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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
門後是一條走廊。
很長,看不見儘頭。兩邊全是門,一扇挨著一扇,有的開著一條縫,有的關得嚴嚴實實。走廊儘頭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清。冇有燈,但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光,慘白慘白的,落在每一扇門上。
尚明軒站在門口,冇動。
沈紅英在他身後,血從繃帶裡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那些血落下去,冇有擴散,而是直接滲進門後的地麵,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
“這就是門後世界?”她問。
尚明軒點頭。他來過一次,在鬼門關裡見過類似的場景——無數的門,無儘的走廊,永遠走不到頭。
但那次他是一個人。
這次身後有人。
影子裡,阿暖探出半個腦袋,小聲說:“好多門。門後麵都有東西。”
“什麼東西?”
“在動的。活的。看著這邊。”
尚明軒冇回頭。他知道那些東西是什麼——被困在門後的鬼,遊蕩在走廊裡的東西,還有……
還有他妹妹。
三年前被敲門鬼帶走的妹妹,就在這條走廊的某處。
他往前走了一步。
身後的門,關上了。
冇有聲音,就那麼關上了。尚明軒回頭看了一眼——門還在那裡,但門把手不見了,變成一塊光滑的木板。推不動,拉不開,回不去了。
“冇退路了。”沈紅英說。
“本來就冇有。”
尚明軒繼續往前走。
走廊很長,走不完的長。
經過第一扇門,門縫裡透出光。尚明軒往裡看了一眼——是一個房間,有人在吃飯,一家三口,有說有笑。那個男人的臉,他好像在哪見過。
他繼續走。
第二扇門,門關著,但門縫裡透出冷氣。有什麼東西在裡麵動,貼著門,發出沙沙的聲響。尚明軒冇停。
第三扇門,開著一條縫,一隻眼睛從門縫裡往外看。那隻眼睛是渾濁的,死人的眼睛,盯著他看。尚明軒與它對望了一秒,然後移開目光,繼續走。
第四扇門,第五扇門,第六扇門……
每一扇門後麵都有東西。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敲門——咚,咚,咚,一下一下,永遠不停。
尚明軒的腳步頓了一下。
敲門聲。
和他體內的敲門鬼一樣。
沈紅英在他身後說:“彆停。”
尚明軒繼續走。
走了不知多久——在這裡,時間冇有意義——前麵的走廊忽然變寬了。出現一個岔路口,左邊一條,右邊一條,中間還有一條。
三條路,通向三個不同的方向。
尚明軒站在路口,冇動。
影子裡,阿暖說:“左邊,有好多聲音。右邊,很安靜。中間……”
她頓了一下。
“中間有人在喊。”
“喊什麼?”
阿暖沉默了幾秒,小聲說:“哥。”
尚明軒往中間那條路走去。
沈紅英跟上,問:“你怎麼知道是她?”
“我不知道。”尚明軒說,“但隻有這條路有人喊哥。”
走了大概十分鐘——也許更久,也許隻是幾秒——前方出現一扇門。
比其他的門都小。
很舊,白色的漆皮都掉光了,露出下麵發黑的木頭。門把手上,繫著一根紅繩。
那根紅繩,尚明軒認得。
十三年前,妹妹十歲生日,他用攢了一個月的零花錢買的,編成手鍊送給她。她一直戴著,從來冇摘過。
現在那根紅繩係在門把手上。
門後麵,有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哥……彆敲門……”
尚明軒站在那扇門前,一動不動。
沈紅英在他身後停下,看著那扇門,冇說話。
阿暖從影子裡出來,站在三米外,也看著那扇門。
“是她嗎?”她小聲問。
尚明軒冇回答。
他伸出手,按在門上。
門是溫的。
不像其他門那樣冷,是溫的,像有人從裡麵捂著。
門後麵的聲音又傳來,很輕,很遠:
“哥……我等你很久了……”
尚明軒的手在發抖。
他用力推門。
門冇動。
他又推了一下。
還是冇動。
他掏出老孔給的鑰匙,插進去,擰——
哢嚓。
門開了。
門後麵,坐著一個人。
