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隨執事弟子穿過喧鬨逐漸平息的外門演武場,林小凡的心緒卻難以平靜。孫長老的突然召見,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他今日表現太過紮眼,尤其是最後那引動鏽劍異象、蘊含一絲古老劍意的一指,必然引起了上位者的注意。
是福是禍,尚未可知。
執事弟子將他引至一座位於山腰僻靜處的閣樓前。閣樓古樸,並無奢華裝飾,門楣上懸一木匾,上書“靜心齋”三字,筆力蒼勁,隱隱有靈光內蘊。此處靈氣遠比外門精純濃鬱,令人心曠神怡。
“孫長老,林小凡帶到。”執事弟子在門外恭敬稟報。
“讓他進來。”一個平和卻自帶威嚴的聲音從內傳出。
執事弟子對林小凡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進去,自己則垂手侍立門外。
林小凡定了定神,推門而入。
齋內陳設簡單,一桌一椅,幾個蒲團,四壁書架林立,瀰漫著淡淡書香與檀香。一位身著青色雲紋道袍、麵容清臒的老者正坐在主位蒲團上,手捧一杯清茶,目光平靜地看向他。正是高台上那位目光銳利的孫長老。
近距離感受,林小凡更能察覺到對方身上那深不可測的氣息,如同靜謐深潭,看似平和,實則蘊藏著難以估量的力量。在這等存在麵前,他感覺自己渺小得如同塵埃。
“弟子林小凡,拜見孫長老。”林小凡壓下心頭悸動,依足禮數,躬身行禮,姿態不卑不亢。
孫長老並未立刻說話,隻是用那雙彷彿能洞悉人心的眼睛仔細打量著林小凡,目光在他洗得發白的灰衣、略顯蒼白卻異常沉靜的麵容上停留片刻,最後似乎無意地掃過他胸口懸掛玉佩的位置。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寂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良久,孫長老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林小凡,甲等木靈根,入門一年,修為煉氣二層。於本屆外門大比,連勝煉氣三層、四層對手,最終位列三十七名。可是實情?”
“回長老,是。”林小凡垂首應答,心中警惕,知道這隻是開場白。
“你今日所用之術,頗為奇特。尤其是最後一指,竟能破去陳風的金羽劍訣。此法似非宗門所傳,靈氣運轉也迥異於尋常木係功法,更隱含一絲……非凡意境。”孫長老語氣平淡,卻字字敲打在林小凡心坎上,“你從何處習得?”
來了!核心的問題!
林小凡心臟微微一縮,腦中念頭急轉。枯榮訣和鏽劍的秘密絕不可暴露,那牽扯太大。但完全否認也不可能,眾目睽睽之下,那麼多長老都看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神坦誠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與後怕:“回稟長老,弟子……弟子也不知那究竟是何法門。”
“哦?”孫長老眉梢微挑,端起茶杯輕呷一口,靜待下文。
“弟子靈根資質尚可,平日於百草園勞作,與草木相伴,對木係靈氣感知稍異於常人。”林小凡斟酌著語句,半真半假地解釋道,“修煉之時,時常沉浸於草木生機流轉之感,偶有所悟,便嘗試將自身靈力模擬其枯榮生滅之態,自行摸索出一些粗淺的運用之法。今日擂台之上,情勢危急,弟子被陳風師兄劍勢所迫,下意識全力催發,僥倖點中其劍招薄弱之處,具體為何能破去劍招,弟子至今也是懵懂,回想起來仍是後怕不已。”
他這番話,七分真,三分假。真的部分是他確實依靠甲等木靈根和日常感悟,假的部分則是隱去了幽穀奇遇和完整的枯榮訣,將一切推給“自行摸索”和“僥倖”,並將那絲劍意的影響徹底模糊掉。
孫長老靜靜聽著,目光深邃,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
“自行感悟?模擬草木枯榮?”他重複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和濃厚的興趣,“你且運轉一番你平日修煉的功法與那指法讓我看看。隻需運轉周天,無需施展。”
林小凡心中微緊,知道這是最關鍵的時刻。他不能運轉完整的枯榮訣,那太明顯。但他平日修煉,確實是以《引氣訣》為基,隻是吸收靈氣時,會不自覺地帶上一絲枯榮訣的意境,使其效率更高,靈力更精純。
他依言盤膝坐下,屏息凝神,開始運轉功法。但他刻意壓製了枯榮訣的核心部分,隻展現出以《引氣訣》為主乾,融合了自身對草木靈氣獨特親和與感悟的靈力運轉方式。
頓時,靜心齋內精純的靈氣如同受到吸引,化作淡淡的綠色光點,溫和地湧入林小凡體內。他的靈力氣息透出一種蓬勃的生機,卻又隱含一種獨特的韻律,彷彿與周圍環境中的草木呼吸隱隱共鳴。
孫長老的目光驟然亮了起來,緊緊盯著林小凡周身靈氣的波動,臉上首次出現了明顯的動容!
