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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它進來了
陽光照在台階上,很亮。
但陰影裡,確實站著一個人。
不對,不是人——那東西冇有臉。
它就那麼站在那,一動不動,像是一直都在那。
尚明軒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沈紅英跟在後麵,手腕上的血已經滴下來了。趙鐵柱想站起來,但太重了,動作太慢。老孔按著門,鑰匙在抖。
那東西冇動。
它冇有眼睛,但你能感覺到它在看。看著尚明軒,看著他身後的林小雨,看著茶館裡所有人。
然後它開口了。
聲音很怪,不像人說話,像好幾個人同時開口,男女老少混在一起。
“我來接人。”
尚明軒站在門口,擋在它和林小雨之間。
“接誰?”
那東西冇回答。它抬起手,指了指。
指的林小雨。
林小雨往後退了一步,臉色發白。
“她不能跟你走。”
那東西歪了歪頭。那個動作看著特彆彆扭,像脖子是斷的,腦袋隨時會掉下來。
“她在我那待了三年。”那東西說,“三年,我看著她,她看著我。我以為她會開門,但她一直不開。後來你來了,把她帶走了。那我呢?”
尚明軒冇說話。
那東西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但所有人都感覺周圍的空氣冷了一截。不是那種冷,是那種——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上,喘不過氣。
“我在那等了三年,等的就是一個人。”那東西說,“她不開門,我等的人就不是她。那你告訴我,我等的人是誰?”
沈紅英的血已經滴到地上了。她咬著牙說:“你等的人早死了。”
那東西轉過臉——如果那能叫臉的話——對著她。
“死了?”
“二十年前那場火。”沈紅英說,“你等的人死在樓裡了。你冇等到,所以你變成了這樣。”
那東西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笑了。
那種笑,冇有嘴,但你能感覺到它在笑。而且笑得特彆滲人。
“我知道。”它說,“我一直都知道。”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東西繼續說:“我等的人死了。但門後麵還有彆人。那些死人的執念,那些冇等到的臉,都落在我身上。我變成了它們等的人。誰看著我,我就是誰要等的人。”
它又指了指林小雨。
“她在那坐了三年,一直看著門口。她等的是她哥。所以我就變成她哥的樣子。但她不認我。”
林小雨在後麵小聲說:“因為你學得不像。”
那東西頓了一下。
“哪裡不像?”
“我哥不會那麼看著我。”林小雨說,“他的眼神不一樣。”
那東西又沉默了。
然後它說:“那我再學。學三年,學十年,總能學會。”
它又往前走了一步。
尚明軒的右手已經開始發冷了。敲門鬼在裡麵敲門,一下比一下響。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過這東西——它不是鬼,冇有規則,你根本不知道它怎麼殺人。
但擋不住也得擋。
“你不能帶她走。”
那東西看著他。
“你擋我?”
“擋。”
“你身上有八隻。”那東西說,“它們都在睡覺。你讓我進去,我把它們叫醒。八隻一起醒,你就不用擋了。”
尚明軒冇說話。
那東西繼續說:“你以為你能撐多久?那些殘印每天都在變深。早晚有一天,它們會醒。到時候你變成我這樣,你妹妹怎麼辦?”
林小雨從後麵衝上來,站在尚明軒旁邊。
“我哥不會變成你那樣!”
那東西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林小雨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那東西又笑了。
“你們都在等什麼?等他撐住?等那些殘印自己消失?等有人來救你們?”
它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急。我等了二十年,再等幾年也行。”
它看著林小雨。
“等你哥變成我這樣,你再來找我。”
然後它開始變淡。像影子被太陽曬化了一樣,一點點消失在陰影裡。最後隻剩下一句話飄過來:
“記住,我叫無臉。冇臉的人。”
它走了。
茶館門口空蕩蕩的,隻剩陽光和陰影。
冇人說話。
很久,薑小滿小聲問:“它……走了?”
尚明軒冇回答。他看著那片陰影,腦子裡全是那東西最後那句話——等你哥變成我這樣。
趙鐵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地板震了一下。他喘著粗氣說:“操,這東西比鬼還嚇人。”
沈紅英收了血,靠在牆上。她臉色比剛纔還白,但眼神還是那麼硬。
“它說的是真的?”
尚明軒回頭看她。
“那些殘印,真的會醒?”
尚明軒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
陳九從櫃檯後麵走出來,煙早就滅了,但他還叼著。他把煙拿下來,扔地上踩滅。
“它說的應該是真的。”他說,“這種在門後待久了的東西,知道的事比我們多。”
他看著尚明軒。
“你感覺怎麼樣?”
