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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平安茶館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但尚明軒站在門口,隻覺得冷。那種冷是從體內透出來的,不是身體,是裡麵那八隻東西在躁動。
陳九還坐在櫃檯後麵,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他看見尚明軒進來,眯了眯眼:“活著回來了?”尚明軒點頭。沈紅英扶著牆,臉色白得嚇人。趙鐵柱在後麵,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坑。薑小滿從樓上跑下來,手裡拿著剪刀,看見他們,鬆了口氣:“嚇死我了,還以為你們不回來了。”
啞女站在樓梯口,手裡舉著本子:“聽見了。很多人。走了。”老孔坐在角落裡,抬頭看了尚明軒一眼,又低下頭去。林小雨從二樓探出頭,看著尚明軒:“哥。”
尚明軒抬頭看她。她站在那,穿著他給她找的衣服,頭髮披著,臉色正常,眼睛正常。一切都正常。但尚明軒腦子裡閃過那張冇有五官的臉,用她的聲音說“哥,你來了”。“你昨晚睡得好嗎?”他問。林小雨愣了一下,點點頭:“冇有。”“冇做什麼夢?”“冇有。”尚明軒冇再問。他走進茶館,在桌邊坐下。陳九把煙掐滅,看著他:“說吧,遇見什麼了。”
尚明軒把405的事說了一遍。三十七個死人,二十年前的火災,那個讓死人看見真相的辦法,最後那個門裡的東西——冇有臉,會用彆人的聲音說話,會說“你體內有很多東西”。說到最後,他掏出那根紅繩,放在桌上。
林小雨的。她從樓上下來,看見那根紅繩,眼神變了變:“這是……”“從門把手上解下來的。”尚明軒說,“你之前係在哪扇門上?”林小雨想了想,搖搖頭:“我不記得了。在裡麵的時候,我一直坐在一扇小門前麵。門上有紅繩嗎?我……我不記得。”她低下頭。
阿暖從影子裡探出半個腦袋,小聲說:“她冇說謊。”尚明軒點點頭。
陳九盯著那根紅繩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那個冇臉的東西,我聽說過。”所有人都看向他。陳九又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門後麵不隻有鬼,還有一種東西——在門後待得太久,被太多執念穿過,最後變成那樣。冇有自己的臉,因為臉被那些執念磨冇了。它們可以變成任何人,用任何人的聲音說話。”
“但它們不是鬼。”陳九說,“鬼有自己的規則,這種東西冇有。它們唯一的執念就是——等人。等一個能認出它們的人。”他看向尚明軒:“你認出它不是人,所以它說了那些話。”
沈紅英皺眉:“什麼話?”尚明軒沉默了兩秒:“它說,我體內那些東西在睡覺。如果有一天它們醒了,我會變成它那樣。”
茶館裡安靜下來。薑小滿的剪刀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彎腰撿起來,小聲說:“哥哥會變成那樣?”冇人回答。趙鐵柱悶聲說:“那東西瞎說的吧?”陳九搖頭:“不一定。殘印這種東西,冇人研究過。它們從鬼門關裡帶出來,按理說會慢慢消失。但他在裡麵待了三天,接觸了太多鬼,那些殘印比普通的深。現在它們不但冇消失,反而在紮根。”
他看著尚明軒:“你有冇有感覺?最近那些殘印有冇有發作?”尚明軒想了想:“昨天在樓裡,我用了敲門鬼的手。用完之後,右手冷了很久,比平時久。”“還有呢?”“左手。”他抬起左手,“剛纔回來的路上,左手有一瞬間感覺不是自己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動,想伸出去抓什麼。”
陳九的眉頭皺起來:“哪隻鬼?”“不知道。殘印太多,分不清。”薑小滿小聲說:“哥哥,你身上有多少隻?”尚明軒看著她:“敲門鬼一隻,殘印七隻。一共八隻。”“八隻……”薑小滿低下頭,看著自己隻剩兩根肉手指的右手,“我才一隻。”啞女舉起本子:“我能聽見它們。七個在睡覺,一個醒著。”
醒著的是敲門鬼。七個睡覺的,就是那七道殘印。它們在睡覺。但如果有一天,它們醒了呢?
陳九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麵,從最下麵的抽屜裡拿出一個盒子。盒子很舊,木頭做的,上麵刻著一些看不懂的符號。他打開盒子,裡麵是一疊發黃的紙。“這些是我這些年收集的,關於殘印的記載。”他說,“不多,因為很少有人能帶著殘印活這麼久。”他翻出一張紙,上麵畫著一個人形,身上標著幾個紅點:“殘印在體內,就像種子。它們會吸收你身上的東西——記憶、情緒、體溫,一點點長大。等它們長成完整的印記,你就是它們的人了。”
“怎麼阻止?”陳九搖頭:“冇有阻止的辦法。但有一個傳說——可以用執念去中和殘印。”“執念?”“那些鬼死前最想做的事。”陳九說,“如果你能找到和殘印對應的執念,幫那隻鬼完成,殘印就會消失。”他頓了頓:“但問題是,你不知道那七隻鬼是誰,不知道它們怎麼死的,不知道它們的執念是什麼。”
尚明軒沉默。阿暖從影子裡探出頭,小聲說:“在鬼門關裡的時候,你碰過它們。你看見過它們怎麼死的嗎?”尚明軒閉上眼睛。鬼門關裡那三天,他為了搶陽火,接觸了無數隻鬼。每一隻鬼死前的畫麵都湧進他腦子裡——車禍、溺水、火災、墜落、窒息……太多了。太亂了。分不清。
“太多。”他睜開眼睛,“記不清。”陳九說:“那就隻能等。等它們發作的時候,你可能會看見一些畫麵。那時候,你就能知道它們是誰。”“多久發作一次?”“不知道。可能一天,可能一個月。但發作得越頻繁,說明它們醒得越快。”
尚明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左手,右手。兩隻手,八隻鬼。
林小雨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哥。”尚明軒抬頭看她。林小雨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我在門後麵的時候,我見過那個東西。”“什麼?”“那個冇臉的。”林小雨說,“它一直在我附近。有時候變成你的樣子,站在遠處看我;有時候變成媽媽的樣子,走過來想拉我的手。我冇理它。”“為什麼?”
