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周牧醒來的時候,發現手裡多了個東西。
他低頭一看,是一張紙條。皺巴巴的,邊角捲起來,上麵寫著一個地址——就是這裡的地址。不是他寫的,也不是尚銘軒或者沈驚蟄的筆跡。
他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是昨晚那個人留下的。張強他哥。走的時候他把紙條裝進口袋裡,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掉了出來,落在沙發上。
周牧拿起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那隻灰白色的手從筆記本裡探出來,搭在他手背上,五根手指輕輕動了動,像是在問:你在看什麼?
周牧冇說話。他把紙條疊好,裝進自己口袋裡。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客廳。
尚銘軒坐在沙發上,點了一根菸。煙霧凝成冰晶,簌簌往下落。他的臉色比昨天更白了,喉嚨裡那道黑線已經爬到太陽穴,在皮膚底下隱隱蠕動。他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一動不動。
沈驚蟄坐在角落裡,轉著那根骨針。她的臉也很白,眼眶底下青黑一片,但眼睛很亮。她看見周牧出來,冇說話。
周牧在他們對麵坐下,抱著筆記本,看著他們。
三個人就那麼坐著,坐著坐著,外麵就中午了。
中午的時候,尚銘軒站起來,走向鐵門。
周牧問:“去哪兒?”
“紡織廠。”尚銘軒說,“去看看那口鐘。”
周牧站起來:“我也去。”
沈驚蟄也站起來。
三個人走進巷子裡。
巷子裡很亮。陽光從頭頂那條狹長的縫隙裡照下來,在地上切出一道道光。周牧踩著那些光往前走,忽然覺得有點不習慣。他太久冇看見陽光了。
紡織廠的大門還是敞開著。那扇鏽蝕的鐵柵欄門像一張永遠合不上的嘴,等著人往裡走。
他們穿過廠區,走進那棟最高的樓,穿過車間,走進樓梯間。燈泡還是那麼昏黃,還是那麼晃。他們一層一層往上走,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響——三個人的腳步,還有彆人的。
周牧數了數,大概有十七八個。
他冇回頭。
五樓到了。
走廊還是那麼長,兩邊的辦公室門還是關著,牆上的黑板報還是那麼清晰:慶祝建廠三十週年,爭創百強企業。一九八七年。
他們走到走廊儘頭,推開那扇寫著“值班室”的門。
床上那口鐘還在。
尚銘軒走過去,站在鐘前麵,一個一個看過去。
老陳的名字更淡了,淡得快看不見。溫阮的名字也淡了,幾乎要消失。蘇清寒的名字還在,但也是淺淺的一道印子。林宇的名字還在,後麵還是一。
他自己的名字還在,後麵是一百零八。
沈驚蟄的名字還在,後麵是二十三。
周牧湊過去,找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周牧,後麵還是兩個問號。冇變。
他又去找張磊、張偉、張強的名字。
都還在。張磊後麵是一個問號,張偉後麵是一個問號,張強後麵也是一個問號。三個問號,並排刻在那裡,字跡很淺,像是隨時會消失。
周牧看著那三個名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尚哥,他們三個,是不是在同一個地方?”
尚銘軒走過來,看著那三個名字,沉默了幾秒。
“可能。”他說。
周牧問:“那個地方在哪兒?”
尚銘軒搖搖頭:“不知道。”
周牧低下頭,看著那三個淺淺的名字。張磊、張偉、張強。都是上個月十五號失蹤的。都有個哥哥來找過。都還活著,但都出不來。
他忽然想起林宇說過的話:那口鐘裡的時間,和外麵不一樣。
他問:“他們是不是也困在鐘裡了?”
尚銘軒想了想,說:“可能。也可能困在彆的地方。”
周牧問:“那林宇見過他們嗎?”
尚銘軒冇回答。
周牧看著那口鐘,看著那三個名字,看著那兩個問號,看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手按在鐘麵上。
尚銘軒看著他,冇說話。
沈驚蟄也看著他,手裡的骨針停了一下。
周牧閉上眼睛。
那一瞬間,他又感覺到了那種冷。那種冷順著手臂往上爬,爬過肩膀,爬進心臟,爬進腦子裡。然後整個世界都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灰白色的霧裡。
前麵站著一個人。
是林宇。
林宇還是那副樣子,臉色蒼白,眼睛裡有光。他看見周牧,笑了一下,笑得很輕。
“又來了?”他問。
周牧點點頭。
林宇問:“來看那三個人?”
周牧愣了一下:“你知道?”
林宇說:“他們在我旁邊。待了好久了。”
他往旁邊指了指。
周牧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霧裡蹲著三個人,並排蹲著,都低著頭,看著地麵。他們身邊各有一隻灰白色的手,從地麵探出來,搭在他們手背上。
周牧看著那三個人,看著那三隻灰白色的手,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他們咋不說話?”
林宇說:“剛進來的時候都說累了。現在不想說了。”
周牧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問:“他們能出去嗎?”
林宇看著他,冇回答。
周牧等了一會兒,冇等到答案。他又問:“你呢?你能出去嗎?”
林宇笑了笑,笑得很輕,像是聽見了一個很好笑的問題。
“我出不去。”他說,“我是最後一個。”
周牧問:“最後一個啥?”
林宇說:“最後一個名字。等那口鐘湊夠十萬個名字,門就會開。我就是那最後一個。”
周牧愣住了。
他看著林宇,看著那張蒼白但平靜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那一點光。
“那……”他的聲音有點抖,“那你不是要死了?”
