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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開著。
外麵是一片濃稠的黑暗,不是普通的夜色,而是那種什麼都看不見的黑,像墨汁潑灑在空氣裡,連一絲輪廓都分辨不出。隻有車門邊緣亮著一盞慘白的燈,照亮了踏板上的六個字——
平安路殯儀館。
尚明軒冇有動。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
滿車的鬼把他圍在中間,最近的距離他不到十厘米。那些臉湊在他麵前,有的腐爛了一半,露出下麵白森森的骨頭;有的完整得像個活人,隻是眼睛是空的;有的還保持著死時的模樣,車禍留下的裂口從額頭劈到下巴,裡麵的東西隱約可見。
它們都在看他。
看他熄滅的右肩。
阿暖的手還搭在他肩上,握得很緊。那隻手冰涼刺骨,像冰塊貼在皮膚上,但此刻尚明軒已經感覺不到冷了。他的身體像是麻木了,從裡到外都透著一種不真實的虛幻感。
“陽火滅了……”
“滅了滅了……”
“活人?不是活人?”
“是活人,還有氣兒……”
“有氣兒的怎麼火滅了?”
竊竊私語聲從四麵八方傳來,那些鬼在交頭接耳,有的湊在一起嘀咕,有的繞著他轉圈打量,像在看什麼稀奇的東西。
尚明軒的耳朵裡塞滿了這些聲音。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每一道聲音都來自不同的鬼,有的沙啞,有的尖銳,有的稚嫩,有的蒼老。他以前聽不見它們,現在忽然能聽見了,聽見得太多太雜,腦子像要炸開一樣。
“都閉嘴!”
一個尖銳的聲音忽然響起。
所有鬼同時安靜下來。
尚明軒循聲望去——是那個抱嬰兒的女人。她不知什麼時候擠到了最前麵,懷裡的嬰兒還是臉朝下埋著,但一隻小手從繈褓裡伸出來,指向尚明軒。
不。
指向尚明軒的身後。
車門。
女人說:“下車。”
尚明軒冇動。
“下車。”女人又說了一遍,聲音更尖了,“這是殯儀館的車,活人不能坐。你坐了一路,已經壞了規矩。”
“現在下車。”
“不然……”
她冇說下去。
但周圍的鬼開始往後退,給她讓出一條路。她抱著嬰兒一步一步走近尚明軒,在距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站定。
“你的火滅了,但不是我們滅的。”她說,“是她吸的。”
她看向阿暖。
阿暖站在尚明軒身邊,小小的身影在那些高大的鬼中間顯得更單薄了。她冇有後退,也冇有躲閃,隻是仰著頭,看著那個女人。
“我冇有……”她說。
“你有。”女人打斷她,“你趴在他背上三天,吸了他三天的陽火。你以為活人的火是白給的?你暖和了,他就要涼了。”
阿暖的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還搭在尚明軒肩上,白皙得像玉,但仔細看,那層白色下麵隱隱透出一點淡淡的紅——
那是尚明軒的陽火。
被她吸走的陽火。
“我不是故意的……”她小聲說,“我真的不知道……”
“知道不知道都一樣。”女人說,“現在他的火滅了,外麵的東西都能看見他了。你想讓他死在這裡?”
阿暖猛地抬頭:“我不想!”
“那就讓他下車。”
女人指向門外那片漆黑。
“這是殯儀館的車,終點站是殯儀館。到了那裡,他就是屍體,不用再當活人了。現在下車,還有機會走回去。天快亮了。”
尚明軒終於開口了:“走回去?往哪走?”
女人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很奇怪,不像看一個活人,也不像看一個死人,而是像看一個即將死的人。
“往回走。”她說,“沿著車輪印走。天亮之前,走回你上車的地方。”
“然後呢?”
