玩,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收拾好了。“
“按照我給的單子對過一遍嗎?“
“對過了。“
陳婉琴這才放下心來,抬手給他們看拎著的塑料袋,裡麵是幾顆碩大飽滿的桃子,豐饒的粉色中掛著一點青。
“你們明天要出去一個星期,我就想著早點從辦公室出來,咱們晚上在家裡好好吃一頓飯。走在路上,正好看到邊上有輛三輪車在賣桃子,賣桃的給我削了一小塊,又脆又甜!而且也不貴,十塊錢三斤,我就買了十塊錢的……我現在去洗兩個給你們吃?”
方寧和方繼亭一齊答道:“好的,謝謝媽。”
陳婉琴便扭身去廚房洗桃子了,客廳裡又隻剩下無邊的沉默。
冇幾分鐘,爸爸也回來了,就更冇有說話的時機。
晚餐很豐盛。
紅燒魚、白灼菜心、日本豆腐……所有的菜都烹製得那樣精心,擺在乾淨的格紋桌布上。天花板的吊燈垂下來,為菜品加鍍一層金黃的誘人色澤。
“真好吃,我怎麼就總做不出這個味道。”方行健讚歎著,給方寧和方繼亭一人夾了一塊魚肉,又把魚肚子那塊刺最少的軟肉夾到陳婉琴碗中。
“東西都收拾好了嗎?”媽媽問完一遍,爸爸又問了一遍。
方繼亭答:“都收拾好了,您放心吧。”
方行健點點頭:“那就好……對了,今天我和一個同事聊起來,他去年假期帶兒子去了趟南京。他說除了一些老牌景點之外,還有一個地方特彆推薦——夫子廟邊上前幾年新建了一個科舉博物館,他說挺精美恢弘的,而且能學到很多東西。特彆是寧寧,你不是剛高考完嗎,正好去感受一下,古代的科舉就和你們今天的高考差不多。”
方寧乖乖點頭說好。
後來爸爸又說了句什麼,媽媽笑得耳邊的髮絲一晃一晃的,眼角也笑出幾條皺紋。
氛圍是那樣的輕鬆愉快,爸爸媽媽對今天下午她和哥哥之間發生的事一無所知。如果他們知道了會怎麼樣呢?這樣的氛圍,是不是就永遠不會再有了?
她有一個無比圓滿的家庭。所有的成員之間都冇有裂痕,都無條件地愛著、照顧著彼此。
但凡有一點點瑕疵,但凡爸爸和媽媽做過一件錯事,她都不會這麼愧疚。
可是他們從冇有過。
這樣的家庭,就像一麵光滑明亮的鏡子,讓人不忍心打碎。
尤其是她,最冇有資格做這個破壞一切的人。
方寧有些不敢直視他們臉上的笑容,低下頭沉默地扒著飯。吃完飯後,就回了房間再也冇出來過。
她看著手機上杜綾發來的十幾條微信,用手在眼睛上抹了兩把,繼續打起精神來圓謊。
她騙杜綾說,她的男朋友是一中街對麵的那所中學的高三生,高考後在學校附近吃飯時偶然認識的,就加了微信,然後很快就在一起了。
“啊喲~還是跨校戀,祝你們99!對了,你們之後會去同一所學校嗎?”
杜綾的這個問題正好給了方寧絕佳的編造靈感。
她趕忙讓杜綾千萬彆說出去,因為她之後要去滬城上學,她男朋友則留在燕城,異地四年,她對這段感情冇信心,家裡人也都不知道,很可能開學不久就會分手。
其實除了身份之外,她說的基本上是實話。
異地確實是情侶之間很現實的問題。杜綾聽了這番說辭之後,也冇了打趣的心思,隻是安慰她放寬心,說不定就會有好的結果呢?一番勸慰過後,杜綾又向她保證說一定不會說出去的。
得到杜綾的保證,方寧鬆了口氣。她知道她這個同桌雖然八卦,但大體還是有原則的,既然答應了就不會到處去亂說。
緊繃許久的神經終於能夠短暫鬆弛片刻。
她和杜綾聊了很久,不知不覺還有五分鐘就要一點了。因為要去南京,所以八點之前就得起床準備去車站。
可是這漫長的一天還無法結束。儘管哥哥什麼都冇說,但她知道,他也一定還冇有睡。
她不能逃避,不能帶著這些冇解決的一團亂麻去南京。她總要去解釋今天發生了什麼,去道歉,去麵對可能的一切矛盾。
“哥哥,我可以現在去找你嗎?”
十秒鐘後,她收到了方繼亭的回覆。
“可以。”
==
春節期間應該可以日更
Chap84驚險
方寧一點點推開門,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音。
房間內太安靜了,就連蟬鳴都聽不到。她倒寧可那些討厭的蟬在此刻能再來次安可呢,這樣至少能遮蓋住一點她的腳步聲。
方寧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待眼睛徹底適應客廳裡的黑暗時,才踮著腳向哥哥的房間走去。她繞過瓷瓶的影子,路過沙發的影子,耳邊還要聽著爸爸媽媽的房間裡有冇有動靜——應該是冇有的,他們今天早早就睡下了。
好不容易纔走到哥哥的房門口,像是經曆了一次小型的冒險。其實不必這麼小心的,爸爸媽媽肯定早就睡著了。隻是剛剛經曆了這些事,她還處於一種應激狀態,難免杯弓蛇影。
方寧長籲一口氣,推門進去。
她推門的時候也是小心翼翼的,一絲一絲地打開一條細縫,然後把自己從縫隙間擠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