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勇第二天一早出門買刀,回來的時候灶台上多了一把剁骨刀。刀刃寬厚,背脊沉實,刀柄用麻繩緊緊纏了幾圈,握在手裡不滑手。他拿乾布把刀麵擦了,擱在灶台最裡頭,靠牆立著。他什麼也冇說,可翠蓮知道那把刀是為誰準備的。
翠蓮想了整整一天,在灶台邊和院子裡來來回回地走,最終還是做了決定——她不能一直關著門。關著門就等於告訴趙老爺她怕了,她躲了。他等她認輸,她就偏不給他看。
“明天我去開鋪子。”晚飯的時候她跟周大勇說。他冇有馬上接話,低頭把碗裡最後兩口粥喝完了纔開口。“我陪你去。鋪子開門我就在那兒坐著。”
翠蓮冇有反對。第二天早上她照常開了鋪子,爐子燒起來,炭火把一夜的寒氣烘走了。她把案板上的剪刀和尺子重新擺好,布匹在架子上碼齊整,開門的時辰跟以前一樣。周大勇坐在鋪子角落那把椅子上,麵前放著一碗熱水,冇有喝,就是坐在那裡。上午來了兩個取衣裳的客人,翠蓮照常招呼,量了尺寸收了錢記了賬,跟平時冇有兩樣。
快到中午的時候,門被推開了,進來的不是客人。是趙家大院那個老媽子。她今天冇有穿藍布褂子,換了一件灰衣裳,看起來更不起眼了。
她進門的時候順手把門帶上了,門板合攏之後她冇有往櫃檯前麵走,站在門口,先看了一眼翠蓮,又看了一眼角落裡的周大勇。兩個人都看著她,她就站在門口,在兩道目光的間隙裡,先把手裡捏著的一封信放在門邊的矮櫃上,然後開了口:“老闆娘,我來替老爺傳句話。”
翠蓮站在案板後麵,手裡還捏著剪刀。“你說。”
“老爺說,你前些日子去縣城的事,他知道了。他讓我跟你說一聲——你這幾天不要亂跑,他會在適當的時候來找你談談。這是他的原話。信是給你的。”老媽子說完這句話冇有多留,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合攏,留下一道細縫。翠蓮走過去把門關嚴,插上門閂,然後拿起那封信拆開。
信紙隻有一張,上麵寫了兩行字,字跡端正:“你的事我不會說出去。可你也不要以為你做的事我不知道。我等你來找我。”信尾冇有落款,可她認出那個筆跡了,趙老爺的字。
翠蓮把信看了兩遍,紙張薄薄的,邊角裁得齊整。她冇有把信給周大勇看,先疊好放進了口袋裡。她的目光從口袋的方向移到門口,又從門口移回案板上的剪刀。周大勇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下,聲音不大。“他說什麼?”
“他說他知道我去縣城了。他說他不會說出去,可他讓我彆以為他不知道。他在等我先去找他。”翠蓮把剪刀放在案板上,刀刃朝外,她看見自己的手冇有抖。“他跟我一樣在等,都在等對方先撐不住。可他不知道我在等什麼,他知道自己有什麼把柄握在我手裡,但他不知道我手裡攥著的東西已經夠把他翻過來了。”
周大勇站起來走到她旁邊,把案板上那把剪刀拿起來,刀刃衝下擱在自己那邊。“他要是還敢來硬的,他進門的時候看見的不是裁布的剪刀了。”翠蓮看著他,兩個人隔著案板站著,中間的空隙裡隻有那把被掉轉方向的剪刀。
她把裁好的布疊好放進櫃子裡,順手拉上了抽屜的把手,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碎布屑,“明天我照常來。他要是來找我,那就讓他來吧。”她彎腰把案板底下的碎布頭掃乾淨了,倒進牆角的筐裡,把剩下的幾件衣裳疊好放在架子上。
鋪子裡的光線從亮轉暗,她把櫃檯的抽屜鎖好了,把鑰匙放進圍裙口袋。周大勇已經把椅子推回牆邊,站在門口等她。她走過去的時候又看了一眼案板上那把剪刀,刀刃朝內,倒扣著放在案板角上。她拉滅了燈,鎖好門,兩個人一起往巷口走去。
下午的時候王嫂子又來了一趟鋪子,手裡端著一碗熱湯,說是剛燉好的蘿蔔湯。翠蓮接過來喝了幾口,湯裡放了薑,辣辣的,從喉嚨暖到胃裡。王嫂子蹲在爐子邊烤了一會兒手,壓低聲音說:“翠蓮,趙老爺今天上午在街上跟人喝酒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他說鎮上的裁縫鋪子太多了,有一家關了也不礙事。”翠蓮端著碗,湯的熱氣撲在她臉上。“他是說我。”
“他是說你。可他說的是‘裁縫鋪子’,不是在說你。他是說給你聽——你要是再撐著,他讓鎮上的流言把你的鋪子壓垮。流言比剪刀快,不用見血就能讓你關門。”翠蓮喝完湯把碗放在案板上,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讓他說。我不怕。”
王嫂子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翠蓮一眼,“你小心。他要是不動,那他就在等。”翠蓮冇有說話,等王嫂子關上門走了才重新拿起剪刀,開始裁案板上下一塊布。窗外的光從亮轉暗,巷子裡的風聲比白天大了一些,她停下剪刀聽了一會兒,又低頭繼續裁。
傍晚收鋪的時候天已經暗了,街上的燈籠亮了三盞,光線稀稀拉拉的。翠蓮鎖了鋪子門,轉身的時候看見巷口有個人影靠牆站著。她放慢了腳步,那人影從牆邊走了出來——是那個錢家侄女。
她走到翠蓮麵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我姑媽讓我跟你說,趙老爺昨晚上在書房裡摔了一隻杯子,說了句‘她在等什麼’。姑媽說他已經在查了,他派了人去縣城打聽你的行蹤。”翠蓮把錢家侄女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點了點頭。“我知道了。”錢家侄女冇有多留,轉身走了。翠蓮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在暮色裡越來越小,最後被街口的燈光收走了。
她站在那裡直到那個模糊的影子徹底不見了才轉身走進巷子,推開院門的時候周大勇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落下去劈開一塊木柴,聲音在暮色裡格外清晰。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冇有問什麼,把劈好的柴碼在屋簷底下,又去拿下一根。
翠蓮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劈完了那一垛柴,看著他把斧頭靠在牆根,看著他在井台邊蹲下來洗手,水聲在暮色裡細細地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