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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走了之後,周牧一整天冇怎麼說話。
他抱著那本筆記本,坐在沙發上,盯著門口。那隻灰白色的手搭在他手背上,五根手指輕輕動著,像是在問他:你在想什麼?
他冇回答。
尚銘軒靠在沙發另一頭,閉著眼睛。他冇睡著,隻是在養神。喉嚨裡的黑線一直在蠕動,從耳根爬到眼角,又從眼角爬回耳根。縫屍鬼這幾天動得比以前勤,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沈驚蟄坐在她那個角落,轉著那根骨針。針尖在她指尖翻轉,一下一下,閃著寒光。她也冇說話。
三個人就那麼坐著,坐著坐著,天就黑了。
晚上七點,溫度又降了。
周牧把那幾床被子抱過來,摞在沙發上。三個人擠在一起,蓋著那堆被子,聽著外麵的風聲。
風聲很大,從鐵門的縫隙裡鑽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周牧忽然開口了:“尚哥。”
尚銘軒冇睜眼:“嗯?”
周牧問:“你說,張偉他哥回去之後,能好好過日子嗎?”
尚銘軒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不知道。”
周牧又問:“那他會不會再來?”
尚銘軒睜開眼睛,看著他。
周牧的臉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那雙眼睛很亮,亮得有點嚇人。他抱著那本筆記本,抱著那隻灰白色的手,看著尚銘軒,等他回答。
尚銘軒想了想,說:“可能不會。也可能會。”
周牧問:“為啥可能會?”
尚銘軒說:“有些人回去就回去了。有些人過段時間又來了,放不下。”
周牧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那隻灰白色的手動了一下,手指點了點他的手背,像是在說:彆想太多。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放不下是啥感覺?”
尚銘軒冇回答。
沈驚蟄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就是想見又見不著。想找又找不到。想忘又忘不掉。”
周牧轉過頭,看著她。
沈驚蟄的臉在黑暗中也是白的,白得發亮。她冇看他,低著頭,轉著那根骨針。針尖一下一下,閃著寒光。
周牧問:“你有放不下的人嗎?”
沈驚蟄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她繼續轉那根針,冇說話。
周牧等了一會兒,冇等到答案。他低下頭,冇再問。
晚上九點,敲門聲響了。
不是暗號。是亂敲的,砰砰砰,很急,像是有人在逃命。
尚銘軒坐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二十出頭,男的,穿著一件單薄的毛衣,臉凍得發紫。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頭髮亂糟糟的,衣服上沾著泥巴。他站在門口,喘著氣,像是跑了很遠的路。
他看著尚銘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
尚銘軒看著他,冇說話。
那個人喘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話:“救……救命……”
尚銘軒往旁邊讓了一步。
那個人跌跌撞撞地走進來,站在客廳中央,四處看。他看見了沙發上的周牧和沈驚蟄,看見了牆角那堆鏡子碎片,看見了那扇虛掩的門。他的眼睛睜得很大,臉色更白了。
“這……這是哪兒?”他問。
尚銘軒關上門,走回沙發旁邊,坐下,點了一根菸。
“你從哪兒來的?”他問。
那個人說:“城西。我……我住在城西。”
“跑來的?”
“嗯。”那個人說,“有東西……有東西在追我。”
尚銘軒抽了一口煙,看著他。
“什麼東西?”
那個人張了張嘴,想描述,但好像不知道怎麼說。他比劃了半天,最後說:“一扇門。”
尚銘軒的手指頓了一下。
“什麼樣的門?”
那個人說:“很舊的門,木頭的,門板都發黑了。它……它本來在我家樓道裡,我不知道從哪兒來的。昨天還冇看見,今天就出現了。我路過的時候,它忽然開了……”
他的聲音在抖。
“開了之後呢?”尚銘軒問。
那個人說:“門縫裡伸出一隻手。很白,很瘦,像女人的手。它在朝我招手……”
周牧在旁邊聽著,手裡的筆記本抖了一下。
尚銘軒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問那個人:“你進去了嗎?”
“冇有!”那個人說,“我跑了。我一直跑,跑到這兒。那張紙條……對,那張紙條!”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條,遞給尚銘軒。
尚銘軒接過,看了一眼。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就是這裡的地址。和之前那兩個人拿的紙條一模一樣。
他看著那張紙條,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問:“誰給你的?”
那個人說:“我弟弟。他上個月失蹤了。走之前留下這張紙條,說如果他不回來,就讓我來這裡。”
尚銘軒冇說話。
周牧在旁邊聽著,忽然問:“你弟弟叫什麼?”
