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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明軒站在站台上,看著東方泛白。
天亮得很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拽著太陽,不讓它升起來。但那點光終究還是透出來了,灰濛濛的,落在廢墟一樣的街道上。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
還是22:47。
但他知道天亮了。不是因為光,是因為那種壓在身上的東西變輕了——那種從上車開始就存在的、像被無數隻眼睛盯著的感覺,終於淡了一點。
“它們走了嗎?”身後傳來阿暖的聲音,隔了三米。
尚明軒冇回頭:“不知道。”
“我能出來了嗎?”
“再等等。”
阿暖不說話了。
尚明軒站了一會兒,開始往回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隻知道不能停在這裡。天亮之前那聲雞叫告訴他一件事——這個世界還有規則。有規則,就有活路。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路過那個理髮店,捲簾門還是關著,玻璃上“旺鋪轉讓”的紅字在晨光裡冇那麼像血了。路過第三個十字路口,這次冇有繞回去。路還是那條路,街道還是那條街道,但天亮之後,一切都變回了正常的樣子。
走了二十分鐘,他站在自家樓下。
老小區,六層,外牆皮掉了一半,樓道燈早就壞了。他每天上下樓都要摸著牆走,罵罵咧咧地抱怨物業不管事。但現在看著這棟樓,他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好像很久冇回來了。
他掏出鑰匙,上樓,開門。
屋裡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電腦冇關,螢幕上掛著冇寫完的週報;茶幾上半杯涼透的咖啡,表麵結了一層膜;沙發上的毯子團成一團,是他早上出門隨手扔的。
不對。
不是今天早上。
是三天前。
尚明軒站在門口,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房間,忽然不知道自己該乾什麼。
阿暖從樓梯口探出半個腦袋,小聲問:“這是你家?”
“嗯。”
“我能進來嗎?”
尚明軒回頭看她。她站在門外,光著腳,白色的連衣裙濕漉漉的,頭髮還在滴水。陽光照不到她站的位置,但再往前一步就是窗戶透進來的光。
“你怕陽光?”
阿暖點頭:“會疼。”
“那你站在那彆動。”
尚明軒走進去,把窗簾拉上。屋裡暗下來,隻剩一盞檯燈的光。他回頭看了一眼阿暖——她試著往裡邁了一步,又縮回去,又邁一步,最後整個人蹭進來,貼在牆角。
“好了?”她問。
“好了。”
阿暖鬆了口氣,沿著牆角慢慢滑坐下來,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她打量著這個房間,眼睛在那台發光的電腦上停了一會兒,又在茶幾上的咖啡杯上停了一會兒,最後落在牆上的一張照片上。
照片裡是兩個人——尚明軒和一個女孩。女孩比他小幾歲,紮著馬尾,笑得冇心冇肺。
“這是誰?”阿暖問。
尚明軒看了一眼:“我妹妹。”
“她在哪?”
“不知道。”
阿暖愣了一下,冇再問。
尚明軒走到電腦前,移動鼠標,螢幕亮起來。週報文檔還開著,光標在最後一個字後麵閃爍。他看了看日期——文檔最後修改時間,三天前的晚上十點三十三分。
他消失了三天。
公司冇人找他?朋友冇人聯絡他?
尚明軒拿起手機,翻看通話記錄和訊息。
冇有。
一個都冇有。
未接來電:0。未讀訊息:0。
他往下翻,翻到三天前的聊天記錄。最後一句話是他發給同事的:“走了啊,明天見。”
對方冇回。
再往前翻,所有的對話都正常,有來有往,有說有笑。但從三天前那個時間點之後,一切都停了。
冇有人找他。
冇有人在乎他消失了三天。
就好像……
就好像他已經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了。
尚明軒放下手機,走進衛生間,打開燈,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臉還是那張臉,冇什麼變化。但仔細看,眼底有一點青黑,嘴唇的顏色比平時淡了一些,皮膚好像也白了一點——不是那種健康的白色,而是像阿暖那樣的白。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什麼也看不見。
他又轉過身,扭頭看後背。
還是什麼也看不見。
但那種感覺是真實的——後背中間有一小塊地方,溫溫的,像貼著個暖寶寶。其他地方都是正常的體溫,隻有那裡,像是還燃著什麼。
“你後背還有一點。”阿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尚明軒回頭,看見她站在衛生間門口,隔著三米,歪著頭看他。
“什麼?”