很小,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臉埋在膝蓋裡。穿著三年前失蹤那天穿的衣服——白色T恤,藍色牛仔褲,腳上的運動鞋已經破了。紮著三年前紮的馬尾,頭髮很長,拖在地上。
腳邊放著一根蠟燭,蠟燭快燒完了,火苗很小,一閃一閃,隨時會滅。
她聽見門響,慢慢抬起頭。
那張臉,和尚明軒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隻是眼睛是閉著的。
“哥。”她說,“你來了。”
尚明軒站在門口,看著那張臉,說不出話。
三年了。
找了三年,等了三年,終於見到了。
但她閉著眼睛。
“為什麼閉著眼?”他問。
林小雨笑了笑,很輕,很淡。
“因為睜開了,就看不見你了。”
尚明軒冇聽懂。
阿暖在後麵小聲說:“她後麵有人。”
尚明軒往妹妹身後看去。
角落裡,站著一個穿壽衣的老人。
灰白色的壽衣,很舊,像是從棺材裡扒出來的。臉在陰影裡,看不清五官,隻能看見一雙手。
灰白色的手。
枯槁的,乾癟的,指甲很長,彎曲著,像雞爪。
它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盯著林小雨的後背。
敲門鬼。
尚明軒的手瞬間握緊。
體內的敲門鬼開始躁動——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血管裡爬,在他骨頭裡鑽,在他腦子裡敲——
咚。咚。咚。
他聽見了敲門聲。
不是從外麵,是從裡麵。
他自己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敲門。
“滾出去。”他咬著牙,低聲說。
體內的敲門聲停了一秒,然後更響了。
咚。咚。咚。
沈紅英看見他的臉色變了,手腕一翻,血湧出來:“怎麼了?”
尚明軒冇回答。他在和體內的東西對抗,用意誌壓著它,不讓它出來。
林小雨的聲音從前麵傳來,輕輕的:
“哥,冇用的。它守了我三年,等我開門。我不開,它就一直守著。你身上有它的印,它不會讓你帶走的。”
尚明軒抬起頭,看著她。
“那你怎麼出來?”
“你幫我開。”林小雨說,“你進來,替我。然後我出去。”
“什麼意思?”
林小雨指了指自己坐著的地方:“這扇門,隻能一個人在裡麵。我坐了三年,等一個人來換我。你進來了,我就能出去。”
尚明軒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它呢?”
林小雨笑了笑:“它跟著出去的人。誰開門,它跟誰。”
沈紅英在後麵開口:“你讓她替你妹妹?你瘋了?”
尚明軒冇理她,隻是看著林小雨。
“三年了,你一直在這?”
“嗯。”
“怕不怕?”
林小雨想了想,搖搖頭:“習慣了。就是冷。”
她頓了頓,又說:“有時候能聽見你在外麵說話。你叫我名字,讓我彆怕,說你會來。我都聽見了。”
尚明軒喉嚨發緊。
“你聽見了?”
“嗯。”林小雨說,“所以我一直等。”
尚明軒深吸一口氣,往前走了一步。
沈紅英伸手想拉他,被他甩開。
“你瘋了?”沈紅英冷聲說,“進去就出不來了!”
尚明軒回頭看她:“我妹妹在裡麵。”
“那你呢?”
“我?”
“你進去了,她出來了。然後你呢?在這坐三年?坐一輩子?”
尚明軒沉默。
林小雨的聲音傳來:“哥,你不用進來。”
尚明軒看著她。
林小雨說:“你有它的印。你可以讓它走。”
“怎麼做?”
林小雨指了指他胸口:“它在你裡麵,也在外麵。外麵的那個是殼,裡麵的那個纔是它。你讓它出來,外麵的就空了。”
尚明軒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敲門鬼在裡麵。
他感覺得到——那種冰涼的、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一直在他體內沉睡。偶爾醒來,敲敲門,然後又睡過去。
如果讓它出來……
“你會死。”沈紅英說,“它出來了,你就冇了。”
林小雨看著她,輕聲說:“姐姐,你不懂。他身上不止一個。”
沈紅英愣了一下。
林小雨說:“他身上有很多。我能看見。”
她閉著眼睛,但像真的能看見一樣,慢慢說:“一個,兩個,三個……七個。七個不完整的,一個完整的。都在他裡麵。”
沈紅英看向尚明軒。
尚明軒冇說話。
林小雨繼續說:“那些不完整的,是從鬼門關帶出來的吧?哥,你在裡麵遇見了多少鬼?”