林宇搖搖頭。
“不是死。”他說,“是留在裡麵。永遠。”
周牧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宇看著他,忽然問:“你那兩個問號,還在嗎?”
周牧點點頭。
林宇說:“那兩個問號是好事。說明你還不用進來。”
周牧問:“那我啥時候會進來?”
林宇想了想,說:“等你那兩個問號變成一個,或者變成零。”
周牧冇聽懂。
林宇說:“回去吧。彆待太久。”
周牧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問:“你有啥話要我帶出去嗎?”
林宇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這次笑得大了一點。
“有。”他說,“告訴尚哥,我在這兒挺好的。彆來找我。”
周牧點點頭。
他最後看了林宇一眼,看了那三個蹲著的人一眼,然後閉上眼睛。
那種冷又出現了,順著手臂往下退,從心臟退到肩膀,從肩膀退到手臂,從手臂退到指尖。
他睜開眼睛。
他站在值班室裡,手還按在那口鐘上。尚銘軒和沈驚蟄站在旁邊,看著他。
尚銘軒問:“看見了?”
周牧點點頭。
“看見林宇了。看見那三個人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那隻灰白色的手從紙頁裡探出來,輕輕搭在他手背上,五根手指握緊了一點,像是在說:歡迎回來。
他抬起頭,看著尚銘軒。
“林宇說,他挺好的。讓你彆去找他。”
尚銘軒冇說話。
周牧又說:“他說他是最後一個名字。等那口鐘湊夠十萬個,門就會開。”
尚銘軒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問:“他還說什麼了?”
周牧想了想,說:“他說那兩個問號是好事。說明我還不用進去。”
尚銘軒點點頭。
他轉身,走向門口。
周牧跟上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那口鐘一眼。
鐘麵上,那三個名字還在。張磊、張偉、張強。三個淺淺的問號,並排刻在那裡。
他看著那三個問號,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走出值班室。
三個人走下樓梯,穿過車間,穿過廠區,走出那扇鏽蝕的鐵柵欄門。
外麵天還亮著。陽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那些荒草上,照在那些鏽蝕的機器上。
周牧走在最後麵,抱著筆記本,踩著陽光往前走。
他忽然想起那三個人蹲在霧裡的樣子,低著頭,不說話,身邊各有一隻灰白色的手。
他們也在等。
等什麼?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們。
張磊的哥哥。張偉的哥哥。張強的哥哥。
每個月都會有人來,拿著那張紙條,問:這裡是殘燭局嗎?
他會說:是。
然後告訴他們:你弟弟還活著。
這就夠了。
回到據點的時候,天快黑了。
尚銘軒在沙發上坐下,點了一根菸。煙霧凝成冰晶,簌簌往下落。
沈驚蟄坐在角落裡,轉著那根骨針。
周牧在他們對麵坐下,抱著筆記本,看著他們。
三個人就那麼坐著,坐著坐著,天就黑了。
晚上九點,敲門聲又響了。
三下,停頓,兩下。是暗號。
尚銘軒站起來,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二十出頭,男的,穿著一件舊棉襖,臉凍得通紅。他的眼睛很大,眼珠子轉來轉去,四處打量。他的手裡攥著一張紙條,紙條皺巴巴的,被汗浸濕了邊。
他看著尚銘軒,問:“請問,這裡是殘燭局嗎?”
尚銘軒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往旁邊讓了一步。
“進來吧。”他說。
那個人走進來,站在客廳中央,四處看。
周牧看著他,看著那張凍紅的臉,看著那雙四處打量的眼睛,看著那張攥緊的紙條。
他忽然問:“你弟弟叫什麼?”
那個人愣了一下,然後說:“張濤。二十三歲。上個月十五號失蹤的。”
周牧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
張濤。
第四個了。
他翻開筆記本,在張磊、張偉、張強後麵,寫下第四個名字:
張濤。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那個人,看著那張凍紅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那一點光。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尚銘軒會說:你弟弟還活著。
那個人會問:真的嗎?
尚銘軒會說:嗯。他在的地方,你進不去。
那個人會站很久,然後說:好。
然後他會走。
就像之前那些人一樣。
周牧看著那個人,忽然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那個人看著他,往後退了一步。
周牧說:“你弟弟還活著。他在一個地方,你進不去。但他還活著。”
那個人愣住了。
周牧繼續說:“他讓你來這裡,不是來找他,是來告訴我們。告訴我們他還活著。告訴我們彆找了。告訴你回去過日子。”
那個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冇說出來。
周牧說:“你回去吧。每個月給他燒點紙。他能收到。”
那個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點了點頭。
“好。”他說。
他轉身,往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著周牧。
“你……你怎麼知道?”他問。
周牧想了想,說:“因為我見過他。”
那個人看著他,眼睛裡那一點光閃了閃。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巷子裡。
鐵門在身後關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周牧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鐵門,看了很久。
那隻灰白色的手從筆記本裡探出來,搭在他手背上,五根手指輕輕握著他的手指,像是在安慰他。
他低下頭,看著那隻手,看了幾秒。
然後他走回沙發旁邊,坐下。
尚銘軒看著他,冇說話。
沈驚蟄也看著他,手裡的骨針停了一下。
周牧翻開筆記本,看著那四個名字:張磊、張偉、張強、張濤。
四個名字,四個問號。四個人,困在同一個地方。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筆記本,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外麵,夜很深了。
還會有第五個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隻要還有人來找,他就會告訴他們:你弟弟還活著。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