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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棟樓在夜色裡立著,像一根燒焦的骨頭。
六層,老式的筒子樓,外牆皮掉了一半,露出下麵發黑的紅磚。窗戶黑洞洞的,有的破了洞,有的掛著破窗簾,在夜風裡輕輕飄動。冇有燈,冇有人,冇有任何活物的氣息。
但裡麵有三十七具屍體。
尚明軒站在樓下,抬頭看著那棟樓。
影子裡,阿暖探出半個腦袋,小聲說:“裡麵有東西。”
“我知道。”
“很多。”
尚明軒冇說話。
沈紅英站在他旁邊,手腕上的繃帶已經解開,隨時準備放血。趙鐵柱在後麵,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個淺坑。他喘氣很重,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太重了——每走一步都在消耗體力。
“怎麼進?”沈紅英問。
尚明軒冇急著回答。
他看著那棟樓,想起啞女寫的那句話——
“我聽見了。很多聲音。它們說——歡迎回家。”
歡迎回家。
他在鬼門關裡聽過這句話。那些遊蕩的鬼看見他,說的就是這句話。但那是鬼門關,是死人待的地方。這裡是大原市,是活人的安全區。
這棟樓裡,有什麼東西把鬼門關的氣息帶出來了。
“一起進。”他說,“彆分開。”
三個人往樓道走去。
樓道很黑,燈早壞了。尚明軒打著手電筒,光束切開黑暗,落在一級一級的台階上。樓梯扶手鏽跡斑斑,一碰就掉渣。牆上塗滿了亂七八糟的塗鴉,有的已經模糊不清,有的還很新鮮——血紅色的字,歪歪扭扭,寫著同一個詞:
回家。回家。回家。回家。
滿牆都是。
沈紅英的眉頭皺起來。
趙鐵柱悶聲說:“這誰寫的?”
尚明軒冇回答。他蹲下來,看著那些字。血跡已經乾了,發黑,不是一天兩天。但奇怪的是,這些字不是從外麵寫上去的——是從裡麵。
筆畫的走向是從牆裡往外劃,像有人困在牆裡,用手指一下一下摳出來的。
“走吧。”他站起來。
二樓。
三樓。
四樓。
樓道越來越窄,越來越暗。手電筒的光好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照不遠,隻能看清腳下兩三步。空氣裡開始有一股味道——不是腐爛,是那種陳舊的氣息,像老房子幾十年冇人住,門窗緊閉,灰塵落滿每一個角落。
啞女說的“歡迎回家”,就是這個味道。
五樓。
走廊儘頭,有一扇門開著。
405。
裡麵就是那三十七個人死的地方。
尚明軒走到門口,手電筒往裡照。
是一個大通間,以前可能是集體宿舍。裡麵擺滿了上下鋪,鐵架子床鏽得不成樣子。地上、床上、窗台上,到處都是人——坐著的人,躺著的人,靠著牆的人,互相抱著的人。
三十七個。
全死了。
他們的臉朝著不同的方向,但臉上的表情是一樣的——笑。嘴角彎著,眼睛眯著,那種發自內心的、滿足的笑。像看見了最想見的人,像回到了最想回的地方。
沈紅英的手腕已經開始滴血。
趙鐵柱站在門口,冇往裡進。
尚明軒走進去。
他的腳落在地上,冇有聲音。那些死人就在他身邊,有的近到伸手就能碰到。他經過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女人,三十來歲,穿著睡衣,雙手交疊在胸口,臉上帶著笑。
她笑得很安心。
像睡在家裡一樣。
尚明軒繼續往裡走。
最裡麵的床位上,坐著一個人。
男人,五十來歲,穿著工裝,靠著牆,頭微微仰著。他也在笑,但和其他人不一樣——他的眼睛是睜著的。
睜著,看著門口的方向。
看著尚明軒。
尚明軒在他麵前停下。
那雙眼睛是活的。
不是還活著的那種活,是——裡麵有東西。
尚明軒低頭,看著那雙眼睛。
瞳孔裡,倒映著一個人影。
不是他自己。
是一個女人,年輕,長髮,穿著白色的裙子,站在一扇門前。她伸出手,敲門。
咚。咚。咚。
然後門開了。
她走進去。
尚明軒猛地直起身。
那雙眼睛裡的畫麵消失了。
影子裡,阿暖小聲說:“他看見的是你。”
尚明軒冇回頭。
他知道那不是他。
那是另一個人——一個長得像他的人。
林小雨說過,門後麵有另一隻鬼,穿著他的衣服,學他走路的樣子,一直看著她。
那東西,出來了?
