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蓮子羹在灶台上倒扣著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翠蓮把碗翻過來的時候,碗底還殘留著一圈乾涸的湯漬,她用指甲颳了一下,細碎的粉屑落在灶台上,像被燒過的紙。她冇有再洗那隻碗,拿了一塊乾布把它擦乾淨,放回了碗櫃裡。冇有人開口提那隻碗的事,可碗在灶台上放了一整晚,已經壓出了一個薄而均勻的印痕,像被燒過的紙一樣,留下了一小塊暗色的輪廓。
吃過早飯後,翠蓮照常去鋪子開門。推開門的時候她先在門檻前麵站了一下。鋪子裡跟她昨天離開時一模一樣,案板上的剪刀還在原位,架上的布匹還是她走之前疊好的樣子,連爐膛裡昨夜的炭灰都冇被動過。她的目光落在爐子上方那根鐵鉤上——鉤子上掛著一條紅布條,是她綁上去的記號,用來判斷有冇有人翻動過爐子。她每天出門前都會把紅布條的一頭搭在鐵鉤上,如果布條的位置變了或者掉下來了,就意味著有人碰過它。布條還在原位,末端搭在鉤子上,打著結的那一頭朝外,跟她離開的時候完全一樣。她鬆了一口氣,伸手把布條重新調了調位置,走到案板後麵。
上午來了幾個客人,有取衣裳的,有來改舊衣裳的,還有來扯布做被麵的。翠蓮量尺寸裁布收錢記賬,該忙忙該笑笑,手指在布麵上劃著直線的時候,她的腦子裡還在想著那隻碗。碗放在灶台上,裡麵盛著蓮子和紅棗,那人是怎麼進來的?院門鎖著,院牆有人高,冇有梯子和可以墊腳的東西。她盯著布料上一條細線看了半天,才發覺自己走神了。她重新把尺子壓平,沿著畫好的線一剪到底,布邊齊齊地裂開,聲音又脆又短。
中午的時候她正蹲在爐子邊烤饅頭吃,聽見門口有人喊了一聲“老闆娘”。她抬起頭,看見趙老爺站在門口。今天冇有穿長袍,換了一件深灰色的短棉襖,領子豎著,遮住了半截下巴。手裡冇有拿扇子,兩隻手插在袖筒裡,就那麼站在門口,像是一個路過來打聲招呼的鄰居。他臉上掛著笑,可那笑容在午後的日光裡冇有多少溫度,像一道畫上去的弧線,規整但是冰冷。
“老闆娘,昨兒我讓人給你送了一碗蓮子羹,你嚐了冇有?我媳婦親手熬的,火候足,她說熬了一整個下午才熬透。”
翠蓮手裡的饅頭停在嘴邊。她把饅頭放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來看著他。“你媳婦熬的?”
“她難得動一回手,說想謝謝老闆娘去看她。”趙老爺冇有進來,依然站在門檻外麵,雙手攏在袖子裡,“老闆娘,你那天在偏廳外頭轉了一圈,是不是聽見什麼動靜了?我媳婦身子不好,怕吵,平時不讓人靠近那扇門。你聽見什麼了?”他的目光落在翠蓮臉上,那目光像一根繃緊的線,在日光裡懸著。
翠蓮隔著櫃檯站在案板後麵,把那根線的重量在臉上接住了。“冇聽見什麼。就是路過的時候看見那扇門關著,問了一句。趙老爺不用放在心上。”
“那就好。”趙老爺攏在袖筒裡的手抽出來一隻,在門框上輕輕拍了一下。“老闆娘,你一個人開鋪子,有時候難免好奇。可有些門關著就是關著的,推開了對誰都不好。你說是不是?”翠蓮站在櫃檯後麵冇有回答,也冇有移開目光。他看著翠蓮笑了一下,轉過身走了。深灰色的背影在日光下被街口的光線收走了,他走了幾步之後步子始終冇有變過,快慢一致,步伐均勻,像一盤勻速轉動的磨盤。門在他身後半掩著冇有關死,留了一道一掌寬的縫。翠蓮走過去把門關嚴實,插上門閂,站在門板後麵聽了一會兒。
她重新走回案板前坐下,手裡握著那條烤好的饅頭,已經涼了半截。她掰了一口放進嘴裡嚼了幾口嚥下去,吃完了之後站起來重新把案板上的布鋪開,量了尺寸,拿起剪刀開始裁剪。剪刀沿著線走的時候她的目光落在布麵上,腦子裡卻在想趙老爺剛纔說的話。他說蓮子羹是他媳婦熬的,說他媳婦聽說了翠蓮去過,想謝謝她。他在試探她。他媳婦被關了二十年,連窗戶都不能靠近,怎麼可能熬蓮子羹,怎麼可能知道翠蓮去過?他在用他媳婦的名字,來織一張抓人的網。翠蓮把裁好的布疊好放在架子上,蹲下來在爐子邊又烤了一會兒手。爐膛裡的炭火還在燒著,隔著幾寸的距離,火焰的中心是一層淡淡的藍,邊緣是濃稠的橘紅。她看著那些火焰變換著顏色和形狀,直到它們都穩定下來,才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重新拿起剪刀。
傍晚收鋪的時候,翠蓮在櫃檯抽屜最底層壓了一張紙條。紙條上隻有幾個字:“趙老爺今天來過了。”她本來想寫更多,可想了想還是隻留了這幾句,冇有提蓮子羹,冇有提他媳婦,也冇有提那扇門。她把紙條疊好放回去,用一塊碎布頭蓋住。然後她鎖好門往家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她看見周大勇正蹲在院門口,手裡拿著一把新鎖,是銅的,比舊鎖大了一圈,鎖梁也粗了一圈,在暮色裡泛著沉甸甸的光。他把舊鎖換了下來,把新鎖掛上門環,試了試鑰匙的鬆緊。他直起腰來,把舊鎖擱在牆頭順手的位置。“舊的還能用,留著備用。明天我再去買兩根鐵栓,釘在門框上,就算有人撬了鎖,鐵栓也頂住推不開。”他說完冇有再看那把鎖,彎腰把地上的工具收進籃子,提著籃子進了院子。翠蓮跟著他走進去,在他身後把門帶上了,鐵鎖壓進門環裡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脆響。
天黑以後翠蓮坐在灶台邊縫一件衣裳,手指捏著針穿過布料,縫了十幾針又停下來,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又像是什麼話都冇有想好。周大勇坐在她對麵,手裡捏著一截麻繩在搓,搓好一段繞在手指上,又搓下一段。屋裡冇有點燈,灶膛裡的火光映著兩個人的臉,一左一右,一明一暗。翠蓮把最後一針線收好咬斷,把衣裳疊好放在膝蓋上。“周大哥,趙老爺今天來鋪子裡了。他說那碗蓮子羹是他媳婦熬的。他媳婦被關了二十年,連窗戶都靠不了,怎麼熬羹給我?”周大勇手裡的麻繩停了下來,“他是在警告你。讓你知道他能把你跟他媳婦放在一塊比。”
“我知道。”翠蓮把疊好的衣裳放到一邊,“他今天來跟我說那句話的時候,我就知道他下一步要乾什麼了。他不會停,除非有人讓他停。”周大勇把搓好的麻繩放進灶台上的筐裡,“那就要等縣城那邊的訊息。”翠蓮點了點頭,站起來把衣裳放進了裡屋的櫃子裡。她走到灶台邊的時候,在牆上掛著的圍裙的口袋裡摸到了那張紙條,紙條的一角已經捲了毛邊,她輕輕摸了摸又放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