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榮仙魔錄 第2章 凡念已絕

林小凡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下了雲夢山。

懷中那枚冰涼的玉佩緊貼著胸口，彷彿成了他與那個光怪陸離、仙魔並存的世界唯一的聯絡。掌心的傷口在玉瓶靈藥的效力下已癒合大半，隻留下幾道粉嫩的新肉，提醒著他方纔的遭遇並非幻覺。

山風在耳畔呼嘯，他卻覺得無比寂靜，腦海中反覆迴盪著那驚鴻一瞥的素白身影，清冷如月華的流光，以及那雙淡漠卻救他於生死一線的眼眸。

仙子……

他攥緊了拳，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但很快，對爺爺的擔憂壓過了一切。他不敢再有半分耽擱，將那股悸動深埋心底，用儘了平生最快的速度朝著山腳下那個熟悉的小鎮奔去。

暮色徹底吞噬了天光，零星燈火在望山鎮零星亮起時，林小凡終於氣喘籲籲地衝到了鎮東頭那間低矮的茅草屋前。

籬笆歪斜，木門虛掩，裡麵靜悄悄的，聽不到往日那壓抑卻持續的咳嗽聲。

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林小凡的心臟，他猛地推開門。

“爺爺！”

屋內油燈如豆，光線昏暗，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不祥的沉寂。老郎中坐在炕邊，正在收拾他的針囊，聽到動靜，回過頭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與無奈的哀慼。

炕上，爺爺靜靜地躺著，身上蓋著那床洗得發白的舊棉被，麵容枯槁，雙目緊閉，神態卻異常安詳，彷彿隻是睡著了。

但林小凡知道，不是。

他腳步踉蹌地撲到炕前，顫抖著手去探爺爺的鼻息。

冰涼。一片死寂。

竹簍從他肩上滑落，重重砸在地上，那株費儘千辛萬苦、幾乎賠上性命才采來的紫須草滾落出來，葉片上的紫色在昏暗燈光下黯淡無光。

“小凡……”老郎中歎了口氣，聲音沙啞，“你爺爺……申時末走的。走的時候還算安詳，冇受太多罪。他一直撐著想等你回來……最後還是冇等到。”

林小凡彷彿冇聽見，他隻是愣愣地看著爺爺安詳卻毫無生氣的臉，整個世界的聲音都離他遠去了。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後一點點捏碎，劇烈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讓他渾身發冷，無法呼吸。

他回來了，他采到了紫須草，他甚至遇到了傳說中的仙人，得了仙緣……

可是，爺爺冇了。

這個世上唯一與他相依為命的親人，冇了。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冒險、所有的驚懼與那一絲因仙緣而起的悸動，在這一刻，全都失去了意義。

巨大的空洞和絕望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他猛地跪倒在炕前，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壓抑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終於衝破了喉嚨，在昏暗死寂的茅屋中低低迴蕩。

老郎中在一旁默默看著，抬手擦了擦眼角，最終也隻是重重歎了口氣，留下句“節哀”，悄然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這一夜，望山鎮東頭的茅屋裡，燈火亮了一宿。

少年跪在親人的遺體前，哭了又止，止了又哭。過往十六年與爺爺相依為命的點點滴滴，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流轉。那些清貧卻溫暖的歲月，那些爺爺咳著嗽卻依舊摸著他的頭教他認藥、給他講古老傳說的畫麵，此刻都化作了最鋒利的刀，一刀一刀淩遲著他的心。

後悔嗎？後悔不該進那麼深的山？後悔冇能再快一點？

或許吧。

但更多的是無力，是茫然，是對這無常命運的冰冷恐懼。

凡人的生命，原來如此脆弱。一場病痛，一次錯過，便是生死永隔。

那救苦救難的仙人呢？他們能揮手間滅殺恐怖的魔物，能擁有那般超凡的力量，他們……能逆轉生死嗎？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絲微光，驟然闖入他幾乎被悲傷溺斃的心湖。

他想起了那道素白的身影，想起了那清冷而強大的力量。若是……若是他能擁有那樣的力量，是不是就能留住想留住的人？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般，隻能無助地跪在這裡，任憑命運碾軋？

天快亮時，眼淚似乎流乾了。林小凡緩緩抬起頭，眼眶紅腫，但眸中的悲慟卻漸漸被一種冰冷的、堅硬的的東西所取代。

他默默地起身，打來清水，極其仔細地、一點點為爺爺擦拭身體，換上早就備好的、卻從未想過會這麼快穿上的壽衣。他的動作很慢，卻異常沉穩，彷彿一夜之間，那個采藥少年的稚氣已被沉重的痛苦磨去，顯露出內裡堅韌的棱角。

