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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兩點四十五分,尚明軒站在老城區的一條巷子口。
巷子很深,兩邊是老舊的磚房,牆上爬滿藤蔓。往裡走了大概一百米,出現一個岔路口,右手邊的牆上掛著一塊木牌——
平安茶館。
牌子很舊,字跡模糊,不注意看根本發現不了。
尚明軒拐進去。
茶館門麵不大,兩扇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他推開門,走進去。
裡麵比他想象的大。幾張方桌,幾條長凳,角落裡有個櫃檯,櫃檯後麵坐著個老頭,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櫃檯旁邊的位置,坐著三個人。
一個是陳九,昨天見過的那個。
一個是女人,三十來歲,穿著深色衣服,手腕上纏著繃帶。她坐得很直,像一根繃緊的弦,眼神銳利,正盯著尚明軒看。
還有一個是女孩,看著隻有十二三歲,紮著馬尾,穿校服,手裡拿著一把剪刀在剪紙。她剪得很認真,頭都不抬。
尚明軒站在門口,冇動。
陳九招手:“來了?坐。”
尚明軒走進去,在他們對麵坐下。
阿暖在影子裡動了動,冇出來。
“這兩位也是渡者。”陳九說,“介紹一下,沈紅英,薑小滿。”
女人點了點頭,冇說話。
女孩抬起頭,看了尚明軒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剪紙。
“什麼是渡者?”尚明軒問。
陳九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就是你這樣的人——被鬼碰過,冇死,身上留下印記。渡,是渡劫的渡。者是人的意思。渡者,就是渡劫的人。”
“什麼劫?”
“死劫。”陳九說,“被鬼碰了冇死,但也冇活徹底。半人半鬼,能看見鬼,也能被鬼看見。活人的世界會慢慢忘記你,鬼的世界會慢慢接受你——最後,你會變成鬼。”
尚明軒沉默了幾秒:“多久?”
“不一定。”陳九說,“有人三年,有人十年。最長的一個,活了四十二年——就是我。”
他指了指自己。
“我今年六十七,看著像五十。不是保養得好,是死不了。但快了。”
沈紅英開口了,聲音又冷又硬:“你叫尚明軒?”
“是。”
“敲門鬼的渡者?”
“是。”
“你背上那隻小鬼呢?”
尚明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在。”
沈紅英盯著他的影子看了幾秒,冇再說話。
薑小滿抬起頭,看著尚明軒的影子,忽然說:“她在看我。”
尚明軒愣了一下。
薑小滿說:“你影子裡那個姐姐,她在看我。”
阿暖從影子裡探出半個腦袋,看著薑小滿。
薑小滿對她笑了笑,晃了晃手裡的剪紙:“你看,我剪的小人。”
阿暖盯著那張紙人看了幾秒,又縮回去了。
薑小滿說:“她好可愛。”
沈紅英皺眉:“小滿。”
薑小滿低下頭,繼續剪紙。
陳九咳了一聲,把話題拉回來:“說正事。你身上的火,還有幾天?”
“不知道。”
“讓我看看。”
尚明軒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來,轉過身,背對著他。
陳九盯著他的後背看了很久,慢慢說:“三天。”
尚明軒轉回來:“三天?”
“最多三天。”陳九說,“三天之後,這盞火就滅了。到時候你還有一條路——變成鬼。但變成鬼之後,你還是你嗎?不知道。冇人試過。”
尚明軒沉默。
“所以你有兩個選擇。”陳九說,“第一,等死。三天之後,你變成鬼,或者被鬼分食。第二,進鬼門關,找一隻願意幫你的鬼,取一盞新火。”
“我選第二個。”
“想清楚了?進去的人,冇幾個出來。”
“我妹妹還在裡麵。”
陳九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沈紅英忽然開口:“你妹妹?林小雨?”
尚明軒看著她:“你認識?”
“三年前,敲門鬼事件,失蹤名單上有她。”沈紅英說,“當時我是刑警,負責調查那件事。你妹妹是唯一一個被帶走後冇消失的。”
“你知道什麼?”
沈紅英沉默了幾秒,說:“她可能在門後。但門後的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樣。”
“什麼樣?”
“冇有時間,冇有空間,隻有門。無數扇門,一扇套一扇,走進去就出不來。”沈紅英說,“我在追查另一個案子的時候,進過一次。隻走了三步,就退出來了。裡麵有人喊我名字,我不敢回頭。”
尚明軒看著她:“你也是渡者?”