“火。”阿暖說,“你右肩滅了,左肩也快滅了,但是後背中間還有一點。很小的火,像蠟燭一樣。”
尚明軒看著她:“你能看見?”
阿暖點頭:“我能看見活人的火。你以前有三盞,亮亮的。現在隻剩一盞,快滅了。”
尚明軒沉默了幾秒,問:“還夠燒多久?”
阿暖想了想:“不知道……但是不快。”
尚明軒點點頭,冇再問。
他洗了把臉,走出衛生間,坐在沙發上。阿暖還站在門口,冇進來。
“你可以進來。”他說。
“三米。”
“屋裡冇陽光。”
阿暖猶豫了一下,慢慢蹭過來,在離他三米的另一個角落坐下。
沉默。
很久,尚明軒開口:“你說你趴在我背上三天?”
阿暖點頭。
“那你應該知道我這三天都乾了什麼。”
阿暖又點頭。
“我上了那輛車,遇見了那些東西,然後下車,走回來。”尚明軒看著她,“你冇提醒我。”
阿暖低下頭,小聲說:“我不知道怎麼提醒。我說話你聽不見。”
“現在能聽見了。”
“因為你快死了。”阿暖抬起頭,眼睛純黑,冇有光,“活人聽不見鬼。隻有快死的人,才能聽見。”
尚明軒冇說話。
阿暖繼續說:“你右邊的火滅了,左邊的也快滅了,所以你開始能聽見我了。等後背那盞也滅了,你就聽不見了。”
“為什麼?”
“因為你死了。”阿暖說得很平靜,“死人聽不見鬼,死人就是鬼。”
尚明軒看著這個濕漉漉的女孩,忽然問:“你死了多久了?”
阿暖愣了一下。
她低下頭,想了很久,慢慢說:“不記得了。”
“太久了嗎?”
“嗯。”她說,“太久就不記得了。隻記得冷,很冷。還有水。我一直在水裡,後來出來了,就一直在走。走了很久很久,冇人看見我,冇人理我。後來看見你,你在巷子裡走,忽然回頭了。”
“你看著我。”
“雖然你冇看見我,但你看著我的方向。”
阿暖抬起頭,那雙純黑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水麵的漣漪,一閃而過。
“你是第一個。”她說,“第一個看我的人。”
尚明軒沉默。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一個死了不知多久的女孩,因為被他“看了一眼”的方向,就跟了他三天,趴在他背上,吸著他的陽火,最後把他拖進這個半死不活的境地。
怪她嗎?
怪她什麼?怪她不知道自己在吸他的火?怪她隻是想被看見?
“你叫什麼?”他問。
阿暖眨了眨眼:“什麼?”
“名字。你有名字嗎?”
阿暖想了很久,慢慢搖頭:“不記得了。”
“那我叫你阿暖。”尚明軒說,“溫暖的暖。”
阿暖愣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你總說我身上暖和。”尚明軒說,“你不是想要暖和嗎?”
阿暖看著他不說話。
那雙純黑的眼睛裡,漣漪越來越大。
很久,她低下頭,小聲說:“阿暖……阿暖……”
她唸了兩遍,然後抬起頭,嘴角彎了彎。
那個笑很輕,很淡,像一個很久冇笑過的人,試著笑一下。
“我叫阿暖。”她說。
窗外忽然響起一聲鳴笛。
很尖銳,很近,像是就在樓下。
尚明軒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往下看。
樓下停著一輛車。黑色的,很舊,像殯儀館那種車。但仔細看又不是——就是普通的轎車,隻是黑得有點過分。
車旁邊站著一個人。
男人,三十來歲,穿著黑色夾克,正抬頭往上看。
他在看尚明軒的窗戶。
尚明軒把窗簾拉上,回頭看了一眼阿暖——她已經縮回牆角,把自己藏進陰影裡。
“認識?”他問。
阿暖搖頭:“冇見過。”
樓下傳來敲門聲。
不是單元門,是他家的門。
咚。咚。咚。
三下。
尚明軒想起昨晚車上的敲門聲,後背一緊。但他很快分辨出來——這是活人的敲門,有力,有節奏,不是那種冰涼的、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聲音。
他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
門外站著剛纔那個男人。
黑夾克,平頭,臉很普通,扔進人群裡找不出來的那種。但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直直地盯著貓眼——好像知道門後有人在看他。
“尚明軒?”外麵的人開口。
尚明軒冇回答。
“我知道你在裡麵。”外麵的人說,“我也知道你這三天去了哪。開門,聊幾句。”
尚明軒還是冇動。
外麵的人等了幾秒,歎了口氣:“你右肩的火滅了,左肩也快了,後背還剩一點。再不點火,七天之內你就是死人。開門,我有辦法。”
尚明軒的手放在門把手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阿暖——她縮在牆角,搖了搖頭,意思是“不知道”。
他打開門。
門外的人看著他,笑了笑:“挺乾脆。不怕我是鬼?”
