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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銘軒是被凍醒的。
他睜開眼睛,發現取暖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地下室裡很冷,冷得撥出來的氣都帶著白霧。他坐起來,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淩晨三點十七分。
不對勁。
他站起來,走到取暖器旁邊,伸手摸了摸。鐵皮是涼的,冇一點溫度。他按了按開關,冇反應。不是停了,是壞了。
他轉過身,想回沙發上繼續躺著。
然後他看見天花板上的裂縫。
那道裂縫張開了。
不是變大那種開,是真正的開——像一張嘴一樣張開著,露出裡麵的東西。那東西黑漆漆的,看不見底,但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裡麵往外爬。
一隻手。
灰白色的手,乾癟的,皮膚像樹皮一樣皺縮的。五根手指正在往外伸,一截一截,很慢,像是在試探。
尚銘軒站在原地,看著那隻手,冇動。
他感覺到喉嚨裡的黑線在蠕動,從鎖骨往上爬,爬到下頜,爬到耳根。那是縫屍鬼在動,它感覺到了什麼。
那隻手伸到手腕的時候,停住了。
然後它開始往回縮。
不是慢慢縮,是很快地縮,像被什麼東西拽回去了。裂縫也慢慢合上,又變成一道細細的紋路。那道黑紅色的汙漬還在,還在慢慢往下淌,但裂縫閉上了,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尚銘軒盯著那道裂縫,盯了幾秒。
然後他聽見了鐘聲。
不是紡織廠那種鐘聲,是從更深的地方傳來的——像是從地底下,從牆裡麵,從天花板上那道裂縫裡傳來的。很悶,很沉,一下一下,震得心臟發慌。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電子錶。
十一點五十九分。
不對。他剛纔看掛鐘是三點十七分。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電子錶——三點十七分。不是十一點五十九。
但那鐘聲還在響。
他從口袋裡摸出煙,點了一根。煙霧從嘴裡溢位來,在空中凝成冰晶,簌簌往下落。他看著那些冰晶落在地上,變成一點點水漬,然後抬起頭,看著那道裂縫。
裂縫還是閉著的。
但那鐘聲還在響。
他抽完那根菸,把菸頭掐滅在牆上,轉身走向鐵門。
沈驚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去哪兒?”
他回頭看了一眼。沈驚蟄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站在她那個角落門口,手裡握著那根骨針。她的臉很白,眼眶底下青黑一片,但眼睛很亮,亮得嚇人。
“紡織廠。”他說。
沈驚蟄冇說話,直接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周牧也醒了。他抱著那本筆記本,從牆角那邊跑過來,臉色比平時更白。那隻灰白色的手從紙頁裡探出來,搭在他手背上,五根手指緊緊握著他的手指。
“我也去。”他說。
尚銘軒看了他一眼,冇說話,推開了鐵門。
巷子裡很黑。
那種黑比平時更濃,濃得化不開。兩邊的牆很高,把天空切成一條狹長的縫隙。縫隙裡冇有星星,冇有月亮,隻有一片死寂的漆黑。
尚銘軒走在前麵,腳步很快。他感覺到喉嚨裡的黑線一直在動,從耳根爬到眼角,又從眼角爬回耳根。那是縫屍鬼在躁動,它感覺到了什麼。
沈驚蟄走在他旁邊,骨針握在手裡,針尖對著地麵。周牧跟在後麵,抱著筆記本,一步一滑地跑。
紡織廠的大門還是敞開著。那扇鏽蝕的鐵柵欄門像一張永遠合不上的嘴,等著人往裡走。門上的鎖鏈斷成兩截,比上次更鏽了,一碰就掉渣。
尚銘軒跨進大門,穿過廠區,走進那棟最高的樓。
車間裡還是那麼黑。那些鏽蝕的紡織機一排排立著,像一個個沉默的人。他穿過那些機器,走進樓梯間。
燈泡還是那麼昏黃,還是那麼晃。他一層一層往上走,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響——他的腳步,沈驚蟄的腳步,周牧的腳步,還有彆人的腳步。
他數了數,大概有十五六個。
他冇回頭,繼續往上走。
五樓到了。
走廊還是那麼長,兩邊的辦公室門還是關著,牆上的黑板報還是那麼清晰:慶祝建廠三十週年,爭創百強企業。一九八七年。
他走到走廊儘頭,推開那扇寫著“值班室”的門。
床上那口鐘還在。
他站在門口,盯著那口鐘,盯了幾秒。
有什麼不一樣了。
他走過去,站在鐘前麵,一個一個看過去。
鐘麵上的名字,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少了很多。不是全部少了,是有一部分消失了。那些消失的名字留下淺淺的印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抹掉了。
老陳的名字還在,但更淡了。溫阮的名字還在,也淡了。蘇清寒的名字還在,淡得快看不見了。林宇的名字還在,後麵還是一。
他自己的名字還在,後麵是一百零八。
沈驚蟄的名字也在,後麵是二十三。
周牧湊過來,在他旁邊站著,盯著鐘麵找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周牧,後麵是——
尚銘軒看見了。
不是問號。
是兩個問號。
他盯著那兩個問號,看了很久。
周牧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有點抖:“尚哥,這啥意思?”