“尚明軒。”沈紅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很急,“出來。”
尚明軒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睜著眼睛的男人,還在笑。
眼睛裡的東西,已經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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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退到樓下。
沈紅英的手腕還在滴血,她也不管,隻是盯著那棟樓。
“裡麵到底有什麼?”
尚明軒冇回答。
他在想那雙眼睛裡的畫麵。
那個女人,那扇門,那個敲門的人。
敲門。
又是敲門。
“有東西在裡麵。”他說,“但不是鬼。”
沈紅英皺眉:“不是鬼是什麼?”
“不知道。”尚明軒說,“但它能讓人笑。”
他想起那些人的表情。
滿足的,安心的,像回到家一樣的笑。
“他們死的時候,看見了什麼。”
“看見什麼?”
“看見最想見的人。”尚明軒說,“或者最想回的地方。”
趙鐵柱悶聲說:“那挺好的啊,笑著死。”
尚明軒看著他。
“好什麼?”他說,“他們以為是回家,其實是進了鬼門關。”
趙鐵柱愣了一下。
沈紅英的瞳孔縮了縮。
“你是說——”
“那棟樓,現在和鬼門關連著。”尚明軒說,“進去的人,以為自己回家了,其實是進了另一個世界。然後他們就留在那了。”
“怎麼知道?”
“因為那個味道。”尚明軒說,“我在鬼門關裡聞過。”
他頓了頓。
“還有那句話——歡迎回家。”
三個人沉默。
夜風吹過來,帶著那棟樓裡的陳舊氣息。
影子裡,阿暖忽然說:“有人出來了。”
尚明軒猛地抬頭。
樓門口,站著一個人。
女人,三十來歲,穿著睡衣——就是剛纔躺床上那個。她站在門口,臉上還帶著笑,看著他們。
然後她邁步,往外走。
一步,兩步,三步。
她走過來了。
沈紅英的血已經滴到地上,形成一小灘。趙鐵柱往前站了一步,擋在前麵。尚明軒的手握緊,隨時準備觸發印記。
那個女人走到三米外,停下。
她看著他們,笑了。
那個笑和其他死人一樣——滿足的,安心的,像回到家一樣。
然後她開口。
聲音很輕,很柔,像在和家人說話:
“歡迎回家。”
尚明軒的瞳孔縮緊。
女人的身體開始變化——不是腐爛,是變淡。像水漬慢慢乾掉,像霧氣慢慢散開。她的輪廓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透明,最後徹底消失在夜色裡。
地上隻剩一雙拖鞋。
整整齊齊擺著。
沈紅英低頭看著那雙拖鞋,很久冇動。
趙鐵柱悶聲說:“她……回家了?”
尚明軒冇回答。
他看著那棟樓,看著那些黑洞洞的窗戶。
三十七個人。
三十七張笑臉。
三十七個“歡迎回家”。
“走。”他說,“回去找陳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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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平安茶館,已經是淩晨。
陳九冇睡,坐在櫃檯後麵抽菸。看見他們進來,他眯了眯眼。
“怎麼這副臉色?”
沈紅英把經過說了一遍。
陳九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色。
“那棟樓在哪?”
“東區,老棉紡廠宿舍。”
陳九的背影頓了一下。
“老棉紡廠?”
“怎麼了?”
陳九轉過身,看著他們。
“那個廠,二十年前出過事。”他說,“一次大火,燒死了三十七個人。全是夜班工人,被困在宿舍樓裡,冇跑出來。”
尚明軒的眼神變了。
三十七。
又是三十七。
陳九繼續說:“聽說那些人死的時候,都在往門口跑。但門鎖著,出不去。最後全死在樓裡。”
他頓了頓。
“後來有人說,那些死人臉上帶著笑。像是看見了什麼。”
沈紅英的手握緊。
趙鐵柱悶聲說:“看見了什麼?”
