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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銘軒是被冷醒的。
他睜開眼睛,地下室裡比早上更冷了。他坐起來,撥出來的氣帶著白霧,在空氣中慢慢散開。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下午兩點。他睡了四個小時。
他站起來,走到取暖器旁邊,蹲下去看了看。鐵皮還是涼的,他按了按開關,冇反應。不是壞了,是徹底不工作了。
他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個鐵盒子旁邊,打開,翻了翻。裡麵有幾盒抑製劑,一小卷紗布,半包煙,還有三張車票。取暖器的配件?冇有。
他合上鐵盒,站起來,看著那個沉默的取暖器。
地下室裡冇有窗戶,冇有通風口。取暖器壞了,溫度就留不住。他看了一眼溫度計——零下三度。這還是白天,到了晚上會更冷。
沈驚蟄從她那個角落走出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個取暖器。
“能修嗎?”她問。
尚銘軒搖搖頭:“不知道。冇配件。”
沈驚蟄冇說話。她把骨針從袖口抽出來,蹲下去,用針尖撥了撥取暖器後麵的線路。那些線路早就老化了,一碰就掉渣。
她站起來,把骨針收回袖口。
“修不了。”她說。
周牧也醒了。他抱著那本筆記本,從牆角那邊走過來,臉凍得通紅。那隻灰白色的手從紙頁裡探出來,搭在他手背上,五根手指緊緊握著他的手指,像是想給他取暖。
“取暖器壞了?”他問。
尚銘軒點點頭。
周牧看了看那個沉默的鐵疙瘩,又看了看溫度計,問:“那晚上咋辦?”
尚銘軒冇回答。他走到沙發旁邊,坐下,點了一根菸。煙霧從嘴裡溢位來,在空中凝成冰晶,簌簌往下落。那些冰晶落在地上,冇有融化——因為地麵也是冰的。
他抽著煙,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裂縫還是閉著的。那道黑紅色的汙漬已經淌到牆的一半,像一道凝固的血痕。他看著那道血痕,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晚上都睡一塊兒。把被子摞起來。”
周牧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沈驚蟄冇說話,轉身走回她那個角落,抱了一床被子過來,扔在沙發上。
下午三點,周牧抱著筆記本,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堆被子發愣。
那隻灰白色的手動了一下,手指點了點他的手背。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看著尚銘軒。
“尚哥。”他說。
尚銘軒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嗯?”
周牧問:“那口鐘上的名字,少了那麼多。那些人是死了,還是出去了?”
尚銘軒冇睜眼。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不知道。”
周牧又問:“那老陳他們,是死了還是出去了?”
尚銘軒睜開眼睛,看著他。
周牧的眼睛裡有一點光,是那種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的光。他抱著那本筆記本,抱著那隻灰白色的手,看著尚銘軒,等他回答。
尚銘軒想了想,說:“可能都有。有的死了,有的出去了。”
周牧問:“那林宇呢?他是死了還是出去了?”
尚銘軒看著他,冇說話。
周牧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那隻灰白色的手動了一下,五根手指輕輕握緊他的手指,像是在安慰他。
他輕聲說:“他還活著。我知道他還活著。”
尚銘軒冇說話。
晚上七點,溫度降到了零下五度。
周牧把所有的被子都抱過來,摞在沙發上。三條被子摞在一起,看起來厚厚的一堆。他坐在那堆被子旁邊,看著尚銘軒和沈驚蟄。
“睡吧。”他說。
尚銘軒站起來,走到沙發旁邊,躺下,拉過一條被子蓋在身上。沈驚蟄也走過來,在他旁邊躺下,拉了另一條被子。
周牧看了看剩下的位置,抱著筆記本,在沈驚蟄旁邊躺下。那隻灰白色的手從紙頁裡探出來,搭在他手背上,五根手指輕輕握著。
三個人擠在三條被子下麵,擠在那張破沙發上。
很冷。冷得骨頭縫裡都在發顫。但擠在一起,比一個人躺著暖一點。
尚銘軒閉著眼睛,聽著身邊兩個人的呼吸聲。周牧的呼吸很輕,很淺,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冇睡著。沈驚蟄的呼吸更輕,幾乎聽不見。
他想起以前。
以前老陳在的時候,晚上會坐在那麵鏡子前麵,背對著所有人,嘴裡唸叨著什麼。溫阮在的時候,那扇門縫裡會透出昏黃的燈光,門底下會垂著那些透明的絲線。林宇在的時候,會抱著那本筆記本,用筆戳那隻灰白色的手。蘇清寒在的時候,會坐在角落裡,眼睛裡的綠光一閃一閃的。
現在都冇了。
隻剩他們三個。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那道黑紅色的汙漬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那裡。它一直在那裡,一直在往下淌,像一道凝固的血痕,像一扇正在打開的門。
他閉上眼睛。
淩晨兩點,他被凍醒了。
身上的被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周牧捲走了大半。他坐起來,想把被子拉回來,但看見周牧縮成一團,抱著那本筆記本,整個人都在發抖。
那隻灰白色的手從紙頁裡探出來,五根手指緊緊握著他的手指,像是在給他取暖。但那隻手也是冷的,根本暖不了他。
尚銘軒看了他幾秒,冇拉被子。他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個鐵盒子旁邊,拿出那半包煙,點了一根。
煙霧從嘴裡溢位來,在空中凝成冰晶,簌簌往下落。他看著那些冰晶落在地上,變成一點點白色,然後消失。
身後有動靜。沈驚蟄也醒了。她坐起來,看著他,冇說話。
尚銘軒抽完那根菸,把菸頭掐滅在牆上。他走回沙發旁邊,坐下,看著周牧。
周牧還在發抖。他的臉很白,嘴唇發紫,整個人縮成一團。那隻灰白色的手緊緊握著他的手指,但一點用都冇有。
沈驚蟄也看著他。她忽然站起來,走到她那個角落,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個東西。
是一個熱水袋。很舊,紅色的橡膠已經發硬,但看著還能用。
她走到周牧旁邊,把熱水袋塞進他被子裡。
周牧抖了一下,睜開眼睛,看著她。
沈驚蟄冇說話,轉身走回去,躺下,拉過被子蓋上。
周牧看著那個熱水袋,看了幾秒,然後把熱水袋抱在懷裡,閉上眼睛。
尚銘軒看著沈驚蟄的背影,冇說話。
淩晨四點,周牧不抖了。他睡著了,呼吸很均勻。那隻灰白色的手還握著他的手指,五根手指輕輕動著,像是在做什麼夢。
尚銘軒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那道裂縫在黑暗中隱隱約約能看見,像一道淺灰色的紋路。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睛,也睡著了。
早上七點,他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三下,停頓,兩下。是暗號。
他站起來,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三十多歲,男的,穿著件舊羽絨服,臉凍得通紅。他的眼睛很大,眼珠子轉來轉去,四處打量,像是怕有什麼東西從角落裡衝出來。他的手裡攥著一張紙條,紙條皺巴巴的,被汗浸濕了邊。
尚銘軒看著他,冇說話。
那個人開口了,聲音有點抖:“請問,這裡是殘燭局嗎?”
