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榮仙魔錄 第1章深山驚變

暮色如血，將蒼翠的雲夢山脈染上一層沉鬱的暗金。

林小凡揹著幾乎與他等高的竹簍，手腳並用地攀在陡峭的崖壁上。汗珠沿著他稚嫩卻已初顯棱角的臉頰滾落，砸在腳下的嶙峋怪石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旋即又被山風吹乾。

他喘著粗氣，抬頭望瞭望高聳入雲的崖頂，那裡斜生著一株葉片呈暗紫色的植株——紫須草，爺爺藥方裡最珍貴、也最難尋的一味藥。鎮上的老郎中說了，若冇有這紫須草做藥引，爺爺的肺癆，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想起爺爺咳得佝僂的身影和渾濁眼中那份對生的渴望，林小凡咬了咬牙，將腰間粗糙的麻繩勒得更緊些，繼續向上攀爬。指尖早已被粗糙的岩石磨破，滲出的血珠混著泥土，黏膩而刺痛，但他仿若未覺。

雲夢山脈深處，終年雲霧繚繞，傳說有仙人有精怪，更有吃人的凶獸。尋常獵戶和采藥人隻敢在外圍活動，若非為了爺爺，年僅十六歲的林小凡也絕不敢踏入這深山林地如此之遠。

越往上，空氣越發稀薄寒冷，周遭也愈發寂靜，隻剩下風聲嗚咽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一種莫名的壓抑感縈繞心頭，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暗中窺視。林小凡甩甩頭，壓下那點懼意，目光緊緊鎖著那株迎風搖曳的紫須草。

終於，他爬到了那株紫須草旁。小心翼翼地用特製的木鏟連根帶土撬起，珍而重之地放入墊著軟布的竹簍最底層，他才長長舒了口氣，癱坐在狹窄的岩壁上，抹了把額上的汗。

就在這時，東南方的天空驟然暗了下來，並非夜幕降臨的那種暗，而是一種詭異的、帶著淡淡腥氣的墨綠色，彷彿一塊巨大的汙濁翡翠砸向了山林。緊接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波動如同潮水般席捲而過，林間的蟲鳴鳥叫瞬間死寂。

林小凡心頭猛地一跳，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懼攥緊了他。他常在山裡跑，深知這等異象絕非好事。

“必須立刻下山！”他不敢耽擱，背起竹簍，抓住麻繩，準備循原路返回。

然而，已經晚了。

下方的山林深處，傳來一聲令人牙酸的嘶吼，絕非他聽過的任何野獸之聲。那聲音充斥著暴虐與貪婪，震得他頭皮發麻。緊接著，是樹木摧折的劈啪巨響，並且那聲音正以驚人的速度向他所在的方向逼近！

林小凡臉色煞白，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顧不上節省力氣，抓住繩索急速向下滑降，粗糙的繩索瞬間燙壞了掌心本就破損的皮肉，鮮血淋漓。

但他下降的速度，遠不及那未知恐怖追來的速度！

腥風撲麵，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下方密林中竄出，轟然撞在他下方的崖壁上，碎石四濺。

林小凡驚駭望去，隻見那物大致人形，卻周身覆蓋著墨綠色的鱗甲，四肢是利爪，頭顱似蜥蜴，一雙赤紅的眼睛裡隻有純粹的殺戮**。它身上繚繞著淡淡的黑綠霧氣，所觸之處的草木迅速枯萎焦黑。

怪物仰頭，死死盯住了崖壁上的林小凡，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盯住了他竹簍裡那株剛剛采下的紫須草。它口中滴落黏稠的涎液，發出“嗬嗬”的怪響。

林小凡魂飛魄散，幾乎是本能地向上爬，試圖遠離那怪物。

怪物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利爪深深插入岩壁，竟如履平地般急速向上攀爬而來！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而下。林小凡能清晰地聞到那令人作嘔的腥臭，能感受到那冰冷暴戾的氣息。他絕望地向上攀爬，腦中一片空白，隻剩下對生的強烈渴望。

爺爺還在家等著他……

就在那佈滿鱗甲的利爪即將觸及他腳踝的刹那，林小凡胸腔之中，一股莫名的熱流毫無征兆地炸開！那並非內力，也非他知曉的任何力量，更像是一種沉寂了萬古、源於生命最本源的微弱悸動。

嗡！

一道極其黯淡、幾乎難以察覺的淡金色光暈自他心口一閃而逝。

那怪物猛地發出一聲帶著驚疑和痛苦的尖嘯，攀爬的動作驟然一滯，赤紅的眼中閃過一絲本能的忌憚，彷彿觸碰到了某種讓它極其厭惡又畏懼的氣息。

但這停滯僅有短短一瞬。下一刻，怪物的凶性徹底被激發，它狂吼一聲，利爪帶著更猛烈的腥風，狠狠抓向林小凡！

林小凡被那吼聲震得氣血翻湧，抓住岩石的手一鬆，整個人頓時朝下方深不見底的山崖墜去！

耳畔是呼嘯的風聲，失重的感覺攫取了他所有的意識。絕望與不甘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冇。

爺爺……對不起……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之際，一道清冷皎潔的流光，如同九天墜落的月華，毫無征兆地劃破那汙濁的墨綠色天幕。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

下墜之勢戛然而止。

預想中粉身碎骨的劇痛並未傳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微涼而柔軟的觸感，彷彿落入了一片清冷的雲絮之中。

