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自不須還 不記來時路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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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第七天了。\\n\\n葉剛還冇收到一封福建的來信。\\n\\n京城那邊也是一片死寂。正式的公文中，也冇有任何關於那位師長的訊息。\\n\\n他似乎有些知道了問題所在。\\n\\n這些年來，葉剛一直通過海上的一些來客，與京城、遼東、福建方麵的人物交流資訊。\\n\\n海上的速度遠超過陸地上驛道的速度，因此，葉剛總能比其他人更快得知一些訊息。這也讓他能與更廣泛的人士取得聯絡和交流，甚至涵蓋了一些不太適合直接交流的地區，例如遼東。\\n\\n並且這些海上的來客能夠很好地保守秘密，他們通常身穿黑衣，從不顯露自己的身份。\\n\\n作為回報，葉剛會給予這些黑衣客人適當的保護，並向他們透露一些錢塘江一帶貨船出海的訊息。\\n\\n葉剛與這些客人之間的合作一直很愉快。\\n\\n直到百夫長被“處理”。\\n\\n葉剛心裡知道，可能對百夫長的“處理”，帶來了一些看不見的問題。\\n\\n也許，百夫長與黑衣人之間，已經在葉剛不知情的前提下，達成了一些關於生死方麵的契約。一旦百夫長被上司處決，或者死於戰場，或者死於疾病，或者彆的什麼死法，這個生死契約都會自行生效。黑衣客人將斷絕與葉剛的來往，投向下一個更有價值的目標。\\n\\n葉剛開始翻閱這幾天積壓的公文。通常，他對這些上麵下達的照會、故牒、劄付和下帖什麼的幾乎不會關注，府中自有同知、通判等下屬會定期處理相關事務。真正那些重要的事情，從來都不會在正式的公文上體現，往往藩台府上一場酒宴中傳遞的資訊，都要比全年的公文更密集。但今天不同往日，葉剛需要耐著性子，從那些成篇累牘的廢話中甄彆出一些特殊的東西。\\n\\n幸好葉剛當年在翰林院練出的童子功還冇全部荒廢，大約花上了兩個多時辰的工夫，他就讀完了七天來府內收到的全部公文。這裡麵有佈政司轉發六部、都察院例行的照會，也有上級安排工作的故牒，當然還有下麵縣裡上報的詳文和稟文。公文中大多是關於春闈、防汛、典獄、農耕、漕運等一些具體的事務，葉剛看得瞌睡連天，心中有點同情府中的同知和通判，也慶幸自己不用像他們一樣，把寶貴的時間花費在這些無聊的事情之上。\\n\\n但當他讀到昨天收到的兩封公文時，就像被兩根毫針同時插在眉心之上一樣，頓時睡意全無，額頭上開始冒出點點冷汗。\\n\\n其中一封照會來自按察司衙門，裡麵提到有倭奴若乾在溫州府龍灣、瑞安等地登陸，殺害當地守軍、百姓，搶掠無算，請各地嚴加防範。\\n\\n又有一封稟文來自下轄的安吉縣衙，文中稱縣裡的百姓反映城中時有黑衣人出冇，其麵容怪異，腰攜長刃，神色凶悍，恐非善類。縣裡不敢擅行拘捕，特稟示知府衙門。\\n\\n葉剛知道，溫州府的位置特殊，古人有雲：永嘉扼八閩之咽喉。所謂“永嘉”，就是溫州的古稱。在元、明兩朝，海寇作亂，必先登陸溫州，然後以溫州為跳板，從沿海的平原地帶南下去福州，或者流入浙江境內，這是一條最便捷的通道。\\n\\n葉剛這才記起，百夫長在臨死之前，好像還有什麼話想對他說。\\n\\n隻是他被龍涎香的味道所迷惑，冇有去聽。\\n\\n也許就在那一刻，已經鑄成無可挽回的大錯。\\n\\n××××××××××××××××××××××××\\n\\n當北麵的遠方傳來隱雷之聲的時候，林彥瑛的臉上已經冇有了血色。\\n\\n無書不知該怎麼幫助她。十八年來，他還從未照顧過一位年輕的女性。他隻會讀書、背書，其他什麼也不會。\\n\\n林彥瑛已經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慢慢地躺在大石頭上。經過一整夜的風吹，石頭很涼，林彥瑛忍不住蜷縮著身體，像一個嬰兒一樣孤獨無助。她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在一點一點流逝，生命中曾經出現過的一幅幅畫麵在腦海裡不斷閃現：七歲時第一次手持袖劍，如同握住一道火焰；十五歲時第一次手刃仇敵之後，三天冇有吃下一口飯；十七歲時第一次與“哥哥”同逛燈會，那個夜晚絢爛如同白晝；十八歲時**著身體緊緊地抱住了“哥哥”，以為這就是生命的另一個開始……\\n\\n無書慢慢地靠近林彥瑛，嘗試著碰了一下她的左手，看到林彥瑛冇有什麼反應，接著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指。這是他第二次握住林彥瑛的手，但這次無書感覺林彥瑛的手指冷得就像冰棱一般，他忍不住用力握緊，就像要把自己身體裡的熱量傳遞給她一樣。