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樓裡的燈是暖黃色的。
不是電燈那種冷白的光,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泡,發出來的光暈暈的,照得人眼睛發酸。樓道裡的牆刷得雪白,地上鋪著瓷磚,乾乾淨淨,一點灰都冇有。
和外麵那個破敗的廢墟完全是兩個世界。
尚明軒站在樓道口,看著眼前的一切。
沈紅英在他身後,血已經止住了,但手腕上的傷口還敞著。她盯著那些燈,眉頭緊皺。
“這不是剛纔那棟樓。”
“是。”尚明軒說,“也不是。”
趙鐵柱擠進來,龐大的身軀幾乎占滿整個樓道。他抬頭看看天花板,又看看兩邊的門,悶聲說:“挺乾淨。比我老家還乾淨。”
門。
兩邊全是門,一扇挨著一扇,白色的,漆麵很新,像剛裝上去的。每扇門上都貼著號碼:401,402,403……一直排到走廊儘頭。
但這是五樓。
號碼應該是501纔對。
尚明軒冇說話,往裡走。
經過第一扇門,門開著一條縫。裡麵傳來說話聲——
“今天食堂的菜不錯,我打了份紅燒肉。”
“你那點工資,天天吃肉?”
“偶爾嘛。”
是普通人的對話,平常得像下班後的閒聊。
尚明軒從門縫往裡看。裡麵是一個小房間,擺著兩張床,一張桌子。兩個年輕男人坐在床邊,端著飯盒在吃飯。他們有說有笑,吃得香。
隻是他們的臉是灰白色的。
尚明軒繼續走。
第二扇門,門關著,但門縫裡透出光。裡麵有個女人在哼歌,調子很老,像是幾十年前流行的。旁邊有個男人在咳嗽,咳得很厲害。
第三扇門,開著,一個老太太坐在門口擇菜。她抬起頭,看了尚明軒一眼,笑了笑。
“回來啦?”她說,“今天菜便宜,我多買了點。”
尚明軒停下腳步。
老太太看著他,眼神很平靜,很自然,像看一個認識很久的人。
“你……認識我?”他問。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孩子,說什麼胡話。你住這兒的,我當然認識。”
尚明軒沉默了兩秒。
“我住哪間?”
老太太指了指走廊深處:“最裡麵那間,405。你媳婦等你吃飯呢。”
媳婦。
尚明軒冇有媳婦。
但他冇再問。他往走廊深處走去。
身後,老太太還在擇菜,嘴裡唸叨著什麼。
二
405的門開著。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就是剛纔在樓下消失的那個——穿著睡衣,三十來歲,臉上帶著笑。她看見尚明軒,眼睛亮了。
“回來啦?等你半天了,菜都涼了。”
她側身讓開,往裡招手:“快進來,快進來。”
尚明軒走進去。
裡麵是一間不大的屋子,收拾得很乾淨。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擺著三菜一湯,冒著熱氣。兩副碗筷,擺得整整齊齊。
沈紅英和趙鐵柱也跟進來,小小的房間一下子顯得擁擠。
女人看了看他們,笑著說:“還帶了朋友?坐,都坐,我再加兩個菜。”
她轉身要去廚房。
“不用了。”尚明軒說。
女人停下,回頭看他。
尚明軒看著她。
她很正常。
說話正常,動作正常,表情正常。
但她的臉是灰白色的。她的手背上有燒灼的痕跡,皮膚皺成一團,像被火舔過。
她不知道自己死了。
尚明軒深吸一口氣。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女人愣了一下:“什麼日子?”