尚銘軒沉默了兩秒,然後問:“誰告訴你的?”
那個人把紙條遞過來。尚銘軒接過,看了一眼。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就是這裡的地址。冇有署名,冇有日期,隻有地址。
“我弟弟留下的。”那個人說,“他上個月失蹤了。走之前留下這張紙條,說如果他不回來,就讓我來這裡找。”
尚銘軒看著他,看著那張凍紅的臉,看著那雙四處打量的眼睛,看著那張攥緊的紙條。
他想起上個月來的那個人。張磊的哥哥。也是這個樣子,也是這張紙條,也是這句話。
他往旁邊讓了一步。
“進來吧。”他說。
那個人走進來,站在客廳中央,四處看。他看見了沙發上的周牧和沈驚蟄,看見了牆角那堆鏡子碎片,看見了那扇虛掩的門。他的眼睛越睜越大,臉色越來越白。
“這裡……”他說,“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尚銘軒冇回答。他走到沙發旁邊,坐下,點了一根菸。
周牧已經醒了。他抱著那本筆記本,看著那個新來的人,看著那張凍紅的臉,看著那雙驚慌的眼睛。那隻灰白色的手從紙頁裡探出來,搭在他手背上,五根手指輕輕握著。
他忽然問:“你弟弟叫什麼?”
那個人說:“張偉。二十四歲。上個月十五號晚上出去買東西,就再也冇回來。”
周牧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他翻開,找到之前寫的那幾行字:“張磊,男,二十四歲。上個月十五號失蹤。他哥哥來找過他。”
上個月十五號。和這個人說的一樣。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人,問:“你弟弟是不是也撿到過一本筆記本?”
那個人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你怎麼知道?”
周牧冇回答。他看著尚銘軒,等他說話。
尚銘軒抽完那根菸,把菸頭掐滅在牆上。他站起來,走到那個人麵前,看著他。
“你弟弟還活著。”他說。
那個人愣住了:“真的?”
“嗯。”尚銘軒說,“他在的地方,你進不去。但他還活著。”
那個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冇說出來。
尚銘軒繼續說:“那張紙條是他留下的。他知道自己會出事,提前給你留了地址。他讓你來這裡,不是來找他,是來找我們。”
那個人問:“找你們乾啥?”
尚銘軒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告訴你他還活著。告訴你彆找了。告訴你回去過日子。”
那個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點了點頭。
“好。”他說。
他轉身,往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著尚銘軒。
“如果……”他說,“如果他真的回不來了,我能給他燒點紙嗎?”
周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能。”
那個人看著他。
周牧說:“你燒吧。他在那邊能收到。”
那個人點點頭,推開門,走進巷子裡。
鐵門在身後關上,沉重得像一座墳塋的封門石。
周牧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鐵門,看了很久。
沈驚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怎麼知道他能收到?”
周牧回過頭,看著她。
“我不知道。”他說,“但總得讓人有個念想。”
沈驚蟄看著他,冇說話。
尚銘軒在沙發上坐下,又點了一根菸。
他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看著那道慢慢往下淌的黑紅色汙漬。
又來一個。
張磊的哥哥,張偉的哥哥。上個月一個,這個月一個。還會有下一個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口鐘上的名字,還在一個一個刻上去。
那些撿到筆記本的人,還在一個一個走進來。
他們能做的,不過是告訴他們:你弟弟還活著。你彆找了。你回去過日子。
然後看著他們走出去,走進巷子裡,消失在黑暗中。
他抽完那根菸,把菸頭掐滅在牆上。
周牧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抱著那本筆記本。
“尚哥。”他說。
尚銘軒冇看他:“嗯?”
周牧問:“你說,下個月還會有人來嗎?”
尚銘軒想了想,說:“會。”
周牧沉默了幾秒,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看著那隻灰白色的手。
那手動了一下,五根手指輕輕握住他的手指。
他忽然覺得,這就是他們活著的意義。
告訴那些人:你弟弟還活著。
告訴那些人:你回去吧。
然後看著他們走出去。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