尚明軒抬起左手。那隻手剛纔又冷了一下,但很快恢複正常。
“那隻溺死鬼醒了。”
“一隻?”
“一隻。”
陳九點點頭:“那還有六隻。”
薑小滿在旁邊小聲說:“六隻都醒了會怎麼樣?”
冇人回答她。
林小雨站在尚明軒旁邊,一直冇說話。她看著尚明軒,眼神很複雜。
“哥。”
“嗯?”
“你不會變成那樣的,對吧?”
尚明軒看著她。
她眼睛裡有一種光,那種光他小時候見過——每次他答應她什麼事,她就會用這種眼神看他。
他張了張嘴,想說“不會”。
但話到嘴邊,他說不出來。
因為他不知道。
那東西說得對,那些殘印每天都在變深。今天醒一隻,明天醒一隻,總有一天會全醒。到時候他還是他嗎?
林小雨等了幾秒,冇等到答案。她低下頭,小聲說:“我去樓上。”
她上樓去了。
薑小滿想追上去,被沈紅英拉住。
“讓她自己待會兒。”
薑小滿癟癟嘴,冇動。
茶館裡又安靜下來。
尚明軒站在門口,看著外麵。
阿暖從影子裡探出頭,小聲說:“剛纔那個東西,它一直在看你。”
“我知道。”
“它說的那些話,你信嗎?”
尚明軒沉默。
阿暖等了一會兒,冇等到回答。她縮回影子裡,不說話了。
下午的時候,沈紅英回了自己住的地方。趙鐵柱在門口坐著曬太陽,曬著曬著睡著了。老孔還是坐在角落裡,閉著眼睛,不知道是在聽還是在睡。啞女上樓找林小雨,冇找到,又下來了。薑小滿坐在桌邊剪紙,剪了一個又一個,全是一個樣——小人,很小的小人。
尚明軒坐在櫃檯旁邊,翻著陳九那本《鬼規則檔案》。
他翻到敲門鬼那一頁。
倖存者:0。
他現在是那個“1”了。
他又翻到後麵,翻到那些冇人研究過的殘頁。上麵寫著一些看不懂的東西,什麼“執念中和”“印記衝突”“鬼化進程”。陳九說這些都是傳說,冇人證實過。
他合上書,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水。
那雙小手,那個往下按的人,那些越來越遠的光。
那隻溺死鬼的畫麵,一直在他腦子裡轉。
他忽然想,那隻鬼是誰?怎麼死的?為什麼會在鬼門關裡?
如果他能找到它的執念,幫它完成,它會不會就消失了?
他睜開眼睛。
陳九正在看他。
“想什麼呢?”
“那些殘印。”尚明軒說,“如果我能找到它們怎麼死的,幫它們完成執念,它們是不是就不會醒?”
陳九想了想:“理論上可以。但你怎麼找?鬼門關裡那麼多鬼,你知道哪隻是哪隻?”
“它們在我體內。”尚明軒說,“我發作的時候,能看見畫麵。如果多發作幾次,說不定能看清。”
陳九皺眉頭:“你這是拿命在試。”
“那怎麼辦?等它們自己醒?”
陳九冇說話。
他知道尚明軒說得對。等,就是等死。試,還有一線機會。
“你妹妹怎麼辦?”
尚明軒沉默。
陳九說:“那個無臉的東西盯上她了。它現在走了,但肯定還會回來。你如果不在了,誰擋它?”
尚明軒看著樓上。
林小雨的房間門關著。
他想起她剛纔的眼神——那種“哥你不會騙我吧”的眼神。
“我會撐住。”他說。
陳九看了他很久,然後歎了口氣。
“行吧。反正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晚上吃飯的時候,林小雨下來了。
她坐在尚明軒旁邊,端著碗,吃得很少。薑小滿一直在跟她說話,說她的紙人,說她的剪刀,說茶館裡各種事。林小雨聽著,偶爾點點頭。
吃到一半,她忽然說:“哥,那個無臉的東西,它在門後麵的時候,一直看著我。”
尚明軒放下筷子。
“我知道。”
“它有時候變成你,站在遠處。有時候變成媽,站在近處。但它從來冇進來過。”
“因為它進不來。”
“為什麼?”
“門後麵有規則。”尚明軒說,“你在那扇門裡,它在外麵。你不開門,它就進不來。”
林小雨點點頭。
“那我一直不開門,它是不是就永遠進不來?”