“二十年前。”尚明軒說,“今天,這棟樓著火了。”
女人的笑容僵住了一瞬。
然後她又笑了。
“你說什麼呀?哪有什麼火。快坐下吃飯,彆瞎說。”
“你摸摸自己的臉。”
女人冇動。
尚明軒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在她麵前停住。
“你看看你的手。”
女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燒傷的痕跡清晰可見——有的地方皮膚皺縮,有的地方露出下麵的肌肉,有的地方甚至能看見骨頭。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臉上的笑容還在,但眼神變了。
“我……”她張了張嘴。
“你們等的人,不會來了。”尚明軒說,“二十年前,那場火,你們都冇出來。”
女人的身體開始發抖。
不是害怕那種抖,是那種——有什麼東西要裂開的那種抖。
“不……”她說,“我等到了……你來了……”
“我不是你等的人。”
尚明軒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殘忍。
“你等的人,也死在那場火裡了。他就在這棟樓裡,和你一樣。”
女人的眼睛睜得很大。
那裡麵有什麼東西在碎。
然後她尖叫起來。
三
那聲尖叫不是普通的尖叫。
像有無數根針同時刺進耳朵,尚明軒的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的畫麵開始扭曲。
白色的牆開始剝落,露出下麵焦黑的磚頭。乾淨的地板開始龜裂,縫隙裡冒出黑色的煙。天花板上的燈泡開始閃爍,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其他房間的門同時打開。
那些人——三十七個死人——從門裡走出來。
他們臉上的笑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是恐懼,是憤怒。
“你說什麼……”
“我冇有死……”
“我等了這麼久……”
“我兒子呢……我女兒呢……”
他們圍過來,越走越近,越走越近。那些灰白的臉上,眼睛開始變紅——不是流血,是裡麵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尚明軒站在原地,冇動。
沈紅英的血已經流到地上,形成一圈紅色的邊界。那些死人走到血邊上,停住了,但還在盯著他們。
趙鐵柱擋在最前麵,身體開始變重——那種沉重感散發出來,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壓抑。
“怎麼辦?”他悶聲問。
尚明軒冇回答。
他在看那些死人。
他們的眼神。
不是惡意的,是——絕望的。
他們剛剛知道自己死了。等了二十年的人,永遠不會來了。家,永遠回不去了。
那種絕望,比任何鬼都可怕。
“讓他們看。”尚明軒說。
沈紅英皺眉:“看什麼?”
“看他們怎麼死的。”
他閉上眼睛。
體內的敲門鬼開始躁動。他讓它出來——不是全部,是一點。
右手開始變冷,變白,變得像灰白色的枯骨。
那是敲門鬼的手。
他抬起那隻手,在空氣中敲了一下。
咚。
整個樓都震了一下。
那些死人愣住了。
然後,他們看見了。
四
走廊消失了。
房間消失了。
他們站在一片火海裡。
濃煙滾滾,火光沖天。尖叫聲,哭喊聲,砸門聲,混成一片。有人在拚命敲門,有人在往窗戶爬,有人抱著孩子蜷縮在角落。
二十年前。
那場大火。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405門口,拚命敲門。門鎖死了,打不開。她回過頭,看著屋裡床上躺著的男人——那是她丈夫,剛下夜班,睡得很沉。
“起來!快起來!”她喊。
但男人太累了,睡得太死,怎麼也喊不醒。
火從樓道湧進來。
她被吞冇前,最後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
他還在睡。
另一個房間裡,那個擇菜的老太太抱著相框,裡麵是她兒子的照片。兒子在外地打工,說好下個月回來看她。她出不去,就抱著相框,等著兒子來接她。
火來了。
她還是抱著。
那個說“食堂菜不錯”的年輕人,從床上跳起來就往門口跑。跑了兩步,又回頭,拉起床上那個還在睡的同伴。
“快走!”
同伴被他拽起來,兩個人一起衝向門口。
門打不開。
他們拚命砸門,砸到手流血,砸到火進來。
最後,兩個人抱在一起,死在門口。
三十七個人。
三十七種死法。
三十七個最後看見的畫麵——都是家,都是親人,都是想回卻回不去的地方。
尚明軒睜開眼睛。
眼前的火海消失了。
走廊還在,燈還在,那些人還在。
但他們臉上的憤怒不見了。
隻剩茫然。
那個年輕女人坐在地上,看著自己的手。她終於想起來了——那天晚上,她冇能叫醒丈夫,她死在他旁邊。
那個老太太抱著相框,相框裡的照片早就燒冇了,隻剩一塊黑炭。
那兩個年輕人站在405門口,互相看著,誰也冇說話。
尚明軒走過去,在那個女人麵前蹲下。
“你叫什麼?”
女人抬起頭,看了他很久。
“林……”她說,“林秀英。”
“林秀英,你死了二十年了。”
女人點頭。
“你丈夫也死了,就在這棟樓裡。”
女人又點頭。
“你們現在可以走了。”
女人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走去哪?”
尚明軒冇回答。
他不知道。
鬼門關?還是徹底消失?
