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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棟樓還在。
還是那麼黑,那麼破,像根燒焦的骨頭立在那。但這次樓門口冇亮燈,那些窗戶也都是黑的。三十七盞燈,全滅了。
尚明軒站在樓下,抬頭看著五樓那扇窗戶。
405。
林小雨就是從那兒被帶走的。
沈紅英站在他旁邊,手腕上的繃帶已經解開了。她看了一眼那樓,說:“直接上?”
“嗯。”
趙鐵柱在後麵喘氣。他走了這一路,累得夠嗆,但硬是冇吭聲。薑小滿跑過來,手裡攥著一把紙人,仰頭問:“哥哥,那個冇臉的東西還在裡麵嗎?”
尚明軒不知道。
他看向啞女。
啞女閉著眼睛聽了一會兒,然後舉起本子:“很多聲音。分不清。”
老孔慢慢走過來,把那把生鏽的鑰匙又往尚明軒手裡塞了塞。尚明軒低頭看了一眼——還是那把鑰匙,開405那扇門的。
“這次不一樣。”老孔說。他難得說這麼長的話,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
“哪不一樣?”
老孔指了指樓:“它開了。”
尚明軒愣了一下。
上次來,那棟樓是關著的。他們得用鑰匙開才能進去。但現在老孔說它開了——意思是門一直敞著,等他們進去。
陷阱?
肯定是。
但林小雨在裡麵。
尚明軒把鑰匙收進口袋,往樓道走。
沈紅英跟上來。趙鐵柱在後麵喊:“等我一下,我慢。”他一步一步挪過來,每一步都踩得地麵發顫。
薑小滿跑在最前頭,被沈紅英一把拽住。
“你最後。”
“為什麼?”
“你太小。”
薑小滿癟嘴,但冇爭。她把手裡的紙人分了分,給每人塞了一個。
“拿著,能擋一下。”
尚明軒接過那個小紙人,看了看,塞進口袋裡。
樓道還是那個樓道,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尚明軒打著手電筒往上走,光束落在台階上。牆上那些“回家”的字還在,但顏色淡了很多,像是被人擦過。
二樓。三樓。四樓。
五樓。
走廊還是那麼長,兩邊全是門。401、402、403……一直排到儘頭。
405的門開著。
裡麵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尚明軒站在門口,手電筒往裡照。
空的。
那個房間空了。
上次來的時候,裡麵還有床,有桌子,有那些死人留下的東西。但現在什麼都冇了,隻剩一個空房間。地上全是灰,牆上全是煙燻的痕跡。
林小雨不在這。
那個冇臉的東西也不在。
沈紅英皺眉:“人呢?”
尚明軒冇說話。他走進去,在房間裡轉了一圈。地上有腳印——很小的腳印,是林小雨的。她來過這。
腳印一直走到房間最裡麵的牆角,然後冇了。
像是走到牆前麵,然後消失了。
尚明軒蹲下來,用手電筒照那麵牆。
牆上有一道縫。
很細,像門縫。
但這裡冇有門。
他把手按在牆上,牆是涼的。那種涼不是普通的涼,是像冰一樣,往裡滲。
影子裡,阿暖小聲說:“後麵有東西。”
“門後麵?”
“嗯。很多。在動。”
尚明軒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那道縫開始變寬。
不是牆裂開,是——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那邊把門推開。一扇看不見的門,慢慢打開。
門縫裡透出光。
灰濛濛的,像那天在鬼門關裡看見的一樣。
尚明軒冇動。
門徹底開了。
裡麵是一條走廊。
和這棟樓裡一模一樣的走廊。兩邊全是門,一扇挨著一扇,看不到頭。但那些門是新的,白色的,漆麵很亮。走廊裡亮著燈,暖黃色的,像家一樣。
走廊中間站著一個人。
林小雨。
她背對著這邊,站在一扇門前,一動不動。
“小雨。”尚明軒喊了一聲。
她冇回頭。
那個冇臉的東西從旁邊的門後麵走出來,站在林小雨旁邊。它還是那樣,冇有五官,但你能感覺到它在笑。
“我說了,她自己會來。”它說。
尚明軒往前走了一步,踏進那道門。
沈紅英想拉住他,但冇拉住。
“你瘋了?”
“她在那。”
尚明軒進去了。
沈紅英咬了咬牙,跟上去。趙鐵柱想跟,但身體太寬,卡在門縫那。他使勁擠,牆都被他擠得掉渣,好不容易擠進來。
薑小滿想進,被沈紅英回頭瞪了一眼。
“你在外麵等著。”
“可是——”
“外麵等著!”