尚銘軒冇回答。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以前是一個問號,現在變成兩個。那口鐘還是冇定下來周牧的次數,但比之前多了一點東西。多了什麼?時間?機會?還是彆的什麼?
他不知道。
他轉過頭,看著沈驚蟄。
沈驚蟄站在他另一邊,也在看那兩個問號。她的臉很白,但眼睛很亮。她冇說話,隻是看著。
尚銘軒又看向鐘麵。
那些消失的名字,那些淺淺的印子。老陳的、溫阮的、蘇清寒的,還有更多他不認識的。他看著那些印子,忽然想起老陳進鏡子之前說的話:替我看一眼明天的太陽。
他替老陳看了。
溫阮的他也看了。
蘇清寒的,他也看了。
林宇的在鐘裡,看不見太陽。但他替林宇看了。
他看著那些淺淺的印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向門口。
沈驚蟄跟上來。
周牧跟在後麵,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那口鐘一眼。
尚銘軒冇回頭,但他聽見周牧的腳步聲停了一下,然後又跟上來。
三個人走下樓梯,穿過車間,穿過廠區,走出那扇鏽蝕的鐵柵欄門。
外麵天快亮了。東邊有一點灰白,是那種將亮未亮的光。巷子裡還是那麼黑,但那種黑已經不那麼濃了,能看見遠處牆的輪廓。
尚銘軒走在前麵,走得很慢。
他感覺到喉嚨裡的黑線安靜下來了。縫屍鬼不躁動了,又縮回皮肉深處,蟄伏起來。
他摸了摸喉嚨,皮膚底下那道隆起還在,但不動了。
他又活了一次。第一百零八次之後,他還在活。
他想起那口鐘上自己的名字,後麵那個數字:一百零八。不是一百零七,不是一百零九,還是一百零八。
那鐘聲響了,但他的次數冇變。
為什麼?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還活著。
這就夠了。
走到鐵門口,他推開門,走進去。
沈驚蟄跟進來,在他旁邊坐下。
周牧最後一個進來,在沙發上坐下,抱著那本筆記本,冇說話。
尚銘軒點了一根菸。煙霧從嘴裡溢位來,在空中凝成冰晶,簌簌往下落。他看著那些冰晶,看著它們落在地上,變成一點點水漬。
天花板上的裂縫還是閉著的。那道黑紅色的汙漬還在往下淌,淌到牆的一半,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他看著那道血痕,看了很久。
周牧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尚哥,那兩個問號,是好事還是壞事?”
尚銘軒冇看他。他抽了一口煙,想了想,說:“不知道。但你還活著,就是好事。”
周牧冇再說話。
尚銘軒抽完那根菸,把菸頭掐滅在牆上。
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天亮之後,鐘聲還會再響。
天亮之後,還會有新的名字刻上去。
天亮之後,還會有更多的人走進來,問一句:這裡是殘燭局嗎?
他會說:是。
然後一切重新開始。
他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周牧。
周牧縮在沙發角落,抱著那本筆記本,已經睡著了。那隻灰白色的手從紙頁裡探出來,搭在他手背上,五根手指輕輕握著他的手指,像是守護。
他看了幾秒,然後閉上眼睛。
天亮還早。
還能睡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