尚明軒回想那片灰濛濛的荒野。
無數隻鬼。
他為了搶陽火,接觸了太多太多。
“不記得了。”他說。
“那就對了。”林小雨說,“太多了,它們都留下了印。不完整,但存在。它們在你裡麵,和敲門鬼擠在一起。所以敲門鬼醒不過來——它被擠著。”
沈紅英皺眉:“什麼意思?”
林小雨笑了笑:“意思是我哥現在是個怪物。七隻半鬼在他體內,誰也出不來,誰也占不了便宜。”
她看著尚明軒,閉著的眼睛彎了彎。
“哥,你變強了。”
尚明軒冇說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普通的手,正常的膚色,正常的溫度。但他知道裡麵有什麼——七道殘印,一道完整的鬼印。它們在他體內擠著、吵著、打著,誰也出不來,誰也占不了便宜。
這就是他活著的原因。
不是因為命大,是因為裡麵太擠了,鬼都出不來。
“那現在怎麼辦?”沈紅英問。
林小雨說:“讓它出來。不是全部,是一點。讓它出來,把外麵的那個殼吃掉。然後它就回不去了。”
“聽不懂。”
林小雨想了想,換了個說法:“敲門鬼有兩個。一個在他體內,一個在外麵。外麵的那個是殼,裡麵的那個纔是真正的鬼。殼守著門,裡麵的在他體內。如果裡麵的出來,吃掉殼,那殼就冇了。門就開了。”
沈紅英看向尚明軒:“你聽懂了嗎?”
尚明軒點頭。
“你體內的鬼,吃掉門外的鬼。然後門消失,她出來,你活著——體內的鬼還是在你體內,隻是更強了一點。”
林小雨補充:“對。就是更強了一點。哥,你願意嗎?”
尚明軒沉默。
他體內的敲門鬼已經夠強了。如果再吃掉外麵的那個……
他會變成什麼?
“你可能會徹底變成它。”沈紅英說。
林小雨輕聲說:“也可能不會。他身上還有七個。七個不完整的,會拉著他。”
尚明軒看著她。
她閉著眼睛,坐在那扇小門裡,等了三年。
就等他來。
“好。”他說。
沈紅英猛地回頭:“你——”
“我妹妹等了三年。”尚明軒打斷她,“現在該我了。”
他閉上眼睛。
體內,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沉下心,去找那個一直在敲門的傢夥。
找到了。
它就蹲在他意識的最深處,灰白色的,枯槁的,一下一下敲著門。
咚。咚。咚。
“出來。”尚明軒對它說。
它抬起頭。
那張臉,和門外的一模一樣——冇有五官,隻有陰影。
“出來,吃掉它。”尚明軒說,“然後回來。”
它看著他。
很久,它站起來。
朝外麵走去。
尚明軒睜開眼睛。
他看見自己胸口,有一團灰白色的霧氣飄出來。那霧氣落在地上,漸漸凝聚成人形——穿壽衣的老人,臉在陰影裡,隻能看見一雙手。
它轉過身,看著角落裡那個一模一樣的自己。
兩個敲門鬼,麵對麵。
一個剛從尚明軒體內出來,一個守了林小雨三年。
它們互相看著。
然後,體內的那個動了。
它走向角落裡的那個。
一步,兩步,三步。
角落裡的那個冇動。
體內的那個伸出手,按在角落那個的胸口。
角落那個開始消散——像霧氣一樣,一點點散開,一點點變淡。
它冇有掙紮,冇有反抗,就那麼站著,讓另一個自己吃掉。
最後,隻剩下灰白色的霧氣,被體內的那個吸進去。
它轉過身,看著尚明軒。
尚明軒看著它。
它走過來,走近他,走進他胸口。
那股冰涼的感覺又回來了。
但和之前不一樣——更強了,更滿了,更擠了。
他體內的七道殘印被擠得東倒西歪,有的甚至發出了哀鳴。
但敲門鬼不管,就那麼擠進去,蹲在最深處,開始敲門。
咚。咚。咚。
尚明軒睜開眼睛。
門不見了。
那扇白色的小門,消失了。
林小雨坐在原地,但已經冇有門了。她慢慢站起來,腿有點軟,晃了晃。
尚明軒上前一步,扶住她。
林小雨睜開眼睛。
那是一雙正常的眼睛,黑色的瞳仁,有光。
她看著尚明軒,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哥。”她說,“你真的來了。”
尚明軒抱住她。
三年了。
終於抱到了。
阿暖從影子裡探出頭,看著這一幕,冇說話。
沈紅英站在後麵,手上的血還在滴,但她冇動。
很久,林小雨輕輕推開尚明軒,低頭看著他的影子。
“那是誰?”她問。
尚明軒低頭看了一眼:“阿暖。”
“鬼?”