淡淡沁人心脾的冷香，驅散了那令人作嘔的腥臭，湧入他的鼻息。

林小凡艱難地睜開被汗水與恐懼模糊的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抹素白如雪的身影。來人淩空而立，衣袂飄飄，周身流轉著淡淡瑩光，彷彿彙聚了天地間所有的清輝與靈秀，將這昏暗腥臭的懸崖映照得恍如幻境。

他看不清她的具體容貌，仙靈之氣縈繞間，隻覺其風姿清絕，渺遠得不似凡塵中人。唯有一雙垂眸看向他的眼睛，清澈剔透，猶如亙古不化的冰雪深潭，倒映著星辰萬象，卻又帶著一種俯視蒼生的、自然而然的疏離與淡漠。

而她隻是輕輕抬著一隻素手，指尖流淌著純淨柔和的光暈，便托住了他下墜的身形，也將那恐怖怪物的洶洶來勢定格於無形。

那鱗甲怪物在這片清輝籠罩下，發出恐懼已極的嘶鳴，周身黑綠色霧氣如同遇到烈陽的冰雪般迅速消融，它瘋狂掙紮，卻動彈不得。

女子目光微轉，落在那怪物身上，黛眉幾不可察地輕輕一蹙。

“穢魘？”清冷如玉碎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訝異，“此地怎會……”

她未再多言，另一隻纖纖玉指淩空輕輕一點。

一道純淨至極的月白光華自她指尖綻放，如漣漪般盪開，無聲無息地穿透了那怪物。

怪物連哀嚎都未能發出，身軀便從那被光華穿透之處開始，化作點點飛灰，隨風消散殆儘。那令人窒息的腥臭與壓抑感，也隨之一掃而空。

天地間，似乎隻剩下清風流過山巒的嗚咽，以及那縈繞不散的淡淡冷香。

林小凡怔怔地仰望著那抹素白身影，大腦一片空白，彷彿靈魂都已出竅。他從未見過這般景象，甚至從未想象過。這超出了他十六年貧苦認知的一切。

仙人……嗎？

女子解決了怪物，目光重新落回林小凡身上。那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清冷的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她方纔臨近時，隱約感覺到一絲極微弱卻異常古老純淨的氣息波動，與此地殘留的淡淡魔氣格格不入，竟讓她神魂都有一瞬間的悸動。但此刻再看，這少年分明隻是個尋常凡人，體內並無任何修煉痕跡。

是錯覺麼？還是……

她的視線微移，注意到少年即便昏迷，仍死死護在懷中的竹簍，以及從那簍中隱隱透出的淡淡紫蘊靈氣。

“隻為了一株紫須草？”她心中微動，再看少年磨破的血肉模糊的十指和掌心，以及那身被荊棘岩石劃得破破爛爛的粗布衣裳，那雙萬年不變的冰潭眸子裡，似乎泛起了一絲極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她托著林小凡，緩緩落於崖下較為平坦的一處地麵。

腳尖輕觸地麵，林小凡才彷彿從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境中驚醒，猛地回過神來。他慌忙站穩，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手足無措，心臟狂跳，幾乎不敢抬頭再看那女子。

女子並未言語，隻是翻手間，掌心出現一個瑩白小巧的玉瓶。她拔開瓶塞，頓時一股清雅的藥香瀰漫開來，聞之令人精神一振。

她示意林小凡伸出手。

林小凡怔怔地伸出那雙慘不忍睹的手。

女子將玉瓶中些許澄澈的液體輕輕滴在他的傷口上。一股清涼舒適的感覺瞬間蔓延開來，疼痛立減，那翻開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癒合結痂！

林小凡驚呆了，看著自己的手，又猛地抬頭看向女子，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感激和震撼：“多…多謝仙…仙子救命之恩！”他聲音乾澀，帶著明顯的顫抖，慌忙就要跪下磕頭。

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讓他無法下拜。

“此地非你凡人久留之所，速速離去。”女子的聲音依舊清冷平淡，聽不出絲毫情緒，如同山澗冷泉，悅耳卻疏離。

言罷，她目光再次掠過少年那已結痂的手，以及他那雙雖仍殘留驚懼卻清澈明亮的眼睛，略一沉吟。此子心性堅韌，且似乎……

她指尖再次微光一閃，一枚觸手溫潤、樣式古樸的青色玉佩和一本薄薄的、看似陳舊的線裝書冊憑空出現，飄至林小凡麵前。

“此玉可辟尋常邪祟，助你平安下山。此書或可強身健體，能否窺得門徑，看你自身緣法。”

不等林小凡反應，那素白身影已然化作一道流光，沖天而起，瞬息之間便消失在天際那逐漸消散的墨綠色殘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有空氣中殘留的淡淡冷香，手中冰潤的玉佩，懷裡多出的那本名為《基礎引氣訣》的舊書，以及雙手已然癒合大半的傷口，無比真切地告訴林小凡，方纔的一切並非幻夢。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望著仙子消失的方向，久久無法回神。山風拂過他汗濕的額發，帶來劫後餘生的冰涼。

許久，他猛地想起家中的爺爺，緊緊攥住了那枚玉佩和書冊，背好竹簍，深深望了一眼天際，然後轉身，朝著下山的方向，步履蹣跚卻異常堅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