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天冇有人再往灶台上放東西了。翠蓮每天開門鎖門,量尺寸裁布鎖邊,那扇門安安靜靜的,冇有人突然推開,冇有人站在門口說“老闆娘”三個字。可她知道這隻是暫時的。趙老爺那天說的那些話像是往水裡丟了一顆石子,漣漪還在往外蕩,隻是她現在站在漣漪還冇有擴到的地方。陳差役那邊還冇有訊息。她每天傍晚收鋪的時候都會在櫃檯抽屜最底層摸一下,看看有冇有多出來的紙條,可抽屜裡一直都是空的。那種等待像熬一鍋煮不爛的粥,一直咕嘟著,但就是不見底。
正月過去了一半,天氣開始回暖了。屋簷上的冰棱化成了水滴,沿著瓦片流下來,落在窗台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在青磚地上砸出一個個淺淺的凹坑。翠蓮每天早上開門的時候都會看一眼那些凹坑,看著它們被新的水滴填滿又重新變淺。她的剪刀在案板上來回走,線在布料上一針一針地穿過去。趙老爺最近冇有再派人來送東西,也冇有再親自出現在鋪子門口,彷彿那些話說完之後就被風吹散了。
那天下午翠蓮正蹲在爐子邊添炭,聽見門口有人喊她。她抬起頭,看見蓮花站在門口,懷裡抱著杏花。杏花穿了一件厚厚的碎花棉襖,臉蛋被風吹得紅撲撲的,兩隻小手正攥著蓮花脖子上掛的紅繩。“姐,我跟你說個事。”蓮花走進來,先讓翠蓮接一下杏花,翠蓮接過孩子抱在懷裡。杏花看著她,伸出小手來抓她下巴,她冇有躲,讓她抓了一下。蓮花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握住圍巾的兩頭攏了攏,說了一句:“我今兒在街口碰見趙老爺的車了。他掀簾子看了我一眼,問我是誰家的媳婦。我說我是王木匠家的。他點了點頭,又看了我一眼。他走的時候車簾子冇有放下,一直掀著,直到馬車拐了彎才落下去。那一眼讓我覺得他認得你。我跟他冇有打過照麵,他憑什麼多看我一眼?後來我想明白了——他查過你。他打聽過你常跟誰走動,所以我站在街口的時候他一眼就認出來了。”蓮花說完把杏花從翠蓮懷裡接回去,低頭給她整了整帽簷,“姐,他查你了。他知道你身邊的人是誰。”
翠蓮站在案板邊上,手裡捏著一根針冇有動。“他當然會查。他不會稀裡糊塗地來,他要先知道你有誰。”她停了一下,“你以後出門繞著他走。彆讓他記住你。”蓮花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抱著杏花在鋪子裡坐了一會兒就走了。她走到門口的時候翠蓮又叫了她一聲,“蓮花,你回去跟王木匠說一聲,讓他最近彆接趙家的活。我不想因為我的事連累你們。”
蓮花站在門口轉過身,“姐,你說什麼呢?什麼連累不連累的。你要是覺得不對勁了,我們一塊兒擋。”翠蓮站在櫃檯後麵看著她,冇有接話。蓮花走了,門在她身後合上,留了一道細縫。翠蓮走過去把門關嚴了,插上門閂。
又過了兩天,天快黑的時候翠蓮正準備關門,看見門檻下邊露出一個信封的角。信封是牛皮紙的,封口處蓋了一個小圖章,圖章上的字她看不清楚。她彎腰撿起來拆開,裡麵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字跡是陳差役的,她上次在他那間堆滿卷宗的屋子裡見過他寫在舊紙上的字,跟這次的字一樣緊湊硬朗。紙條上隻寫了幾行字:“找到了。魯西那邊的確有一個人,三十年前犯過事,跟我媳婦說的對得上。
現在不能細說。三天後我讓人送東西來,你按著辦。”翠蓮把紙條看了兩遍,確認上麵冇有遺漏的附註和角落裡的批註。她把紙條湊到油燈上燒了,紙捲了邊、變黑、化成一撮灰。她蹲在灶台前看著那撮灰慢慢變冷,伸手撥了一下,灰散開了,跟灶膛底下的舊灰混在一起。
她站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在抖。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手不抖了,才拍了拍手上的灰,閂好門往家走。一路上她走得不快,步子一步一步踩實了再邁下一步,冇有回頭看身後有冇有人跟著。
回到家的時候周大勇正在院子裡修一把舊椅子,椅腿鬆了,他拿楔子在榫眼裡重新固定。她在他旁邊蹲下來,把陳差役的訊息跟他說了。他聽完冇有停下手裡的活,“三天後送東西來,那這三天你什麼事也彆乾。”
“我知道。”翠蓮站起來,“可這三天裡,趙老爺要是再來呢?”周大勇把楔子敲進去,拿錘子柄敲了兩下,拿起來晃了晃,椅子腿不晃了,他把椅子翻過來放正。“他再來,我來應付。”
翠蓮站在他旁邊,冇有再說話。她低頭看著那把被修好的椅子,椅腿的新木茬被楔子撐緊後,在暮色裡泛著一點新鮮的淺黃色。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肩並著肩,像一扇還冇有打開的門。
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灶房。風把灶台上一塊布頭吹了起來,她按住布頭,把它疊好放進針線筐裡。
夜裡翠蓮躺在炕上,把陳差役說的那幾行字在腦子裡過了幾遍。他說“找到了”,冇有說找到了什麼,冇有說那個人叫什麼,冇有說犯過什麼事。
可他說“跟我媳婦說的對得上”,那就說明錢家媳婦說的那些話是真的。翠蓮翻了個身麵朝著牆,把被子裹緊了一些。她在黑暗裡睜著眼,想到三天後陳差役要送來的東西,她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麼,可她知道那東西能讓她看清楚趙老爺的底。她等著那東西,就像等著河水把河底的石塊衝露出來。
她閉上眼睛的時候,腦海裡浮現出趙家大院偏牆上那扇關著的窗戶,窗戶後麵有一個人來回走動的聲音,踩著地磚,一步,兩步,三步,轉過一個彎,又折返回來,像是永遠也走不出去。她聽著那個聲音在自己的腦海裡一遍一遍地響,終於慢慢地、慢慢地被睡意裹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