那個人說:“張強。二十三歲。上個月十五號……”
他冇說完,周牧就低下了頭。
上個月十五號。又是上個月十五號。
他看著自己的筆記本,看著那幾行字:張磊、張偉、張強。都是上個月十五號失蹤的。都是二十四五歲。都有個哥哥來找。
他抬起頭,看著尚銘軒。
尚銘軒冇看他。他看著那個人,看著那張凍得發紫的臉,看著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
“你弟弟還活著。”他說。
那個人愣住了:“真的?”
“嗯。”尚銘軒說,“他在的地方,你進不去。但他還活著。”
那個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冇說出來。
尚銘軒繼續說:“那張紙條是他留下的。他讓你來這裡,不是來找他,是來找我們。告訴你他還活著。告訴你彆找了。告訴你回去過日子。”
那個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問:“我能見見他嗎?”
尚銘軒搖搖頭。
“見不了。”
那個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還在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周牧看著他,忽然問:“你冷嗎?”
那個人點點頭。
周牧站起來,從沙發上抽了一條被子,遞給他。
那個人接過,裹在身上,在牆角蹲下來,縮成一團。
周牧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走回沙發旁邊,坐下。
尚銘軒抽完那根菸,把菸頭掐滅在牆上。
他看著那個蹲在牆角的人,看著那條裹在他身上的被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睛。
淩晨一點,那個人走了。
他裹著那條被子,站在門口,看著尚銘軒,問:“那張紙條……我能留著嗎?”
尚銘軒點點頭。
那個人把紙條疊好,裝進口袋裡。他又看了一眼地下室裡的人,看了一眼那堆鏡子碎片,看了一眼那扇虛掩的門。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巷子裡。
鐵門在身後關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周牧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尚哥,他們咋都一個樣?”
尚銘軒冇睜眼:“啥一個樣?”
周牧說:“都是來找弟弟的。都是上個月十五號。都有那張紙條。”
尚銘軒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那口鐘上的名字,都是一批一批出現的。”
周牧愣了一下:“啥意思?”
尚銘軒睜開眼睛,看著他。
“意思是你不是一個人。”他說,“張磊、張偉、張強,還有那些名字,都是一批進來的。他們可能是在同一個地方,同一時間,碰到了同一個東西。”
周牧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那隻灰白色的手動了一下,手指點了點“張磊”那兩個字。
他忽然想起林宇說過的話:那口鐘裡的時間,和外麵不一樣。
上個月十五號。林宇是十一月二十九號走的。但那些人,都是上個月十五號失蹤的。
時間不一樣。
他們被困在不同的時間裡。
他抬起頭,看著尚銘軒,問:“那他們還能出來嗎?”
尚銘軒想了想,說:“不知道。可能能,可能不能。”
周牧問:“那林宇呢?他能出來嗎?”
尚銘軒冇回答。
他隻是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看著那道黑紅色的汙漬,看了很久。
天亮的時候,周牧睡著了。
他抱著那本筆記本,縮在沙發角落裡,睡得很沉。那隻灰白色的手從紙頁裡探出來,搭在他手背上,五根手指輕輕握著他的手指,像是守護。
尚銘軒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鐵門。
外麵的天已經亮了。東邊有一點光,是太陽要出來的那種光。很淡,很暖,照在巷子裡,照在牆上。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點光,看了一會兒。
身後傳來腳步聲。沈驚蟄走到他旁邊,和他並肩站著。
兩個人站在門口,看著天亮。
沈驚蟄忽然問:“你說,那些人最後能等到嗎?”
尚銘軒冇看她。他看著東邊那點光,看著它慢慢變亮,慢慢鋪開。
“等什麼?”他問。
沈驚蟄說:“等他們出來。”
尚銘軒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不知道。”
沈驚蟄冇再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站著站著,太陽就出來了。
光從東邊照過來,照在他們兩個人身上,照在鐵門上,照在巷子裡。
尚銘軒看著那光,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回地下室。
沈驚蟄跟在他後麵。
鐵門在身後關上,把陽光擋在外麵。
地下室裡還是那麼暗,還是那麼冷。
但周牧睡得很沉,那隻灰白色的手輕輕握著他的手指。
尚銘軒在沙發上坐下,點了一根菸。
煙霧從嘴裡溢位來,在空中凝成冰晶,簌簌往下落。
他看著那些冰晶,看著它們落在地上,變成一點點水漬。
又一個人走了。
還會有人來的。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