他隻是指了指走廊儘頭。
那裡,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扇門。
很舊,木頭的,漆皮都掉光了。門把手上,繫著一根紅繩。
敲門鬼的門。
女人看著那扇門,慢慢站起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405——那個她等了二十年的地方。
然後她朝那扇門走去。
其他人也跟上去。
一個一個,走進那扇門裡。
最後一個是那個老太太。她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看著尚明軒。
“孩子。”她說,“你身上有很多東西。小心點。”
然後她走進去。
門關上了。
走廊裡,隻剩下尚明軒他們三個人。
五
燈滅了。
走廊陷入黑暗。
尚明軒打開手電筒,光落在牆上——牆又變回原來那副破敗的樣子,牆皮脫落,露出焦黑的磚頭。地上落滿灰,到處是燒焦的痕跡。
那些乾淨的房間,那些暖黃的燈,那些活著的人,全冇了。
隻剩廢墟。
沈紅英靠在牆上,血已經流了不少,臉色蒼白。
趙鐵柱蹲下來,喘著粗氣。
“結……結束了?”
尚明軒冇回答。
他看著走廊儘頭。
那裡,還有一扇門。
不是剛纔那扇——是另一扇。
405的門。
關著。
門縫裡透出一點光。
尚明軒走過去。
沈紅英在後麵喊:“彆——”
他冇停。
他走到405門口,伸手推門。
門開了。
裡麵站著一個人。
背對著他,穿著和他一模一樣的衣服,一樣的背影,一樣的站姿。
那人慢慢轉過身。
臉。
是尚明軒的臉。
一模一樣的臉。
但那雙眼睛是純黑的,像阿暖那樣。
他看著尚明軒,笑了。
那個笑,和阿暖笑的時候一模一樣。
然後他開口。
聲音也和尚明軒一樣。
他說:
“哥,你來了。”
尚明軒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不是他的聲音。
那是——
林小雨的聲音。
六
“你……”
那個長得像他的人歪了歪頭,用林小雨的聲音說:“不認得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在門後麵等了三年。你來看過我一次,又走了。現在我出來了,你不高興嗎?”
尚明軒的手握緊。
體內的敲門鬼在躁動,七道殘印也在躁動——它們認出了什麼。
“你不是我妹妹。”
“我是。”那個東西說,“也不是。”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身上有八隻鬼,我身上有一隻。我們是一樣的。”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尚明軒看著他。
“我妹妹不會用我的臉。”
那個東西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變了——不是林小雨的聲音,也不是尚明軒的聲音,而是一種奇怪的、混雜的聲音,像很多人同時在笑。
“被你發現了。”
他的臉開始變化。
尚明軒的臉褪去,露出一張陌生的臉——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不斷變化,不斷切換,最後定格在一張模糊的臉上。
冇有五官,隻有輪廓。
“我是它們等的。”那個東西說,“三十七個人,等的都是不一樣的人。我等的是誰?不知道。等太久了,忘了。”
他看著尚明軒。
“但你身上有門的氣息。你進來過,又出去了。你知道門後麵是什麼。”
尚明軒冇說話。
那個東西往前走,走到他麵前,伸出手,按在他胸口上。
冰涼。
那種冰涼,比任何鬼都冷。
“你體內有很多東西。”它說,“它們都在睡覺。如果有一天它們醒了,你會變成我這樣。”
“你想說什麼?”
那個東西收回手。
“我想說——歡迎回家。”
它退後一步,退進門後的陰影裡。
“下次見麵的時候,你可能就認得我了。”
門慢慢關上。
最後一線光裡,那張冇有五官的臉在笑。
門徹底關上了。
尚明軒站在原地,很久冇動。
沈紅英衝進來,趙鐵柱也擠進來。
“剛纔那是什麼?”
尚明軒冇回答。
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著門把手上繫著的那根紅繩——他妹妹的紅繩,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裡。
他伸手,把紅繩解下來,握在手心裡。
“走吧。”他說。
三個人走出405,走出那棟樓。
外麵天已經矇矇亮了。
阿暖從陰影裡衝出來,站在三米外,看著他。
她冇說話,但那雙純黑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尚明軒走過去,在她麵前停下。
“我說了等我。”
阿暖點點頭。
“我回來了。”
阿暖又點點頭。
然後她低下頭,小聲說:“地上有水。”
尚明軒低頭看。
地上有一小灘水漬,就在阿暖站的地方。
那是眼淚。
鬼的眼淚。
他冇說話,隻是伸出手,在她濕漉漉的頭髮上拍了一下。
“走了。”他說,“回去睡覺。”
阿暖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縮回影子裡。
沈紅英和趙鐵柱跟在後麵。
四個人——三個人,一隻鬼——往平安茶館走去。
身後,那棟樓還立著。
但那些燈,已經全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