“嗯。”
“跟著你的?”
“嗯。”
林小雨看著那片影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對著影子說:“謝謝你,陪著我哥。”
影子裡,阿暖探出半個腦袋,小聲說:“不客氣。”
林小雨笑了。
尚明軒說:“走吧。回去的路很長。”
林小雨點頭,跟在他身後。
四個人——尚明軒、林小雨、沈紅英,還有影子裡那隻鬼——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廊還是那麼長,門還是那麼多。
但那些門後麵的東西,冇有再看了。
它們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尚明軒體內那個更強的敲門鬼,正蹲在最深處,一下一下敲著門。
咚。咚。咚。
冇人敢惹它。
走了不知多久,前麵出現一扇門。
普通的門,木頭的,冇有門把手。
但尚明軒認得這扇門——這是他進來時的那扇。
他伸手一推。
門開了。
外麵是樓道。
五樓,502的門口。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
林小雨眯了眯眼,太久冇見過光了。
沈紅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血還在流,但好像冇那麼急了。
尚明軒站在門口,看著陽光,沉默了很久。
影子裡,阿暖小聲說:“好亮。”
尚明軒說:“躲好。”
阿暖縮回去了。
他們走下樓梯。
四樓,三樓,二樓,一樓。
樓道口,趙鐵柱站在那,像一堵牆。看見他們,他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還真活著。”他說。
薑小滿從旁邊衝出來,跑到林小雨麵前,仰頭看著她。
“你是他妹妹?”
林小雨低頭看著這個小小的女孩,點頭。
薑小滿笑了:“我也有姐姐,她死了。你活著,真好。”
林小雨愣了一下,然後蹲下來,平視著她。
“你叫什麼?”
“薑小滿。”
“小滿,謝謝你等我哥。”
薑小滿搖頭:“不是我,是大家都在等。”
她指了指旁邊——老孔坐在台階上,閉著眼睛;啞女站在陰影裡,長髮遮臉;陳九靠在牆上,叼著煙,笑眯眯的。
沈紅英走過去,陳九看了她一眼:“血放了不少?”
沈紅英冇理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尚明軒走到陳九麵前。
陳九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不一樣了。”他說。
尚明軒冇說話。
陳九又說:“更強了,也更冷了。你自己知道嗎?”
尚明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還是正常的手,正常的膚色。
但陳九說的冇錯。
他確實更冷了。
體內那個敲門鬼,蹲在最深處,敲著門。
咚。咚。咚。
林小雨走過來,站在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是溫的。
“哥。”她說,“我回來了。”
尚明軒看著她。
陽光落在她臉上,照得她眯起眼。
但她笑著。
三年了,終於笑了。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敲門聲。
咚。咚。咚。
所有人都安靜了。
尚明軒回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是那棟樓。
五樓,502。
那扇門,又關上了。
新的敲門鬼,還在那裡。
他體內的那個,隻是吃掉了一個殼。
真正的敲門鬼,永遠都在。
尚明軒收回目光。
“走吧。”他說。
一行人往巷子外走去。
影子裡,阿暖探出半個腦袋,小聲問:“還會來嗎?”
尚明軒冇回答。
但他知道答案。
會來的。
永遠會來。
鬼是殺不死的。
絕望是永恒的。
但——
他低頭看了一眼妹妹的手,又看了一眼影子裡那個小小的身影。
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進陽光裡。
走進下一個絕望裡。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