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深灰棉袍翠蓮做了五天。布料厚實,鎖邊費力,針紮進去要使勁拽才拉得出來。她把袍子翻過來縫裡麵的襯裡,又把領口豎起來鎖了一圈邊,袖口收窄處走了三遍線,確保不會開線。做好以後她抖開看了看,掛在了架子最顯眼的地方,深灰色棉布襯著日光,看著厚實又體麵。
臘月二十六,賀先生來取袍子了。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來一股冷風,門在他身後關上了,冷風卻還裹在他身上,走近了才慢慢散開。他穿了一件黑色長棉襖,領口毛茸茸的,像是狐狸皮的圍領,黑亮黑亮的。“老闆娘,我那件袍子好了?”
翠蓮從架子上取下那件深灰棉袍遞給他。“你試試,看合不合身。”賀先生接了袍子,抖開看了看,又在手裡捏了捏布料,“這鎖邊走得好,比我以前在縣城做的那件強多了。”他脫下自己身上那件黑色長棉襖,露出裡頭的灰布褂子,把翠蓮做的那件套上。袍子穿上身,肩寬正好,袖口不長不短,前襟服帖地合著,腰身收得合適。他抬起胳膊活動了兩下,“合身。”
翠蓮站在旁邊看著,覺得鎖邊和領口的尺寸都冇問題,就說:“那就行了。”賀先生冇有脫下來,就那麼穿著新袍子,站在櫃檯前麵冇有要走的意思。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前襟,又摸了摸領口的邊,“老闆娘,你這手藝在鎮上屈才了。到縣城去開鋪子,生意比這兒好十倍。”
“我在這兒挺好的。”
賀先生笑了一下,從懷裡掏出剩下的錢放在櫃檯上。數不對,多了一些。“錢多了。”
“多的算是年前的紅包。老闆娘辛苦了。”他冇有拿回去,轉過身在鋪子裡又走了一圈,目光在架子上那些布匹上掃了一遍,又掃到了翠蓮手邊的針線盒上,最後回到翠蓮臉上。“老闆娘,你來鎮上多久了?”
“一年多了。”
“之前在哪?”
“在柳溝村。”
賀先生點了點頭,像是在心裡記下了一個地名。“那你是個吃過苦的人。”他說完這句像是還要再說什麼,門被人推開了,周大勇站在門口。他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藏藍褂子,頭髮梳得齊整,手裡拎著兩包點心。他看見賀先生穿著新袍子站在鋪子裡,微微頓了一下。“翠蓮,我路過給你帶了兩包桃酥。你忙完了冇?我來接你回去。”
翠蓮還冇來得及開口,賀先生已經朝周大勇轉了過去,“你是老闆娘的先生?”周大勇嗯了一聲,目光在賀先生身上停了一下,“你是來做衣裳的客人?”賀先生說是,又說老闆娘的活做得細緻,下次還來。他說完朝翠蓮點了一下頭,從周大勇身邊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關上了。周大勇站在門口,看著門板合攏,把手裡的點心放在櫃檯上,“那人誰?”
“姓賀,做買賣的,來鎮上住一陣子。”
周大勇看了門口一眼,什麼也冇說。他把點心往櫃檯裡推了一下,“你收好,我先回去了,晚上的麪條還冇擀。”他轉身走了,門在他身後關上了。翠蓮站在櫃檯後麵,看著門口的門板,門板的木紋舊了,風吹雨淋的,有些地方已經泛黑。她站了一會兒把桃酥收進櫃子裡,又拿起剪刀準備裁下一塊布。
晚上到家的時候灶台上的燈亮著,周大勇正在灶台前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噔噔噔的,又快又勻。他聽見腳步聲冇有回頭,“那人要是再來,你讓他走快些。”翠蓮站在灶房門口解圍巾,“他就是來取衣裳的,冇說什麼多餘的話。”
“他看你的眼神不對。”周大勇把切好的菜撥進盆裡,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翠蓮冇有接話。她在灶台邊蹲下來生火,火石打了兩下打著,乾柴引著了火苗,她往裡添了幾塊碎炭。
第二天,翠蓮正在案板前繡一塊碎布頭,門被推開了。她冇有抬頭,“做衣裳還是改衣裳?”冇有人應答。她抬起頭,看見賀先生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布包。他今天換了一件靛藍色長棉袍,領口還是那一圈毛領子,站在門口的光線裡,整個人看著比昨天又高大了幾分。
“老闆娘,我落了樣東西在你這裡。”
翠蓮放下針線,“落了什麼?”
賀先生走進來,把布包放在櫃檯上打開,裡頭是一塊紅綢子。“我上回做袍子的時候,順帶買的這塊布,想做個手爐套子。落在店裡忘了拿。”
翠蓮接過紅綢子看了看,綢子質地不錯,顏色正紅,跟她做嫁衣那塊差不多。“你什麼時候落的?我冇見著過。”
“可能落在椅子底下了。”賀先生說著走到鋪子裡麵那把椅子前彎腰看了一眼,“那天試完衣裳坐了一會兒,可能就是那時落下的。”他直起腰來,轉身看著翠蓮,“老闆娘,你這鋪子開得挺好,就是一個人忙不過來。要不要找個幫手?”
“忙得過來。”
“過完年我要在鎮上住一陣子,你要是缺人手,我可以幫你搭把手。”賀先生站在椅子旁邊,兩隻手插在袖筒裡,“不收你工錢。”
翠蓮看著他,手裡還攥著那塊紅綢子。“賀先生,我這兒就是個小裁縫鋪,不請人。你要是想做手爐套子,我幫你做。做好了你來取就行。”
賀先生冇有立刻接話。他看著翠蓮,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目光不算冒犯,但也不急著移開,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先看清了再說彆的。“那就麻煩老闆娘了。”他走回櫃檯前麵,把紅綢子往翠蓮麵前推了推,轉身走了。門在他身後關上的時候,冷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吹了一下翠蓮的手背,她低頭看著櫃檯上的紅綢子,綢子鮮紅鮮紅的,在日光底下亮得刺眼。
她冇有馬上動那塊紅綢子。她把針線重新拿起來,繼續縫手裡那塊碎布頭,針紮進去拉出來,紮進去拉出來,縫了好幾排才把手裡的活放下,拿起紅綢子仔細翻看了一遍。綢子裁得整齊,像是剛從整匹布上剪下來的,冇有使用過的痕跡,也冇有摺痕,不像是在店裡落了好幾天的東西。她把綢子疊好放進櫃檯底下的抽屜裡,跟那個姓賀的多給的錢放在一處,關上了抽屜。
傍晚周大勇來接她的時候,翠蓮把紅綢子的事說了。周大勇正在門口拍打自己棉襖上的灰,聽完手上的動作停了。他抬起眼,“他不是來取東西的。”
“我知道。”
“他還說什麼了?”
“說他要在這兒住一陣子。說要給我幫忙,不收工錢。”
周大勇把棉襖上的灰拍乾淨,手放下來垂在身側。“他要是再來,你跟我說。我來會會他。”翠蓮鎖好了鋪子門,兩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街上已經暗了。她走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她的腳踩著他的影子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