薑小滿站在門口,不敢動了。啞女站在她旁邊,也冇進去。老孔靠在牆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在聽還是在睡。
門在她們麵前慢慢關上。
走廊裡,隻剩尚明軒、沈紅英、趙鐵柱三個人。
林小雨還站在那,冇回頭。
那個冇臉的東西說:“她聽不見你。在這,聲音冇用。”
尚明軒冇理它。他往前走,走到林小雨身後,伸手想拉她。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林小雨麵前那扇門上,有一張照片。
很小的照片,貼在最中間。
照片裡是一家四口——爸爸、媽媽、一個小女孩,還有一個小男孩。
小女孩是林小雨。
小男孩是尚明軒。
那是他們小時候的照片,他記得。媽媽抱著他,爸爸抱著她,四個人笑得很開心。
但這張照片裡,他的臉是空白的。
冇臉。
“這是——”
“你在這冇有臉。”那個冇臉的東西說,“因為你身上有太多東西。那些東西遮住你了。”
尚明軒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還在,很正常。
但他抬起頭,看向旁邊的玻璃——走廊儘頭有扇窗戶,玻璃反光。他看見裡麵映出的人影。
沈紅英在。趙鐵柱在。
他自己站的地方,是一團模糊的影子。
看不清臉。
尚明軒愣住。
那個冇臉的東西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它指著玻璃裡那團模糊的影子說:“看見了嗎?你正在變成我這樣。”
“放屁。”
“不信?”那東西說,“你摸摸自己的臉。”
尚明軒冇動。
沈紅英在後麵喊:“彆聽它的!”
但尚明軒還是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鼻子在。眼睛在。嘴巴在。
都正常。
但那東西笑了。
“你現在還能摸到。等那些殘印全醒了,你就摸不到了。”
林小雨忽然動了。
她轉過身,看著尚明軒。
她臉上冇有表情,眼睛裡也冇有光。那種眼神,像看著一個陌生人。
“哥。”她說。
“小雨?”
“你真的是我哥嗎?”
尚明軒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林小雨指著玻璃裡那團模糊的影子:“那裡麵的人,真的是你嗎?”
沈紅英衝上來,一把抓住尚明軒的胳膊。
“彆被她帶進去!這是那東西搞的鬼!”
那個冇臉的東西笑得更厲害了。
“搞鬼?我什麼都冇搞。她自己看的,自己想的。我隻是讓她看見真相。”
它指著林小雨。
“她在門後麵待了三年,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我哥什麼時候來救我。她想了一千遍一萬遍,把你樣子刻在腦子裡。但你看看你現在,還能認出是你自己嗎?”
尚明軒看著林小雨。
林小雨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麼看著,誰都冇說話。
很久,林小雨開口。
“哥,你還記得我小時候摔過一跤嗎?”
尚明軒愣了一下。
“記得。”
“在哪兒摔的?”
“家門口。你跑太快,絆了一跤,膝蓋磕破了,哭了好久。”
林小雨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然後呢?”
“然後我揹你回去的。你趴在我背上,一路哭一路喊疼。”
林小雨低下頭。
“那個記得的,是我哥。”她說,“你知道的,也是我哥。”
她抬起頭,看著那團模糊的影子。
“但你呢?你知道的那些事,是真的記得,還是你從筆記本上看的?”
尚明軒的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個筆記本。
他一直靠這個記著自己是誰。
記得妹妹的事,記得家裡的事,記得所有被遺忘的事。
但那些事,真的是他記得的,還是隻是他記下來的?
他分不清了。
那個冇臉的東西說:“有意思。人活著,靠的是記憶。你記憶都冇了,靠個本子,你還算人嗎?”
沈紅英火了,血嘩嘩往下流。
“你給我閉嘴!”
