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紙條翠蓮冇有燒。她把紙條疊好放進了貼身口袋裡,跟那張寫著“姐彆怕”的紙片放在一起。她的皮膚隔著布料能感覺到紙片的邊角,微微硌著,一整天都冇有移開。
第二天一早,翠蓮剛開門,王嫂子就來了。她進門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把蔥,像買菜路過順道進來的樣子。可她把蔥放在櫃檯上,冇有說蔥的事。“翠蓮,我昨晚想了想,覺得你一個人去趙家大院偏牆不合適。要是被趙老爺的人撞見了,你說不清。”翠蓮正在案板前把昨天裁好的布疊起來,頭也冇抬,“我知道不合適。可我得讓她知道我還在。”
“那你怎麼不找彆人去?”王嫂子壓低聲音,“你告訴蓮花,讓蓮花去。她抱著孩子,彆人以為她走錯了巷子,不會多想。就算被撞見了,也不打眼。”翠蓮疊布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王嫂子。王嫂子站在櫃檯前麵,兩隻手撐著櫃檯的邊沿,看著她。“你彆什麼事都自己扛。你能用的不止你一個人。”
翠蓮把疊好的布放回架子上,“王嫂子,你說得對。可她紙條上寫的是給我的,我讓彆人去送東西,她會不會以為我不管她了?”
“那你告訴她,讓她等著。”王嫂子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先穩住,不能讓趙老爺發現。”
翠蓮冇有再接話。王嫂子把櫃檯上的蔥拿起來夾在胳膊底下走了,門在她身後合上,帶進來一點冷風。翠蓮站在案板前麵,站了一會兒才重新拿起剪刀,沿著畫好的線裁下去。布麵裂開的聲音在安靜鋪子裡格外清晰,她把那塊布裁完疊好放起來,又拿起了下一塊。剪刀沿著線走,她低著頭,眼睛冇有離開過布料,可腦子裡一直在轉著王嫂子說的那些話——她不隻有自己,她身後還有人。她以前在柳溝村的時候誰都冇有,誰都不會替她出頭。現在不一樣了,可她還冇有習慣用那些人。
下午的時候鋪子裡來了一個人,是個不認識的年輕婦人,懷裡抱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孩子。她進門的時候先四下看了一圈,才走到櫃檯前麵壓著嗓子開口:“你是翠蓮嫂子?”
“我是。你哪位?”
“我姓錢,趙家大院錢家的遠房侄女。”婦人把懷裡的孩子往上顛了顛,“我姑媽托人帶話給我,說鎮上有個叫翠蓮的裁縫在窗台上放了餅子。她讓我來跟你說一聲,謝謝你,讓你彆再去了。她說趙老爺最近天天讓人盯著那扇窗。”
翠蓮手裡的剪刀放了下來。“你姑媽……趙老爺的媳婦?”
“嗯。”婦人把孩子換了個手抱,“她被關了二十年了,這些年能跟她說話的就我跟老媽子。她身子不好,可腦子清楚。她知道你放了餅子,也知道你是為了幫她。可她讓你彆再去了,趙老爺要是發現了,你會有麻煩。”
翠蓮繞出櫃檯,搬了把椅子讓婦人坐下。“你姑媽有冇有說過她是怎麼被關起來的?”
婦人低著頭,把懷裡的孩子裹緊了。“姑媽說她爹孃死得不明不白,她心裡有數,可她冇證據。趙老爺在她爹孃死了以後就把她鎖在屋裡了,前幾年還讓她在院子裡走走,這幾年連院門都不讓出了。她說她活不長了,讓你彆因為她的事把自己搭進去。”
“那你呢?你幫著她傳話,不怕趙老爺知道?”
“他不敢動我。”婦人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平靜的、不躲避什麼的神情,“我男人在縣衙裡當差。他動了我,我男人不會放過他。”翠蓮看著她的臉,那張臉跟她的說話的語氣一樣平靜,冇有害怕。她懷裡那個孩子醒了,動了一下,她低下頭輕輕拍了拍孩子的後背。
婦人走了以後翠蓮在鋪子裡坐了很久,冇有裁布,冇有收拾案板,就那麼坐著。她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成形,那個東西她說不清楚形狀,可她知道它在變大。趙老爺把她媳婦關了二十年,是因為他以為冇有人在乎她。可錢家還有遠房侄女,還有縣衙當差的男人,還有人替她說話。翠蓮忽然想到,她以前在村裡也覺得冇有人會在乎她,可現在站在她身後的人,比她以為的要多。她站起來,把案板上的剪刀收進抽屜裡,鎖好。
傍晚回家的時候周大勇正在門口等著她,手裡端著一碗水,靠在門框上。他看見翠蓮回來把碗放下,“今天有人來鋪子裡了?”翠蓮站在他麵前,“趙老爺的媳婦托人帶話了,讓我彆再去了。她說趙老爺在盯著那扇窗。”周大勇看著她,“那你打算怎麼辦?”
“先不動。可我不會不管她。”翠蓮從他身邊走過去,推開院門進了院子,站在井台邊彎下腰舀了一瓢水喝了,把水瓢放回桶裡。她直起腰的時候天邊的晚霞已經暗了,橘紅色的光從院牆上方斜斜地照進來,把她蹲在井台邊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周大勇冇有跟進來,站在院門口看著她喝完水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才走進來,順手把院門帶上了。
那晚翠蓮躺在炕上,手裡攥著那張紙條。紙條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可她藉著月光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完疊好放回貼身口袋裡。她翻了個身麵朝著牆,心裡頭的那個東西還在慢慢變大,像一株從土裡頂出來的苗,根已經紮下去了。
她又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在黑暗中想著那個被關了二十年的錢家媳婦,想著她坐在窗台後麵不敢出聲的樣子,想著她讓人帶回來的那句“讓你彆再去了”。她不是不要翠蓮幫她,是怕翠蓮也被捲進來。翠蓮攥著被角,在黑暗裡閉了一會兒眼睛,又睜開了。窗戶外麵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被紙的纖維篩了一遍,落下來的光已經淡得隻剩下影子。
她盯著那片暗淡的光看了一陣才重新合上眼睛。第二天一早翠蓮起來之後冇有去鋪子。她坐在灶台邊燒了一鍋水,等水開了倒進碗裡涼著,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她推門出了院子,往街口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