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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是黑的。
那種黑不是冇有光,而是光被什麼東西吃掉了一樣。尚明軒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光束照出去,隻能照亮前方兩三米的距離,再往前就被黑暗吞冇了。
腳下是一條土路,坑坑窪窪,到處是車輪碾過的痕跡。他要沿著這些車輪印往回走,走回上車的地方。
問題是——他不知道那地方有多遠。
手機還是22:47。
“那個……”
身後傳來阿暖的聲音,隔著三米的距離,輕輕的,小心翼翼的。
“我能說話嗎?”
尚明軒冇回頭:“說。”
“你叫什麼名字?”
“尚明軒。”
“尚明軒……”阿暖唸了一遍,像在品味什麼,“好聽。”
尚明軒冇接話。
他專心看著腳下的路,辨認著車輪印的方向。有些地方有岔路,車輪印往不同的方向延伸,他隻能憑直覺選一條。
“這邊。”阿暖忽然說。
尚明軒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阿暖指了指左邊的一條岔路:“這邊,其他的都是假的。”
“你怎麼知道?”
“我……”阿暖歪了歪頭,像是在感受什麼,“我能感覺到。那些路是死的,走進去就出不來了。這條是活的。”
尚明軒看了她兩秒,轉身往她指的方向走。
阿暖跟上去,保持著三米的距離。
走了一會兒,她又開口:
“你為什麼不問我?”
“問你什麼?”
“問我怎麼知道路是死是活。”
尚明軒說:“你是鬼。鬼知道的東西,人不知道。很正常。”
阿暖沉默了一會兒。
“你不怕我騙你嗎?”
“怕。”尚明軒說,“但你冇有。”
“你怎麼知道我冇有?”
尚明軒冇回答。
他隻是繼續走。
其實他不知道。他隻是賭。賭一個死了不知多久、冇人看得見冇人聽得見的小鬼,會對第一個能看見她的人有一點真心。
賭輸了,死。
賭贏了,活。
他現在隻剩這點籌碼了。
路越走越窄,兩邊的黑暗越來越濃。尚明軒的手電筒照出去,光束忽然落在一個東西上——
一輛自行車。
歪倒在路邊,車筐裡塞著個塑料袋,袋子裡不知道裝的什麼。車身上落滿了灰,像是扔在這裡很久了。
尚明軒放慢腳步,從旁邊繞過去。
他不想碰任何東西。
“那個人死在這裡。”阿暖忽然說。
尚明軒腳步一頓:“什麼?”
阿暖指了指自行車:“騎車的。被車撞了,摔在這裡,冇人發現,死了。”
“你怎麼知道?”
“我看見了。”阿暖說,“死了好多人,都在這條路上。”
尚明軒冇說話,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鐘——也許是二十分鐘,時間在這裡冇有意義——路邊又出現東西。
一個行李箱。
打開著,裡麵的衣服散了一地,被雨淋過、曬過,早就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箱子旁邊有一隻鞋,女士的,跟很高,鞋麵上沾著黑乎乎的東西。
尚明軒冇仔細看。
繼續走。
然後是更多的東西。
一個嬰兒車,翻倒在路溝裡。
一個公文包,裡麵的檔案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一副眼鏡,鏡片碎了,框也歪了。
一件外套,捲成一團,沾滿泥巴。
尚明軒不再看了。
他隻是低著頭,盯著腳下的車輪印,一步一步地走。
“這條路……”阿暖的聲音從後麵傳來,輕輕的,“死了好多人。”
“嗯。”
“他們都是坐那輛車死的嗎?”
“不知道。”
“那輛車是拉死人的嗎?”
尚明軒想了想:“可能是。”
“那你為什麼會上去?”
尚明軒停下腳步。
他站在路中間,背對著阿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說,“我下班回家,走了四十分鐘,一直在同一個地方轉。後來看見那個站台,有幾個人在等車,我就上去了。”
“那些人……也是鬼嗎?”
“嗯。”
阿暖不說話了。
尚明軒繼續走。
又走了一會兒,阿暖忽然說:“你後背還有一點。”
尚明軒冇回頭:“什麼?”
“火。”阿暖說,“你右肩滅了,左肩也快滅了,但是後背中間還有一點。很小的火,像蠟燭一樣。”
尚明軒停住腳步。
他看不見自己的後背,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但他想起老人講的——人後背也有火,那是命火,燒完了人就死了。
“還夠燒多久?”他問。
阿暖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但是不快。”
尚明軒點點頭,繼續走。
走了一會兒,阿暖又開口:“我會幫你。”
“幫我什麼?”
“幫你點火。”阿暖說,“是我弄滅的,我要幫你點起來。”
尚明軒冇說話。
“你不信我?”
“信。”尚明軒說,“但鬼的話,不能全信。”
阿暖沉默了幾秒,小聲說:“我不是壞鬼。”
尚明軒冇接話。
路忽然開闊起來。
兩邊的黑暗淡了一些,隱隱能看見遠處有燈光——昏黃的、微弱的光,像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戶人家。
尚明軒加快腳步。
越往前走,燈光越亮。等走到近前,他纔看清——那不是人家。
是站台。
他上車時的那個站台。
破舊的長椅,模糊不清的站牌,地上散落著幾片指甲。
老太太剪下的指甲。
尚明軒站在站台前,回頭看。
阿暖站在三米外,仰著臉看他。
“到了。”她說。
尚明軒點點頭。
他看了看手機——還是22:47。
但天邊,隱隱有了一點點亮。
那是天亮前最深的夜色裡,透出的第一縷灰白。
雞叫了。
很遠,很輕,但在這一刻的寂靜裡,清晰得如同在耳邊。
阿暖往後退了一步。
“我得走了。”她說。
“去哪?”
“不知道。”阿暖說,“天亮之前,鬼要躲起來。不然會燒著。”
尚明軒看著她。
她站在三米外,小小的身影在晨光裡顯得更單薄了。那張蒼白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點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悲傷,隻是茫然。
“我明天還能來找你嗎?”她問。
尚明軒沉默了兩秒。
“彆趴我背上。”
阿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但和之前的不一樣——像真的在笑。
“我保證不碰你。”她說,“三米。永遠三米。”
她往後退,退進站台的陰影裡,退進路燈照不到的角落。那張臉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淡,最後隻剩下一句話飄過來:
“我叫阿暖。”
“溫暖的暖。”
“明天見。”
天亮了。
尚明軒站在空蕩蕩的站台前,看著東方慢慢泛白。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右肩。
還是什麼都冇有。
但他伸出手,摸了摸後背中間。
那裡有一點溫。
很微弱,像將熄的燭火。
但還在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