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差役的訊息隔了七天,由他手下那個年輕後生重新送了過來。後生還是那身灰布短褂,還是把油紙包往翠蓮手裡一塞就走。翠蓮這次冇有等周大勇念,直接捧著紙包去找了在院子裡修車軸的周大勇,把紙包拆開攤在他麵前的石板上。紙頁還帶著一股舊紙的黴味,有的地方墨跡被水洇過,字跡模糊成一團,但大部分段落還能認出來。紙的邊角比上次的更脆,手指碰一下就簌簌地往下掉碎屑。
周大勇擦乾淨手上的油汙,一張一張翻著,看完了之後把紙頁疊好放回油紙包裡。“陳差役說他找到當年的舊卷宗了,卷宗還在,字跡能對上,當年辦案的人還有一個活著,住在魯西那邊的一個鎮上,願意出來作證。他還說縣衙已經發了文書,要把人帶到縣裡去問話。”翠蓮蹲在他旁邊,把油紙包的邊角捋平,“那什麼時候能抓人?”周大勇把油紙包放在石板上,“他說文書發到鎮上還要幾天,鎮上的保長接到文書才能派人去趙家大院拿人。可在那之前,趙老爺要是得到風聲跑了,人抓不到,什麼都白搭了。”
“有人走漏風聲了。”翠蓮攥著油紙包,“他昨天在街上跟人喝酒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他說鎮上有人在翻舊賬,翻到了不該翻的地方。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但他不知道翻到哪一層了。他隻知道有人翻,不知道翻出來的東西夠不夠把他釘死。”周大勇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翠蓮,這幾天他可能會動手。他要是覺得要被抓住了,他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翠蓮把油紙包收進懷裡,貼著裡衣放著。“那就不讓他跑。我要讓他跑不掉。”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院門被人敲響了。拍得急,不是王嫂子那種敲門法,也不是蓮花那種,是帶著一股慌張的、來不及放輕的急迫。周大勇走過去拉開門閂,門外站著的是柳成。他跑得滿頭是汗,連話都說不利索,站在門口大口喘氣。
“柳成?你怎麼……”翠蓮站起來。
“趙老爺的人——去村裡了。”柳成彎著腰喘勻了氣,“他派人去柳溝村打聽你的事,問你在村裡的時候跟誰走得近,跟誰有過節,跟你好的那些人現在都在哪。
他還在村裡放了話,說你傍上了縣裡的大人物,想在鎮上站穩腳跟踢走他。”翠蓮看著柳成,他胸膛劇烈起伏著,額頭的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在臉頰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跡。“他怎麼說的?”
“他說你以前在村裡就名聲不好,靠男人過活。他還說你進了鎮子也不安分,跟趕車的搭夥過日子的同時又想攀趙家的高枝。”柳成終於喘勻了,“村裡有人信了,王二嫂已經搬走了,可還有人傳你的事。柳成說你得有個準備,趙老爺這是要在你跟縣衙之間插一刀,讓你兩頭落空。”
翠蓮站在院子裡,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她棉襖的下襬撲在腿上。她站著冇有說話,心裡那些東西像爐膛裡的火,被風吹了一下又往上躥了一截。
那些已經沉下去的事,又被翻了出來,帶著更重的腥味。她站了一會兒,對柳成說了一句“你回去告訴村裡人,說我以前那些事都是真的,可趙老爺以前的事也是真的。等縣衙的人來了,誰真誰假就清楚了。”柳成愣了一下,點了點頭,轉身又跑出了巷口。
翠蓮關好院門回到灶房,蹲在灶台邊添了一根柴。火苗舔著乾柴,劈啪響了一聲。她蹲在那裡,看著那根柴被火裹住,從一頭慢慢燒到另一頭,火苗一搖一晃的,把灶房的牆壁照得忽明忽暗。她冇有再看那些跳動的火苗,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院子裡。
她站在那棵光禿禿的棗樹底下抬頭看了一會兒,枯枝丫杈的切口處已經微微泛青,像有一層極薄的皮正在從裡麵往外頂。她看了一會兒低下頭,轉身回了灶房。鍋裡的水已經燒開了,白汽從鍋蓋邊緣擠出來,她掀開鍋蓋把麪條下進去,用筷子攪散。
灶房裡的光線在蒸氣中變得柔和了,她把麪條盛進碗裡端到桌上,兩個人各自低著頭,把碗裡的麵慢慢吃完,吃到碗底見光也冇有再說趙老爺那個名字。
天黑以後翠蓮躺在炕上,手搭在被麵上。月光從窗戶紙的縫隙裡鑽進來,在黑暗中劃出一條細細的淡白色。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被麵的邊角,來回撚了幾次之後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趙老爺今天去村裡放那些話,說明他急了。他以前從來冇有急過,他一直都是慢慢來。可今天他急了。”周大勇在黑暗中翻了個身,“急了就容易出錯。”
翠蓮冇有再說話。她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院牆外麵偶爾經過的腳步聲,聽著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那條月光還在,像一根線一樣橫在黑暗中,她伸手碰了一下月光的邊緣,光線在指尖上斷開又接上了。然後她收回手把被子拉到肩膀,翻了個身,把臉側向牆壁。後半夜她迷迷糊糊地聽見巷子裡有人快走過去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像是三四個人快步經過院門口,冇有停下來。
翠蓮冇有起身去看,也冇有握剪刀。她閉著眼睛,在黑暗裡聽著那些腳步聲從院牆外麵疾疾掠過。那些腳步聲冇有停留,一陣急促的聲響從巷口那端抵達了巷尾,像一陣被風追趕的腳步聲,在夜色深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