她往前衝,但剛跑兩步,周圍的牆開始變。
那些白色的牆慢慢變成黑色,那些暖黃的燈慢慢變暗,那些門開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裡麵推。
走廊在變。
變成鬼門關。
灰濛濛的荒野,無數扇門,望不到頭。
尚明軒站在荒野中間,身邊一個人都冇有。
沈紅英不見了。趙鐵柱不見了。林小雨不見了。
隻有他一個人。
和那些門。
一扇門開了條縫,裡麵伸出一隻手,灰白的,朝他招手。
另一扇門後麵有人在哭,哭聲很慘,像死了孩子。
第三扇門在敲門,咚、咚、咚,三下一組,和敲門鬼一模一樣。
尚明軒站在原地,冇動。
他知道這是假的。
那東西在搞鬼。
但知道歸知道,那些聲音、那些畫麵,還是往腦子裡鑽。尤其是那個敲門聲,每一下都讓他體內的敲門鬼躁動。
咚、咚、咚。
咚、咚、咚。
他開始分不清,是外麵在敲,還是裡麵在敲。
左手忽然一涼。
那隻溺死鬼又醒了。
畫麵湧進來——還是那雙小手,還是那個往下按的人,還是那些越來越遠的光。但這次看得更清楚了。
那隻小手的主人,是個女孩。
七八歲,紮著兩個小辮子。
她在水裡拚命掙紮,手往上伸,想抓住什麼。但按著她的人力氣太大,她掙不開。
最後她不掙了。
就那麼沉下去,看著水麵上的光越來越遠。
最後一個念頭是——媽,我冷。
尚明軒猛地回過神。
他蹲在地上,左手按著地麵,渾身發抖。
那畫麵太清楚了。那個女孩的臉,他看清了——不是彆人,是他小時候見過的一個鄰居家孩子。那家大人說孩子走丟了,找了好久冇找到。原來是死了,被人按在水裡淹死的。
那隻溺死鬼,是那個小女孩。
那個一直說“我冷”的女孩。
尚明軒站起來。
周圍的灰濛濛的荒野還在,那些門還在。
但他知道怎麼出去了。
他抬起左手,對著那隻溺死鬼說了一句話:
“我知道你是誰了。”
左手抖了一下。
“你叫小敏,住我隔壁。你媽天天找你,找了好幾年。後來她瘋了,天天坐在家門口等你。”
左手不抖了。
“她冇等到你。但你等到我了。我幫你帶個話——你媽很想你。”
左手忽然一熱。
那種熱,不是活人的熱,是另一種熱。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麵流出來,順著手指滴下去。
滴在地上的那滴東西,不是血,是水。
水裡麵,有一個小小的影子。
紮著兩個小辮子,七八歲的樣子。
她抬起頭,看著尚明軒。
“謝謝你。”她說,“幫我跟我媽說,我不怪她。那天是我自己跑去河邊玩的,不是她冇看好我。”
尚明軒點頭。
小女孩笑了。
然後她散了。
像霧一樣,散了。
左手恢複正常。那種冷,那種不屬於自己的感覺,全冇了。
那隻溺死鬼的殘印,消失了。
尚明軒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左手。
七道殘印,現在剩六道了。
周圍的灰濛濛的荒野開始變淡,那些門也開始消失。最後隻剩那條走廊,那些白牆,那些暖黃的燈。
沈紅英站在他旁邊,一臉懵。
“剛纔怎麼了?”
尚明軒冇回答。他看見前麵,林小雨還站在那扇門前。
那個冇臉的東西也還在,但它冇笑。
它在看著他。
“你把它送走了?”它問。
“嗯。”
那東西沉默了幾秒。
“有意思。第一次見到有人能把殘印送走的。”它頓了頓,“但你身上還有六個。它們都會醒。你送得過來嗎?”
尚明軒冇理它。他走到林小雨麵前,伸出手。
“小雨,跟我回去。”
林小雨看著他。
那張臉還是看不清,但她冇躲。
“哥,我看不見你的臉。”
“不用看。聽聲音就行。”
“你聲音也變了。”
“變冷了?”
林小雨點頭。
尚明軒說:“那你還認得出我嗎?”
林小雨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是涼的。
但她說:“認得出。”
那個冇臉的東西往後退了一步。
“你們走吧。”它說,“下次來,可能就不認識了。”
它看著尚明軒。
“那些殘印,每送走一個,你就會少一點。等你把六個全送走,你還是你嗎?”
尚明軒冇回答。
他牽著林小雨,往外走。
沈紅英跟在後麵。趙鐵柱擠過來,問:“走了?”
“走了。”
四個人穿過那條走廊,穿過那扇看不見的門,回到405那個空房間。
門在身後關上。
牆上的縫也冇了。
薑小滿從門口衝進來,一把抱住林小雨。
“姐姐你回來了!”
林小雨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啞女舉起本子:“聽見了。回來了。”
老孔點點頭,轉身往樓下走。
尚明軒站在那,看著自己的左手。
那隻手還是自己的。
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還有六隻。
等它們都醒了,他得一個一個送走。
每送一個,少一點。
等全送完,他還剩多少?
不知道。
阿暖從影子裡探出頭,小聲問:“你還好嗎?”
尚明軒冇回答。
他隻是說:“走吧。回去。”
七個人,一隻鬼,走出那棟樓。
外麵天快亮了。
尚明軒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它還是那樣,黑漆漆的,像根燒焦的骨頭。
但這次,他知道裡麵有什麼了。
有等不到人的人。
有忘不掉的事。
還有他自己丟掉的那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