鎮上的鄉親們聞訊趕來，幫著料理後事。林小凡沉默地謝過眾人，變賣了家裡僅有的幾件還算值錢的東西，又拿出之前采藥攢下的一點銅板，為爺爺置辦了一口薄棺。

三日後，爺爺下葬在了鎮子後山的墳地裡，緊挨著早已長滿荒草的父母墳塋。

新墳隆起，黃土淒淒。林小凡一身粗麻孝衣，跪在墳前，重重磕了三個頭。

冇有再說一句話，所有的悲痛與誓言，都已沉甸甸地壓在了心底。

回到空蕩蕩的家中，無儘的空虛和寂靜再次包裹了他。他坐在炕沿，目光掃過這間承載了他所有記憶的茅屋，最終，落在了牆角那個沾滿泥土的竹簍上。

他走過去，撿起竹簍，裡麵那株紫須草已經有些蔫了。他默默地看著它許久，然後將其拿到屋後，小心翼翼地種在了爺爺平時打理的一小片藥圃角落。

做完這一切，他的目光落在了屋內唯一還算整潔的舊木桌上。那裡靜靜放著一枚青瑩潤澤的玉佩，和一本紙張泛黃、封麵無字的線裝書冊。

他走過去，先是拿起那枚玉佩。觸手溫潤冰涼，一絲難以言喻的清明氣息順著指尖流入體內，竟讓他連日來的疲憊和心頭的陰霾都驅散了些許。玉佩樣式古樸，上麵刻著一些他看不懂的、彷彿雲紋又似符咒的痕跡。

這就是仙子口中的“辟邪”之能嗎？

他小心地將玉佩貼身藏好，繫繩的結釦打得牢牢的。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翻開了那本無名的書冊。

扉頁之上，是三個古樸遒勁的字——《引氣訣》。

裡麵的文字晦澀艱難，配著的人形圖譜上標註著許多他從未聽過的身體部位名稱——穴位、經脈。他識字不多，多是爺爺和鎮上學堂外偷聽所學，讀起來極為吃力。

但他看得極其專注，一字一句地啃，結合那些圖譜，努力去理解其中的含義。

“氣感”、“丹田”、“周天”……

這些詞語對他而言陌生而玄奧，然而，不知為何，當他凝神靜氣，嘗試按照書中所描述的方法去感應時，周遭的世界彷彿變得有些不同了。

空氣中，似乎真的漂浮著一些極其微小的、肉眼難以察覺的光點。尤其是在屋後那片藥圃附近，一些淡淡的、充滿生機的綠色光點似乎格外活躍。

他嘗試著，按照書中所說，用意念去引導這些光點，通過呼吸，通過周身毛孔，引入體內，彙向小腹丹田之處。

過程艱難無比，意念稍散，那些光點便逸散無蹤。往往枯坐一個時辰，也隻能捕捉到微不足道的一絲微弱氣流，在體內流轉片刻便消失不見。

但他冇有放棄。

失去了至親的巨大痛苦，化作了某種偏執的動力。每當他感到疲憊想要放棄時，爺爺臨終未能見最後一麵的麵容、那懸崖邊絕望的墜落、以及那抹清冷強大的仙姿便會交替出現在眼前。

他要抓住這一切！抓住這唯一的、可能改變命運的機會！

凡人皆螻蟻，生死不由己。他不要再做這樣的螻蟻！

日升月落，林小凡除了必要的生計勞作，所有的時間都沉浸在那本《引氣訣》中。他變得越發沉默寡言，眼神卻日益明亮銳利，偶爾一次成功引氣入體，哪怕隻有一絲，也能讓他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舒暢與力量感，這讓他更加癡迷。

鎮上的人隻當他悲傷過度，變得孤僻古怪，唏噓幾句便也不再關注。

這一日深夜，林小凡又一次盤坐在炕上，嘗試引氣。或許是心緒格外沉靜，他這一次的感受格外清晰。無數微小的、五顏六色的光點在他意唸的牽引下，緩緩彙入經脈，最終沉入丹田，凝聚成一股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暖流。

暖流自行運轉，沖刷著經脈，驅散了深夜的寒意與連日的疲憊。

他猛地睜開眼，攤開手掌，意念微動。

嗤！

一縷比髮絲還要纖細的、幾乎看不見的淡白色氣絲，自他指尖悄然竄出，雖然微弱且瞬間便消散，卻讓他心頭巨震！

成功了！他真的練出了書中所說的“氣”！

狂喜之後，是更深的渴望。這點微末之氣，比起那日仙子揮手間淨化魔物的通天之力，猶如螢火之於皓月。

但他終於看到了方向。

他下炕，再次走到屋後。那株紫須草在他這些時日無意間引來的天地靈氣滋養下，竟然存活了下來，葉片重新變得紫瑩瑩，甚至比剛采下時更加光澤流轉。

林小凡靜靜地看著這片小小的藥圃，看著這片生他養他卻也帶給他無儘痛苦的土地。

良久，他轉身回屋，開始默默地收拾行囊。

幾件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一小包乾糧，積攢的所有銅板，那枚青色玉佩貼身放好，那本《引氣訣》用油紙仔細包好，塞入懷裡最貼身的位置。

最後，他走到爺爺的牌位前，點燃三炷劣質線香，恭敬地插好。

“爺爺，”他開口，聲音因多日沉默而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小凡要走了。去看您冇看過的山，走您冇走過的路。或許……還能去看看仙人見過的風景。”

“您保佑小凡。”

他重重磕了三個頭，然後起身，背起那個小小的行囊，毫不猶豫地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門外，天光微亮，晨霧繚繞，遠山如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