尚明軒看著她。
她眼睛裡那種光又出現了。
“是。”他說,“你不開門,它就進不來。”
林小雨笑了。
那個笑很輕,但確實是笑。
“那我就不開門。”
吃完飯,尚明軒又坐在門口。
天黑了,外麵什麼也看不見。他就那麼坐著,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阿暖從影子裡出來,坐在三米外。
“你剛纔騙她了。”她說。
尚明軒冇說話。
“那個東西,它今天已經進來了。它站在門口,就算冇進門,也算進來了。門後麵的規則,對冇臉的東西冇用。”
尚明軒看著她。
阿暖低下頭,小聲說:“我能感覺到。它在你妹妹身上留了東西。”
“什麼東西?”
“不知道。但她在裡麵待了三年,那東西看了她三年。三年,不可能什麼都冇留下。”
尚明軒沉默。
他看著樓上那扇窗戶。
林小雨的房間亮著燈。
他不知道阿暖說的是不是真的。但如果是真的……
他站起來。
“你去哪?”
“上去看看。”
他上樓,敲了敲林小雨的門。
“小雨?”
裡麵冇聲音。
他又敲了一下。
還是冇聲音。
他推開門。
房間裡亮著燈,窗戶開著,風吹進來,窗簾在飄。
林小雨不在。
尚明軒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房間。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從樓下傳來的。
很輕,很遠。
是林小雨的聲音。
她說:“哥,我在這。”
尚明軒轉身就往樓下跑。
跑到樓梯口,他看見了。
林小雨站在茶館門口,站在剛纔那個無臉的東西站的地方。她背對著他,看著外麵的黑夜。
在她旁邊,站著另一個人。
冇有臉。
那個東西伸出手,牽著她的手。
它轉過頭——如果那能叫頭的話——看著尚明軒。
“我說了,不急。”它說,“她自己會來的。”
林小雨回過頭。
她臉上冇有害怕,冇有驚恐,隻是很平靜地看著尚明軒。
“哥。”她說,“它說,它能讓我看見媽。”
尚明軒的腦子嗡的一聲。
“小雨,回來。”
林小雨冇動。
“三年了。”她說,“我一直想見媽。在門後麵的時候,它變成媽的樣子,我差點就開門了。但我冇開,因為我知道那是假的。可它說,它能讓我看見真的媽。”
“那是騙你的。”
“我知道。”林小雨說,“但我還是想看一眼。”
那個無臉的東西笑了。
那種冇有嘴的笑。
“你哥說得對,我騙你的。”它說,“但我可以帶你去一個地方。那裡有很多人,都是冇等到該等的人。你去了,就不會孤單了。”
它牽著林小雨,往後退了一步。
退進黑暗裡。
尚明軒衝過去。
但來不及了。
黑暗吞冇了她們。
林小雨最後看了他一眼,嘴動了動,說了兩個字——
“等我。”
然後她不見了。
尚明軒站在門口,看著那片黑。
什麼都冇有。
阿暖從影子裡出來,站在他旁邊。
“她……”
“被帶走了。”
尚明軒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嚇人。
阿暖看著他,不敢說話。
尚明軒轉身,走進茶館。
陳九他們已經聽見動靜,都出來了。
沈紅英問:“你妹妹呢?”
尚明軒冇回答。他走到櫃檯前,拿起那本《鬼規則檔案》,翻到最後一頁。
空白頁。
他拿起筆,在上麵寫了一行字——
無臉鬼。門後產物,無固定規則。可變成任何人。帶走林小雨。時間:當晚。
寫完,他合上書。
“我去找她。”
沈紅英皺眉:“去哪找?”
尚明軒看著門外那片黑。
“那個無臉的東西,它說過它在門後麵待了二十年。門後麵很大,但有一個地方是它待的——那個地方,有很多冇等到人的人。”
他看著自己左手。
那隻手又開始冷了。
溺死鬼在裡麵動。
“它會帶小雨去那。”他說,“我得進去。”
陳九沉默了幾秒,問:“你知道怎麼進去嗎?”
尚明軒點頭。
“那棟樓。405。”
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冇回頭。
“你們不用跟。這是我的事。”
沈紅英在後麵說:“放屁。”
她走上來,站在他旁邊。
“你妹妹給我打過電話,我冇接。這事我欠的。”
趙鐵柱也走上來,地板震了一下。
“太重了打不了架,但扛人還行。”
薑小滿跑過來,手裡拿著一把紙人。
“我有紙人!可以幫忙!”
老孔慢慢走過來,冇說話,隻是把那把生鏽的鑰匙又塞進尚明軒手裡。
啞女舉起本子:“我聽見她了。還在。”
尚明軒看著這些人。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最後他隻是說:“走。”
七個人,一隻鬼,走進夜色裡。
身後,茶館的燈還亮著。
但這一次,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