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老趙家閨女來取嫁衣。姑娘試穿了一遍,紅綢子襯著她圓臉,像是年畫上的人。她對著鏡子轉了兩圈,又讓翠蓮幫她理了理領口的梅花,對著鏡子又端詳了一會兒,這才脫下來疊好,抱在懷裡走到門口,又回頭跟翠蓮說了一聲“多謝老闆娘”,才推門走了。翠蓮站在門口看她走遠了,正要關上門,一隻手從門縫裡伸進來撐住了門板。
賀先生站在門口。今天冇有穿棉袍,換了一件暗紅的長褂子,腰間繫著一條深色布帶,看著比前幾天多了幾分利落。他手裡提著一隻小炭爐,爐膛裡還有暗紅的餘火,熱氣從爐蓋的縫隙裡散出來,在他麵前氤氳成一團白汽。“老闆娘,我在鎮上租了個院子,買炭的時候多買了一簍子,給你勻幾塊。”他把炭爐放在門口,“這爐子比你的好,保溫長,你那個太費炭了。”
翠蓮看著門口那隻小炭爐,爐子是鐵鑄的,打磨得光滑,比鋪子裡那箇舊爐子小了一圈,可看著結實。“賀先生,我不用,你拿回去自己用吧。”
“多出來的一隻,放著也是放著。”賀先生冇有拿回去的意思,他低頭把爐子提起往鋪子裡走了兩步,放在牆角翠蓮那箇舊爐子旁邊。兩個爐子並排立著,一個鏽跡斑斑,一個泛著鐵光,一眼就分出好壞。“老闆娘,你那箇舊爐子該換了,煙管都堵了半截,炭燒不透,煙出不去,你天天吸那個煙,身子扛不住。”
翠蓮站在櫃檯後麵,看著他把爐子放好,直起身來拍了一下手上的灰。他的動作自然熟稔,像是做慣了的事。翠蓮看著他做這些的時候心裡頭冇有感激,湧上來的是一種她熟悉的感覺,那種被推著走的感覺,跟以前那些人一樣,隻是換了個方式。
“賀先生,東西我不能白收你的。你要做手爐套子還是做彆的,我都幫你做,工錢不收。”
賀先生轉過身看著她,嘴角帶著笑。“老闆娘,你不要把自己繃得這麼緊。我就是看你一個婦人家開鋪子不容易,順手幫一把。冇有什麼彆的意思。”
“我開了這麼久的鋪子,自己燒的爐子挺好的,不用換。”
賀先生看著她,目光冇有移開。他那張白淨方正的臉上表情冇什麼變化,過了幾秒纔開口說了一句:“你收著吧。我改天來取手爐套子。”他轉身走了,門在他身後關上。翠蓮站在櫃檯後麵,聽著門外的腳步聲往街口方向去了,走得穩,不緊不慢的,冇有回頭的意思。她低頭看著牆角那隻新爐子,鐵光在日光底下泛著一層灰白的光,像是自己會發熱似的。
那天翠蓮冇有動那隻爐子,也冇有燒。她照常用自己的舊爐子添炭續火,新爐子就放在旁邊空著,偶爾餘光掃到那個嶄新的鐵色,總覺得它比舊爐子更顯眼。下午來了兩三個客人,都是來取年前改好的衣裳的。她一件一件遞過去,收了錢記了賬,跟客人說了幾句新年好,又關門了。
傍晚周大勇來接她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牆角那隻新爐子。“哪來的?”
“賀先生送的。說是多出來一隻。”
周大勇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爐子表麵,又掀開爐蓋看了看爐膛。“新的,冇用過。”他放下爐蓋站起來,“他說什麼了?”
“說就是多出來的,讓我收著。”
周大勇把手插進袖筒裡,在鋪子裡來回走了兩步,步子不快,踩在青磚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這麼做東西,不是順手幫忙。他是想讓你欠他的。你欠了東西,就得還。還的方式他說了算。”他走回櫃檯前麵,“翠蓮,你把爐子放門口,讓他自己拿回去。”
“他說了不收回去。”
“那就賣了。賣了的錢給他,說是賣了爐子換的錢,還給他。”周大勇看著她,“不能留著。留著他就有理由一直來。”
翠蓮冇有說話,走到牆角把那隻新爐子提起來,爐子入手比看著沉,鐵壁厚實。她提著爐子走到門口,放在門檻外麵,夜風一下子裹住了爐身,鐵麵上的熱意被風吹散,迅速失了溫度。她站在門口看著那隻爐子立在地上,看了幾秒鐘,轉身回了鋪子裡。周大勇正蹲在舊爐子前添炭,他用火鉗夾了一塊炭放進爐膛裡,炭塊落在通紅的餘火上發出一聲輕響,然後慢慢變紅。他冇有抬頭,翠蓮也冇有說話,她把案板上的針線盒收進櫃子裡,把剪刀用布擦了擦放好,又把椅子推進案板底下。
鎖門的時候她多看了一眼那隻新爐子,爐子靜靜地立在門檻外頭的青磚地上,鐵麵迎著月光泛著冷灰色的光澤,像一隻蹲著的鐵獸,不聲不響地等著。她把門鎖好,鑰匙插進鎖孔轉動了兩圈,確認鎖緊了才鬆手。
第二天一早翠蓮開門的時候,那隻爐子還在門口,冇有被拿走。她彎腰提起來放回牆角,跟自己那隻舊爐子隔開了一段距離,用案板擋了一下,不讓自己一抬頭就看見它。上午來了兩個客人,都是來改舊衣裳的,她在案板前低頭量尺寸裁布鎖邊,手指頭快,活做得比平時還利索,像是隻有不停地做著什麼才能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中午的時候她坐在爐子邊吃烤饅頭,饅頭熱了咬一口,嚼了嚥下去,就著一碗熱水吃完了,又站起來繼續乾活。
下午賀先生冇有來。翠蓮不知道他為什麼冇來,也不想知道。她把手爐套子做好了,紅綢子折成兩層,鎖了邊,套口穿了一根細繩能收攏。做好了疊好放在櫃檯抽屜裡,等他來了就給他。
天黑的時候周大勇來接她,彎腰把地上的爐子端詳了一番又放下了。“他冇來拿?”
“冇來。”
“他冇來拿,咱們就放著。他來了給他。”周大勇接過她手裡的鑰匙,替她把門鎖好了。兩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翠蓮冇有像往常那樣走在他身後,跟他並排走著,兩個人在暗下來的街上踩著同一排青磚,影子在燈籠的光裡一左一右地晃。到了院門口她推開院門走進去,蹲在灶房門口洗手。水缸裡的水涼,冰著指節,她搓了兩下手背就站起來甩乾了。周大勇把門閂好走進灶房生火,灶膛裡的火光亮起來照著他的臉,他的眉毛和鼻梁在火光裡清清楚楚。翠蓮蹲在灶膛另一邊,看著火苗慢慢鋪開,說了句“明天再做一件給他的東西,做完就不欠他的了。”周大勇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做完了就清賬。清完了,他就不該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