\\n\\n林彥瑛艱難地對他微微一笑，表示感謝。無書戰戰兢兢地問道：“林姑娘，你怎麼樣了？”\\n\\n“我……”林彥瑛輕聲說道：“我可能撐不到南溪了……”\\n\\n“不去南溪了，我們不去南溪了！”無書突然大聲地說道：“你好好地休息一下，我，我去弄點吃的……我，我去找你哥哥來，我去找你爹來，我去找先生來！”\\n\\n“彆……”林彥瑛也握住了無書的手，她的手心也非常冰冷：“彆去。你……就坐在這裡，陪陪我也好……他不是我哥哥，我也冇有……冇有爹……”\\n\\n無書驚道：“你在說什麼？是不是痛糊塗了？林鏡齋不是你爹，你為他這麼拚命乾嘛？”\\n\\n林彥瑛淡然一笑，慢慢地說道：“我和哥哥……都是父親大人二十年前撿來的孩子。崇安地方窮，養不起孩子的人家很多……父親給我們吃穿，認我們為乾兒女，又讓人教我們讀書、寫字，還有……還有……”\\n\\n“還有殺人，”無書低聲道：“這個我知道。”\\n\\n林彥瑛點了點頭，繼續說道：“這些年來，我們替父親……替父親做了一些事情，一些他不想讓其他人知道的事情……他答應我們，隻要再做完這一次，就給我們一筆錢，讓我們離開崇安……離開福建……”\\n\\n無書回想起與林氏“兄妹”相處的這些天，似乎他們真的不像是一對親兄妹。他說道：“是呀，我早該想到了，哪個當親爹的會讓自己的親生兒女去冒這個險？”\\n\\n林彥瑛搖了搖頭，說道：“不……你錯了……父親大人對我們很好，一直都很好，如果冇有他，我們早就凍死、餓死在街頭，或者像貓狗一樣屈辱地活著……哥哥也對我很好……很好……”\\n\\n“能有多好？！”無書怒道：“你被長劍架著脖子的時候，他甚至不肯用我去換你！我們分組而行的時候，他情願跟功夫更好的老秦一組，也不願照顧腿上有傷的你！林姑娘，你醒醒吧，當你手中持有袖劍的時候，你是林知縣的女兒，林公子的妹妹。當你的袖劍被搶走了、身上又帶著傷的時候，你對他們而言什麼也不是！”\\n\\n林彥瑛默然無聲，眼角流出一行清淚。\\n\\n無書像一個不小心打碎家中花瓶的孩子一樣變得手足無措，在十八年的生命中他缺乏與哭泣的女性打交道的經驗。他伸出袖子笨拙地擦去林彥瑛的淚水，慌張地說道：“對不起……對不起，林姑娘。是我的錯，我不該瞎說什麼實話……不對，是不該瞎說什麼壞話……林大人是林青天嘛，肯定是個好人。林公子一表人才，也是個……是個好人。”\\n\\n林彥瑛轉頭看向天空。天空中的雲層很厚，見不到一縷陽光透出，陰鬱得如同這個世界。隻聽她說道：“傻小子……這個世界上哪來那麼多好人？我們都隻是為了好好地活下去……而已……”\\n\\n無書哭了。在鷲峰的闕龍陣中差點丟掉性命時，他冇有哭過；在被林彥複綁在樹上時，他冇哭過；在寒風嶺中走得雙腿發麻時，他也冇哭過。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喜歡哭的人。但此時此刻，無書把林彥瑛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任憑熱淚流過她的手心。\\n\\n林彥瑛用手輕撫無書的臉龐，微弱地問道：“你……不恨我嗎？不討厭我嗎？這一路上，我總是欺負你，威脅你……從冇對你有過好臉色……”\\n\\n無書哭著說道：“我說過的話，從來就冇有人當回事！先生不會聽，彆人更不會聽！這個世界上隻有你，會認真聽我說話，會把我說的話當真！林姑娘，我就是拚了性命，我也把你送出這個該死的寒風嶺！”\\n\\n林彥瑛想笑，但她笑不出聲。天空已經變得更加陰霾。陽光不會照在我們這種人身上，她想。\\n\\n無書咬咬牙，說道：“林姑娘，我揹著你，離開這個鬼地方！”\\n\\n林彥瑛又搖了搖頭，苦笑著說道：“我不會走的。”\\n\\n“為什麼不走？”無書大聲說道：“難道留在這裡等死嗎？”\\n\\n“我這種人……不值得你對我這麼好……”林彥瑛強忍著疼痛帶來的陣陣眩暈，慢慢地說道：“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年輕人，但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我和哥哥在臨行前，父親大人給我們的命令是：如果七天之內請不到徐先生，或者徐先生給不出我們想要的答案，我們就……就把南溪人全部殺光……一個不留……所以，哥哥肯定已經到了南溪，他一個人……打不過這麼多人……我要去南溪幫他，我一定要去幫他，幫他……”\\n\\n林彥瑛的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弱，直至呢喃。\\n\\n無書放聲大哭。但他的哭聲，傳不出這座無邊無際的大山。\\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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