“好精純的木靈之氣!好獨特的運轉法門!”他忍不住低聲讚歎,“雖以引氣訣為基,卻已然超脫其窠臼,融入了自身對天地生機的感悟!竟能如此自然而然地引動周遭木靈之氣共鳴?這已近乎‘道’的雛形!”
他活了數百年,見過天才無數,但從未見過一個煉氣二層的小修士,能自行將基礎功法感悟、修改到如此地步!這已不是簡單的天賦異稟,而是近乎妖孽的悟性!
至於那指法,既然是源於此法,能破去劍招,雖然依舊驚人,但似乎……也並非完全不能解釋了?或許真是此子在極致壓力下,爆發出的驚世一擊?
孫長老心中的疑慮消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現瑰寶的巨大驚喜。青嵐宗以木係功法立宗,此子簡直是天賜的傳承者!
林小凡緩緩收功,垂首道:“弟子愚鈍,隻是平日胡亂琢磨,讓長老見笑了。”
“胡亂琢磨?”孫長老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搖了搖頭,“若你這等悟性是胡亂琢磨,那宗門內九成九的弟子都該羞愧至死了。”
他站起身,走到林小凡麵前,語氣溫和了許多:“你無需緊張。宗門對於弟子機緣悟性,向來持鼓勵態度。你能自行感悟此等妙法,乃是你之造化,也是宗門之幸。今日喚你前來,並非責問,而是確認你是否走了歧路,如今看來,你根基紮實,悟性超絕,未來不可限量。”
林小凡心中暗暗鬆了口氣,知道暫時過關了,連忙道:“謝長老誇獎,弟子定當勤修不輟,不負宗門栽培。”
“嗯。”孫長老滿意地點點頭,沉吟片刻,道,“你既在百草園,又與此道相合,便好生在那裡打磨。外門藏經閣你可去挑選一門功法,但我建議你,不必貪多,可尋一門煉神或鍛體之法作為輔修,夯實根基。你今日靈力雖純,但神識與體魄仍是短板,方纔受了暗傷吧?”
林小凡心中一驚,冇想到對方連他強壓下的傷勢都看了出來,恭敬道:“長老明察,弟子確有些許不適。”
孫長老翻手取出一個白玉小瓶,遞給林小凡:“此乃‘潤脈丹’,於療傷固脈頗有裨益,賜予你了。好生調養,莫要留下隱患,損了道基。”
“這……謝長老厚賜!”林小凡有些受寵若驚,雙手接過丹藥。一位內門長老的賜丹,絕非普通貨色。
“去吧。安心在百草園修行,若有疑難,可來靜心齋尋我。”孫長老擺擺手,重新坐回蒲團,閉上了眼睛,顯然問話結束。
“是!弟子告退!”林小凡再次恭敬行禮,緩緩退出了靜心齋。
直到走出閣樓,被山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被冷汗浸濕。與一位修為高深的長老如此近距離周旋,其壓力遠比擂台戰鬥更大。
所幸,結果是好的。不僅成功遮掩了最大的秘密,似乎還得到了這位孫長老的賞識。
他握緊了手中的玉瓶,看了一眼雲霧繚繞的靜心齋,轉身朝著山下百草園走去。
經此一事,他更加深刻地認識到修仙界的險惡與機遇並存。懷璧其罪,在冇有足夠實力前,必須更加小心謹慎。同時,宗門的資源和高層的好感,也至關重要。
回到百草園自己的小屋,林小凡服下一顆潤脈丹,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和醇厚的藥力迅速流遍四肢百骸,滋養著受損的經脈,效果遠比宗門發放的聚氣丹好上十倍不止。
他盤膝坐好,並未立刻療傷,而是從懷中取出了那柄再次沉寂的鏽劍,仔細端詳。
今日擂台的異動,絕非幻覺。
這柄劍,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它與仙子所贈的玉佩,又有何關聯?
還有那“枯榮訣”殘篇,與這鏽劍是否本就一體?
迷霧重重,但他前方的路,似乎因為今日的表現,悄然拓寬了一絲。
他收斂心神,將鏽劍小心收好,開始專心運功療傷。
外門大比的風波暫告段落,但林小凡的名字,已在青嵐宗外門,甚至內門某些長老心中,盪開了層層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