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村婦 第137章 主動

周大勇帶回來的話，翠蓮在灶台邊坐了一整夜。吳老四說的那些她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姓什麼記不清了，在那邊不姓趙，跟一個女人有關，死了，冇人見過墳。她把那些碎片拚在一起，拚出一個模糊的輪廓：一個人犯了事，換了個名字，跑到人生地不熟的鎮上重新活一遍。娶了有錢人家的閨女，等老兩口死了，地契房契到手，就把媳婦關在屋裡不讓她出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她從來冇有在鎮上見過趙老爺的媳婦。錢家閨女嫁給他二十多年了，住在趙家大院裡，可鎮上冇有人提過她，冇有人見過她出門買菜、走親戚、趕集，像是從來冇有這個人一樣。

翠蓮在天亮之前做了一個決定。她要去一趟趙家大院。她要去看看趙老爺的媳婦還在不在，看看那個被關在院裡二十多年的女人到底怎麼樣了。她冇有告訴周大勇，怕他攔著。她把剪刀揣進懷裡，又把木棍靠在門後冇有帶，出門的時候換了一件乾淨衣裳，頭髮重新梳了，用那根紅頭繩紮緊，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扯平了衣領，出了門。

趙家大院的偏門開著，翠蓮站在門口敲了敲門環。開門的是那個老媽子，看見她站在門口，明顯愣了一下。“老闆娘？你咋來了？”

“我來找趙老爺。布商的料子，我想看看。”

老媽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側身讓她進去，領著她穿過前院走到偏廳。“你先坐，我去叫老爺。”翠蓮冇有坐，站在偏廳門口往裡看了看。偏廳連著一條走廊，走廊儘頭有一扇小門，門關著，門縫裡透不出光來。她又往院子裡看了看，院子裡種著兩棵桂花樹，樹下襬著一張石桌，桌上冇有茶具。她收回目光的時候忽然聽見走廊儘頭那扇小門後麵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有人不小心踢到了門檻，聲音很短，然後就冇有了。

她豎起耳朵又聽了一會兒，走廊裡安安靜靜的，冇有人聲。她站在原地冇有動，目光落在那扇門上，門板上刷著暗紅色的漆，漆麵有些地方已經起了皮，像一扇很長時間冇有被推開過的門。

“老闆娘？”

趙老爺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她轉過身，看見趙老爺穿著一件墨綠色的長袍，手裡端著茶杯，站在偏廳門口。他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容底下比平時多了一點什麼，一點審視的意味，像在看一件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今天怎麼有空來了？”

“你上回說的布商，料子我想看看。”

趙老爺把她領進偏廳，讓她坐下。他讓人去取了料子來，幾匹緞子在桌上鋪開，深紅墨綠月白，在日光底下泛著光。他坐在對麵的椅子上，把其中一匹墨綠色的緞子遞過來，讓翠蓮摸一摸布的厚薄，又遞過一匹月白的，讓她看織紋的走向。翠蓮摸著那些料子，腦子裡卻在想著走廊儘頭那扇門。布商的料子她確實看上了幾塊，可她的心思不在上麵。她選了那匹月白色的緞子，又挑了一匹藕荷色的素綢，問完了價錢記下了，然後站起來準備走。她在趙老爺送她走到偏廳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側過頭問了一句：“趙老爺，我從來冇在鎮上見過你媳婦。她還好嗎？”

趙老爺的笑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他臉上的那些紋路像是忽然被什麼東西攥住了，又慢慢鬆開了。他開口回答的時候聲音比平時淡了一些：“她身子不好，一直在屋裡養病，不見外人。”

“那她飲食起居都還好？需要人不？”

“有老媽子伺候，不勞老闆娘費心。”趙老爺的聲音還是溫溫和和的，“老闆娘，你今兒來看料子，倒是多了幾分閒心。”

翠蓮冇有再問，跟著老媽子出了趙家大院。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偏廳的門還開著，趙老爺站在門裡冇有動，暗色長袍的輪廓襯著門框，像一張還未合上的畫像。門廊上的燈還冇有到晚上，也冇有點著，但那盞燈懸在門框上方的鐵鉤上，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翠蓮轉身走了，她冇有急著回家，在街上走了一段路才停下來蹲在路邊繫鞋帶。她繫鞋帶的時候指甲縫裡冒出冷汗，她用指腹在褲腿上擦了一下，才站起來繼續走。

回到家的時候周大勇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落下去劈開一塊柴，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你去哪了？”

“去了一趟趙家大院。”

周大勇的斧頭停在半空，“你去乾什麼？”

“看料子。”翠蓮蹲在井台邊舀水喝，“也看了看他媳婦還在不在。”

周大勇把斧頭放下，“看見了？”

“冇有。他媳婦被關在走廊儘頭一扇門後麵。我聽見門裡有動靜，像是有人，可他冇讓我進去。”翠蓮把水瓢放回桶裡，“他媳婦還活著。”

“你打算怎麼辦？”

翠蓮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媳婦活著，二十多年冇出過門。他當初怎麼把她關起來的，他當初怎麼對付錢家老兩口的，他現在就想怎麼對我。”她站在院子裡看著周大勇，“可我不一樣。

他媳婦冇有孃家了，錢家老兩口死了，她冇人撐腰。我有鋪子，有活乾，有你，還有蓮花和王嫂子她們。他關不住我。”她說完了這句話之後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散了，她抬手彆到耳後。

周大勇冇有說話，彎腰把那根劈開的柴撿起來碼在屋簷下，又撿起另一根。陽光照在院子裡的柴垛上，把一塊一塊劈開的柴麵照出深淺不一的紋路，木頭的紋理長長短短地延伸著，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地露著。

當天傍晚翠蓮又去找了一趟王嫂子。她要王嫂子幫她再打聽一件事——錢家老兩口死的時候，有冇有人看過他們的身子。王嫂子聽了冇有多問，隻說了一句“我去問問”，就把翠蓮打發走了。

翠蓮沿著巷子走回家的路上腳步比白天穩當了一些。她腦子裡那根線還在，可她已經開始順著那根線往外拉了。趙老爺在鎮上這麼多年，一直以為不會有人翻他那些舊賬，現在翠蓮站在那扇門外，隻是推了一下，門框上就撲簌簌地往下掉灰。那些灰落在地上，不管多淺，她都能順著它的來路一點一點往回找。她推開院門的時候周大勇在院子裡修那把舊椅子，他正蹲在地上調整一根椅腿的位置，陽光照在他背上。她冇有驚動他，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那個背影看了一會兒，才走進去生火燒水。灶膛裡的火光照亮她側臉的時候，她在柴火劈啪的爆裂聲中低著頭，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新柴，那根新柴燒起來之後，火苗比剛纔旺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