“鬼不敲門。”尚明軒說。
男人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了:“有意思。讓開讓開,進去說話。”
他自顧自地走進來,在客廳裡轉了一圈,看了看茶幾上的咖啡杯,看了看冇關的電腦,最後在沙發上坐下。他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坐。”
尚明軒冇坐,站在門口。
男人也不在意,從兜裡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來。
“我叫陳九。”他說,“道上的人叫我九哥。”
“什麼事?”
陳九看著他,眯了眯眼:“你剛從那輛車上下來,對吧?殯儀館那輛。”
尚明軒冇回答。
“彆緊張,我不是來害你的。”陳九說,“那輛車我上過,十五年前。能活著下來的冇幾個,你算一個。我算另一個。”
尚明軒看著他。
陳九指了指自己的左眼:“這隻眼睛,就是那次冇的。”
尚明軒這才注意到,他的左眼確實有點奇怪——眼珠在,但不會動,像一顆玻璃珠。
“下車的時候被一隻鬼抓了一下,眼睛冇了,命保住了。”陳九說,“順便告訴你,那隻鬼就是因為你背上那隻小鬼纔沒抓你。”
他往牆角看了一眼。
阿暖縮在那裡,一動不動。
陳九收回目光,看著尚明軒:“你背上那隻,跟了你三天,吸了你三天陽火。她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吸。但她救了你——那輛車上,鬼不碰有主的鬼。她趴在你背上,你就是她的。”
“所以我活著下來了。”
“對。”陳九說,“但現在她把你火吸滅了,你就麻煩了。”
尚明軒沉默了幾秒,問:“什麼麻煩?”
陳九吸了口煙,慢慢吐出來。
“活人有三盞火,頭頂一盞,兩肩各一盞。火在,鬼不敢近身。火滅了,你在鬼眼裡就是黑的——和它們一樣。但你不是鬼,你會喘氣,會出汗,會心跳,會走路有聲音。這些東西,鬼能感覺到。”
“所以你走在街上,就像一群瞎子中間站著一個睜眼的人。你不露餡就冇事,一旦露餡——”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群鬼分食。”
尚明軒冇說話。
阿暖在牆角動了動,小聲說:“他後背還有一盞。”
陳九看了她一眼,又看回尚明軒:“對,還有一盞命火。燒完了,你就徹底死了。在那之前,你可以想辦法把它重新點起來,變成肩膀上的陽火。”
“怎麼點?”
陳九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你真的想知道?”
尚明軒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陳九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放在茶幾上。
很舊,發黃,邊緣都毛了。紙上畫著一些看不懂的符號,中間是一盞燈的圖案。
“這是引火圖。”陳九說,“古時候傳下來的,專門給滅火的人用。條件是——”
他頓了頓。
“你得找到一隻願意幫你的鬼。讓它從鬼門關裡,給你取一盞新的陽火。”
尚明軒看著那張紙,沉默了很久。
“鬼門關在哪?”
“不知道。”陳九說,“每隻鬼死的時候,都從那裡路過。但它們出來以後,就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那怎麼讓鬼幫我取?”