沈紅英冇回答,隻是把手腕上的繃帶解開了一點。
露出的皮膚上,有一道深深的傷口,像被什麼撕開過。傷口冇有癒合,邊緣發黑,隱約能看見裡麵有什麼東西在動。
“血井。”她說,“我在裡麵泡了三天。”
尚明軒看著那道傷口,冇說話。
薑小滿忽然舉起手裡的剪紙:“我也有。”
她把右手舉起來。
那隻手上,隻有兩根手指是正常的,其他三根是紙做的,折成手指的形狀,用膠帶纏著。
“被撕掉的。”她說,“變成紙,就撕掉了。”
尚明軒看著這隻小小的、纏滿膠帶的手,沉默了很久。
陳九歎了口氣:“看見了吧?這就是渡者的下場。能活多久不知道,怎麼死也不知道,但肯定會死,肯定會變。”
他頓了頓,看著尚明軒。
“你還要進去嗎?”
尚明軒點頭。
“為什麼?”
“我妹妹在等我。”
陳九看了他很久,然後笑了。
那個笑很複雜,說不清是佩服還是嘲諷。
“行。”他說,“那我就教你規矩。”
他從櫃檯下麵拿出一本冊子,很厚,封麵發黑,像是被火燒過。
“這是鬼規則檔案。”他說,“裡麵記錄了所有被觀測過的鬼,它們的規律、弱點、殺人方式。看完這些,你才能進去。”
尚明軒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
第一隻鬼:敲門鬼。
規則:敲三下門。第三聲結束前不開門,門後人消失;開門,它進來,把開門的人帶走。
已觀測次數:173次。
倖存者:0人。
備註:門後存在未知世界,進入者無一生還。
尚明軒盯著那個“0”,沉默了很久。
陳九說:“你是第一個從它手裡活下來的。不是因為你能對抗它,是因為你妹妹在門後喊你彆開門——它的規則被你的執念打斷了。”
“所以它在我身上留下印記?”
“對。”陳九說,“你欠它一條命。它會來要的。”
尚明軒冇說話,繼續往後翻。
第二隻鬼:遺忘鬼。
規則:被它盯上的人,會逐漸被所有人遺忘。三天後,徹底不存在。
已觀測次數:89次。
倖存者:3人。
備註:倖存者均有其他鬼的印記保護,鬼不攻擊有主的鬼。
尚明軒想起那三天冇人聯絡自己,想起同事看他的眼神。原來不是他們忘了他,是遺忘鬼在盯著他。
他低頭看了一眼影子。
阿暖在裡麵,替他擋住了那隻鬼。
第三隻鬼:樓梯鬼。
第四隻鬼:鏡子鬼。
第五隻鬼:血井鬼。
第六隻鬼:紙人鬼。
……
一頁一頁翻過去,每一頁都是一條人命換來的規則,每一頁都寫著“無解”或“倖存者極少”。尚明軒翻到最後,看見一頁空白的紙。
陳九說:“那是留給你的。如果你能從鬼門關回來,就寫上。”
尚明軒合上冊子,還給他。
“我準備好了。”
陳九看著他,慢慢說:“不急。還有三天,你先學規矩。三天之後,如果你還想去,我幫你開門。”
沈紅英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尚明軒一眼。
“活著回來。”她說,“你妹妹的事,我想知道結局。”
薑小滿也站起來,走到尚明軒麵前,把一張剪紙塞進他手裡。
是一個小人,很小,剪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是個人形。
“給你。”她說,“它會替你死一次。”
尚明軒看著手裡的小人,又看著這個隻有十二三歲的女孩。
她對他笑了笑,然後跟著沈紅英走出門。
茶館裡隻剩下尚明軒和陳九。
陳九又點了根菸,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有什麼想問的?”
尚明軒沉默了幾秒,問:“你見過我妹妹嗎?”
陳九的動作頓了一下。
“見過。”
“在哪?”
“門縫裡。”陳九說,“三年前,敲門鬼事件剛結束,我進去過一次。隻走了一步,就看見她了。”
“她什麼樣?”
“坐著,抱著膝蓋,在一扇小門前麵。一動不動,像在等人。”
“等誰?”
陳九看著他,慢慢說:“等一個會開門的人。”
尚明軒冇說話。
陳九把煙掐滅,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天。”他說,“三天之後,我幫你開門。在這之前,你好好學規矩,好好活。彆提前死了。”
他走向後門,消失在簾子後麵。
茶館裡隻剩下尚明軒一個人。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紙人,沉默了很久。
影子裡,阿暖探出頭,小聲問:“你妹妹,和我一樣嗎?”
尚明軒冇回答。
阿暖等了一會兒,冇等到答案,又縮回去了。
窗外,天快黑了。
尚明軒站起來,走出茶館。
巷子裡很暗,路燈冇亮。他走在黑暗中,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迴響。
影子裡,阿暖輕輕說:“後麵冇人。”
“嗯。”
“前麵也冇有。”
“嗯。”
“我幫你看著。”
尚明軒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冇回頭,隻是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開口:
“阿暖。”
“嗯?”
“謝謝。”
影子裡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不客氣。”
夜色裡,尚明軒的影子比旁邊的人濃了一點。
但那點濃,現在看起來,好像冇那麼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