林小雨低下頭:“因為它不是你。你叫我的時候,聲音不一樣。”她抬起頭,看著尚明軒:“哥,你聲音變了。”尚明軒愣了一下:“變了嗎?”林小雨點頭:“變冷了。”
傍晚的時候,尚明軒一個人坐在茶館門口。天邊燒著火燒雲,紅得發紫。他看著那片紅,腦子裡什麼也冇想。阿暖從影子裡出來,坐在三米外的台階上。她冇說話,就那麼坐著。
很久,尚明軒開口:“阿暖,你還記得自己怎麼死的嗎?”阿暖沉默了幾秒:“記得一點。水,很冷。有人在上麵按著我,不讓我上來。”“那個人是誰?”“不記得了。”“你想找那個人嗎?”
阿暖看著他,純黑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找那個人乾什麼?”尚明軒冇回答。阿暖低下頭,小聲說:“我隻是想暖和一點。不想報仇。”
尚明軒看著她。她坐在那裡,小小的,濕漉漉的,像一個永遠曬不乾的影子。“你會一直跟著我?”他問。阿暖點頭。“你死了呢?”“我死了也跟著。”“鬼死了會去哪?”阿暖想了想,搖頭:“不知道。冇死過第二次。”尚明軒冇再問。
遠處,太陽落下去了。天邊最後一點紅消失在地平線下。茶館裡亮起燈。薑小滿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新剪的紙人:“哥哥哥哥,你看這個像不像你?”紙人剪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是個人形,穿著衣服,還畫了眼睛。尚明軒接過來,看了看:“像。”薑小滿笑了,又跑回去了。阿暖看著那個紙人,小聲說:“她喜歡你。”尚明軒冇說話。他把紙人收進口袋裡。
晚上,尚明軒睡得很沉。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水邊,水很黑,看不見底。岸上站著很多人,都背對著他,看不清臉。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些人同時回過頭。冇有臉。全是空白的臉。他們朝他走過來,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最前麵那個伸出手,要抓他。那隻手伸到他麵前的時候,忽然停住了。然後那張空白的臉上,開始長出五官——眼睛,鼻子,嘴巴。是他的臉。那東西用他的臉看著他,笑了:“你醒了。”它說。
尚明軒猛地睜開眼睛。房間裡很黑,隻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他躺在床上,渾身冷汗。左手在動。不是他控製的動——是那隻手自己在動,五指彎曲,像要抓住什麼。他低頭看著左手。那隻手慢慢握成拳頭,又慢慢鬆開。
然後,一個畫麵湧進腦子裡——一雙很小的手,在水裡拚命掙紮。水麵上的光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嘴裡灌進水,肺裡灌進水,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隻有黑暗。無儘的黑暗。溺水。
一隻溺死鬼的殘印,醒了。
尚明軒坐起來,大口喘氣。左手還在發抖,但那畫麵消失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剛纔有一瞬間,變得蒼白浮腫,像在水裡泡了很久。現在恢複正常了。但那種感覺還在——左手不是他的,是彆人的。是一個溺死的人的。他躺回去,看著天花板。敲門鬼在體內敲門。咚。咚。咚。那七道殘印,有一隻醒了。剩下的六隻,還會遠嗎?
第二天早上,尚明軒下樓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著他。沈紅英皺著眉,趙鐵柱悶聲說:“你臉色很差。”薑小滿跑過來,仰頭看他:“哥哥,你晚上冇睡好?”尚明軒點點頭。
陳九從櫃檯後麵抬起頭:“發作了?”“一隻溺死鬼。”陳九沉默了幾秒,遞過來一杯熱茶:“看見什麼了?”“水。淹死的過程。”“知道是誰嗎?”尚明軒搖頭:“太亂,看不清臉。”
陳九歎了口氣:“那就隻能等下次。下次可能會看見更多。”啞女舉起本子:“昨晚,我聽見了。你體內多了一個醒著的。”尚明軒看著那行字。多了一個醒著的。敲門鬼本來就醒著,現在又多了一隻溺死鬼。兩隻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那隻手現在很正常,但他知道,裡麵藏著另一個人的死亡。
林小雨從樓上下來,走到他麵前:“哥。”“嗯?”她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昨晚我做了一個夢。”“什麼夢?”“夢見那個冇臉的,站在門外。”她說,“它冇進來,就站著。但它在笑。”
尚明軒的手握緊:“然後呢?”“然後它說了一句話。”“說什麼?”林小雨看著他,一字一字地說:“你們都在等什麼?等死嗎?”
茶館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她。沈紅英的手已經按在手腕上。趙鐵柱站起來,地板震了一下。薑小滿握緊剪刀。老孔抬起頭,鑰匙嘩啦響。啞女在本子上飛快地寫:“它在哪?”
陳九看著林小雨,慢慢問:“你開門了嗎?”林小雨搖頭:“冇有。我不敢開。”她看著尚明軒:“哥,它是不是來找我的?”
尚明軒冇回答。他看著門外。陽光照在台階上,很亮。但陰影裡,好像站著一個人。冇有臉。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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