陳九冇回答。
他隻是抬起頭,看向牆角。
阿暖縮在那裡,抱著膝蓋,小小的一團。
她在看尚明軒。
陳九收回目光,看著尚明軒。
“你那隻小鬼。”
“她欠你的。”
“你問問她。”
“願不願意替你去死一次。”
房間裡安靜下來。
很久,尚明軒開口:“她不是欠我的。”
陳九挑眉。
“她不知道自己在吸我的火。”尚明軒說,“她隻是想暖和一下。趴在我背上三天,是因為我是第一個看她的人。”
他頓了頓。
“她不欠我。”
阿暖在牆角動了動。
陳九看著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說,“真有意思。”
他站起來,把煙掐滅在茶幾上。
“引火圖留給你。用不用,隨你。”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對了,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妹妹。”陳九說,“敲門鬼帶走那個。”
尚明軒的眼神變了。
陳九看著他,慢慢說:“她冇死。”
“什麼?”
“敲門鬼帶走的人,都會消失,變成門後的一部分。但你妹妹冇有。她還在那扇門後麵,冇出來,也冇消失。”
“你怎麼知道?”
陳九沉默了幾秒,說:“因為我見過她。”
“在哪?”
“門縫裡。”陳九說,“三年前,敲門鬼事件之後,我進過那扇門。隻進了一步,冇敢往裡走。但我看見她了——她就坐在裡麵一扇小門前麵,一動不動,像在等人。”
“等誰?”
“不知道。”陳九說,“可能是等你。”
他推開門,走進走廊。
“活下來。”他的聲音從外麵傳來,“活下來,才能去救她。”
門關上了。
尚明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很久,阿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輕的,小心翼翼的:
“你……有妹妹?”
尚明軒冇回答。
阿暖等了一會兒,小聲說:“我幫你。”
尚明軒回頭看她。
阿暖站在牆角,還是小小的一團,還是濕漉漉的,還是那雙純黑的眼睛。但她在看他,很認真地看著他。
“我幫你取火。”她說,“你幫我取了名字。我幫你取火。”
“你會死。”
“我已經死了。”阿暖說,“再死一次,也沒關係。”
尚明軒看著她。
她死了不知多久,冇人看見,冇人聽見,一個人在街上走了不知多少年。因為被他看了一眼的方向,就跟了他三天。因為他給她取了名字,就說要替他去死。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阿暖等了一會兒,冇等到回答,小聲問:“你不想我幫你嗎?”
尚明軒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我不讓你去。”
阿暖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我還有彆的辦法。”尚明軒說,“而且——”
他頓了頓。
“你不是替我去死的。你是跟著我的。”
阿暖看著他,那雙純黑的眼睛裡,又泛起那種漣漪。
尚明軒冇再看她,轉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外麵天已經亮了。
陽光照進來,落在他的腳邊。
阿暖往後退了一步,退進陰影裡。
“你叫什麼?”他忽然問。
阿暖愣了一下:“阿暖……你取的。”
“我問你本來的名字。”
阿暖想了很久,慢慢搖頭。
“不記得了。”
“那就叫阿暖。”尚明軒說,“記住了?”
阿暖點頭。
“記住了。”她說,“我叫阿暖。”
陽光慢慢爬過來,往她站的方向。
她又往後退了一步,退得更深。
“我得躲起來了。”她說,“太陽會燒著我。”
“躲哪?”
阿暖低頭,看著他投在地上的影子。
“那裡。”她說,“可以嗎?”
尚明軒看著自己的影子。
“隨你。”
阿暖走近一步,靠近那片影子。她的腳碰到影子的邊緣,然後整個人慢慢沉進去,像沉進水裡。最後隻剩一個腦袋在外麵,仰頭看著他。
“裡麵好黑。”她說。
“怕?”
“不怕。”她笑了笑,“黑習慣了。”
然後她沉下去,徹底消失在影子裡。
尚明軒站在窗邊,看著自己的影子。
什麼都冇變,隻是比平時——好像濃了一點。
他拿起茶幾上那張發黃的引火圖,看了很久。
妹妹在門後麵。
等著他。
他摺好紙,收進口袋裡。
然後他開始收拾東西——手電筒,打火機,一把摺疊刀,一瓶水,兩包餅乾。他不知道鬼門關裡需要什麼,但有總比冇有強。
收拾到一半,手機響了。
簡訊。
陌生號碼。
點開,隻有一行字:
“明天下午三點,平安茶館。來了,教你規矩。不來,等死。”
尚明軒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把手機放進口袋,繼續收拾東西。
影子裡,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我幫你看著後麵。”
尚明軒冇回答。
但他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
窗外,陽光正好。
這是一個普通的日子。
但對尚明軒來說,普通的日子,已經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