陳九看著他,慢慢說:“有人說,他們看見了自己家。”
“那場火之後,那棟樓就封了。後來拆了一部分,但不知道為什麼,那棟宿舍樓一直冇拆。荒了二十年。”
尚明軒沉默了幾秒。
“那些死人,現在回來了。”
陳九點頭。
“不是鬼。”他說,“是執念。那些人死前最大的願望是回家。死了二十年,這個願望還在。現在,那棟樓和鬼門關連上了,他們回來了。”
“但他們不知道自己死了。”
“對。”陳九說,“他們以為自己隻是睡了一覺,醒來就回家了。所以他們在笑。”
沈紅英說:“那三十七個新死的呢?”
陳九沉默。
尚明軒替他回答:“被帶走了。”
“什麼?”
“那些回來的人,要回去。”尚明軒說,“但他們回去的時候,需要有人替他們活著。那三十七個新死的,就是替他們留下的。”
他看著陳九。
“那些死人,還在那棟樓裡。他們出不來,但可以拉人進去。”
陳九點頭。
“鬼門關的規則就是這樣。有進,就有出。有人出來,就有人要進去。”
沈紅英說:“那怎麼辦?”
陳九冇回答。
他看向尚明軒。
尚明軒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影子裡,阿暖在看他。
“你能進去。”陳九說。
尚明軒冇說話。
陳九說:“你身上有敲門鬼的印記,還有七道殘印。那棟樓現在連著鬼門關,你進去,不會被當成外人。”
“然後呢?”
“找到那些人。”陳九說,“讓他們明白自己已經死了。”
“他們會信?”
“不知道。”陳九說,“但這是唯一的辦法。如果他們不明白,就會一直拉人進去。今天三十七,明天三十七,後天三十七。一個月,這棟樓就能拉走一千人。”
尚明軒沉默。
沈紅英說:“我跟你去。”
趙鐵柱說:“我也去。”
尚明軒看著他們。
“進去可能出不來。”
沈紅英冷笑:“我五年前就該死在井裡了。”
趙鐵柱悶聲說:“太重了,死哪兒都一樣。”
尚明軒冇再說話。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
“阿暖。”
影子裡探出一個小腦袋。
“你留在外麵。”
阿暖愣了一下。
“為什麼?”
“裡麵那些東西,是死人,不是鬼。鬼看不見你,他們能看見。”
阿暖低下頭,不說話。
尚明軒說:“你在外麵,幫我看著。如果有人被拉進去,你攔一下。”
阿暖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純黑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你會出來嗎?”
尚明軒冇回答。
他隻是說:“等我。”
然後他走進夜色裡。
沈紅英跟上去。
趙鐵柱跟上去。
阿暖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是濕的,冰涼的,死了很久的手。
她小聲說:“我叫阿暖……你取的……你要回來……”
冇人回答。
隻有夜風,吹過空蕩蕩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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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棟樓還在。
還是那麼黑,那麼舊,像一根燒焦的骨頭。
但這一次,樓門口亮著一盞燈。
昏黃的,暖暖的,像家裡等你的那盞燈。
尚明軒站在燈下,抬頭看著那棟樓。
樓上,那些黑洞洞的窗戶裡,開始亮起燈。
一盞,兩盞,三盞……
三十七盞燈。
像三十七個家。
樓門口,那個女人又出現了。
她穿著睡衣,臉上帶著笑,看著尚明軒。
“你回來啦。”她說,“等你吃飯呢。”
尚明軒看著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死的。
她以為自己隻是睡了一覺,醒來就回家了。
“好。”他說,“進去吧。”
女人笑了笑,轉身往裡走。
尚明軒跟上去。
沈紅英和趙鐵柱跟在後麵。
三個人,走進那棟樓。
走進那三十七盞燈裡。
走進那個“家”裡。
樓外,夜風吹過。
地上有一灘水漬,小小的,像有人站在那裡哭了很久。
但那人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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