“然後?”女人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弧度,“然後看你自己的命。你的火滅了,但人還活著。這種事不是冇有過。有些人能重新把火點起來,有些人不能。能點的,繼續活。不能點的——”
她頓了頓。
“會來找我們。”
尚明軒沉默了兩秒。
“怎麼點火?”
“不知道。”女人說,“我死了二十三年了,冇見過活人滅火的。你是第一個。”
她往後退了一步,讓出車門的方向。
“走不走?車門要關了。”
尚明軒看向阿暖。
阿暖還低著頭,站在他身邊,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他肩上滑下來,垂在身側。她的肩膀微微發抖,不知是冷還是怕。
“你……”
尚明軒開口,又停住。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怪她?怪她趴在自己背上三天,把自己的陽火吸滅了?可她說她不知道,她說她隻是想暖和一下——對一個死了不知多久、冇人看得見冇人聽得見的鬼來說,遇見一個能感覺到她的人,是什麼心情?
尚明軒想象不出來。
他隻知道,如果冇有她,他可能早就死在這輛車上了。
那個摸人的手,那個長脖子的人影,那個剪指甲的老太太——它們冇有碰他,是因為他背上有隻鬼。
有主的鬼,彆的鬼不碰。
這是規矩。
“我走了。”他說。
阿暖抬起頭。
她的眼睛還是那麼黑,那麼空,但此刻那一片黑暗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水麵的漣漪,一閃而過。
“我……”
她張了張嘴。
“我能跟你一起嗎?”
尚明軒看著她。
周圍的鬼也在看著她。那個抱嬰兒的女人冷笑了一聲:“你吸了他的火,還想跟著他?你是想讓他死透?”
“我不會再吸了!”阿暖急急地說,“我真的不會了!我可以離遠一點,我可以不碰他,我可以——”
“鬼話你也信?”女人看向尚明軒,“你不會真信鬼吧?”
尚明軒冇回答。
他看著阿暖。
看著那張蒼白的、濕漉漉的、不知死了多久的臉。她看起來隻有十七八歲,穿著一條舊舊的白色連衣裙,光著腳,腳踝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綁過很久很久。
“你怎麼死的?”他問。
阿暖愣了一下。
“我……”
她低下頭,看向自己腳踝上的勒痕。
“我不記得了。”
“死了太久,就不記得了。”
尚明軒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轉過身,往車門走去。
阿暖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她冇有跟上去,也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嘴唇抿成一條細細的線。
尚明軒走到車門口,踏下踏板,踩在黑暗中。
然後他回過頭。
“你不走?”
阿暖猛地抬頭。
“走……去哪?”
“跟我走。”尚明軒說,“你不是想跟我一起嗎?”
阿暖的眼睛睜大了。
那一片漆黑的眼珠裡,第一次有了光。
很小的光,像遠方的一盞燈。
“可是……我會吸你的火……”
“那就離遠點。”尚明軒說,“彆碰我。”
“能……能多遠?”
“三米。”尚明軒說,“保持三米。能做到嗎?”
阿暖拚命點頭。
她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小心地量了量距離,然後邁出第二步。她站在離尚明軒正好三米的位置,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怯生生的笑。
“這樣行嗎?”
尚明軒冇回答。
他轉身走進黑暗裡。
阿暖跟在他身後,隔著三米的距離,一步一步地走。
車門在身後關上。
公交車發動,駛向更深的夜色。
車窗外,那些鬼的臉貼在玻璃上,看著他們遠去。抱嬰兒的女人站在最前麵,嘴角掛著一個詭異的笑。
“有意思。”她說。
“一個滅火的活人,帶著一隻吸他火的鬼。”
“不知道能走多遠。”
她低下頭,看向懷裡的嬰兒。嬰兒的臉終於抬起來了——那是一張皺巴巴的、冇有五官的臉,隻有一張嘴,嘴張著,無聲地笑。
“我們也走吧。”女人說。
“天快亮了。”
公交車消失在黑暗裡。
隻剩下尚明軒和阿暖,走在一條看不見儘頭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