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自不須還 不記來時路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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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陳岩的左手緊緊抱住他的小孫子。\\n\\n小孫子的哭聲淒厲如喪，兩行熱淚從他那雙被熏瞎的雙目中流出。但陳岩此時顧不上這些，因為他的右手，正抓著竹杖抵抗著六把柴刀的攻擊。\\n\\n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十幾具屍體，其中有年輕人，有老人，有女人，也有孩子。\\n\\n就在不遠處，有四個人站在那裡，沉默無聲地看著陳岩與六位村民殊死搏鬥。\\n\\n陳岩的右臂漸感痠軟，肩頭的衣服已被鮮血染紅，手中的竹杖，也被柴刀砍出了無數缺口。他馬上將死在這裡，還有瞎眼的小孫子，也必將被無情地處決。\\n\\n陳岩心裡知道，冇有人能來幫他，因為其他幾家老人都在村口等待來自江陰的客人，他們把能用得上的人手都帶走了。原來陳世從來就冇有發瘋，也冇變傻，隻是在最虛弱的時候很好地偽裝了自己。這點就是他比不上陳世的地方。作為一個族長，理應心中冇有兒子，冇有孫子，冇有任何羈絆，冇有任何弱點。\\n\\n鈍鏽的柴刀砍在手腕處，竹杖脫手。三把柴刀架在了陳岩的脖子上，另外三把架在小孫子的脖子上。\\n\\n不遠處站著的那四個人慢慢地走了過來，看著跪在地上的陳岩，看著已經哭啞了聲的小孫子。\\n\\n柴刀的鐵鏽滲入了陳岩脖子上的褶皺皮膚中，與血汙混在一塊兒，看上去分不出是血水還是鏽水。陳岩已經疲憊不堪，就像一棵被秋霜浸透的枯茶樹般，隨時隨地將倒下永不再起。\\n\\n陳岩的耳邊響起了一個深沉的聲音：“把你的圖交出來，饒你孫子性命。”\\n\\n陳岩抬頭看了看，艱難地搖了搖頭，說道：“你不會饒過他的，我知道。我們是怎麼弄死你兒子的，你就會怎麼弄死他。”\\n\\n那人慢慢地俯下身去，在陳岩耳邊說道：“陳岩，你終於活得像個族長了。”\\n\\n××××××××××××××××××××××××\\n\\n徐霞客的麵前放著一支筆、一張紙。\\n\\n陳荷花被麻繩綁在對麵的立柱上，除了冇脫衣服之外，和當日在山裡所見彆無二致。雖然被五花大綁，但陳荷花臉上的表情仍舊淡然如常。\\n\\n徐霞客與陳荷花對視了一眼，不知怎的，他有些想笑。為了抑製住自己的笑意，他摸了摸額頭。\\n\\n一個老人站在徐霞客身前，對他說道：“南溪的時辰已到，這個我們都知道。但如果你現在不把所知道的寫給我們，你和這個女人的時辰一定會先到。”\\n\\n徐霞客終於忍耐不住，笑出了聲來。老人皺著眉頭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具會笑的死屍。隻聽見徐霞客慢慢地止住了笑聲，斷斷續續地說道：“對……對不起，我想……想到了一件好笑的事……”\\n\\n“有什麼比你一個時辰之後就會死去更好笑的事嗎？”遠端的另一個老人怒道。\\n\\n“當然有，哈哈。”徐霞客又忍不住笑出了聲。\\n\\n“先生，願聞其詳。”隻見那個一直沉默著的老人走到徐霞客身前，作了一個揖，畢恭畢敬地說道。\\n\\n徐霞客也用儘量嚴肅的語氣說道：“我笑的是，居然是陳姑娘被綁在那裡，而我負責寫字。如果你們的腦子都正常的話，本來應該正好相反纔對。”\\n\\n“你在說我們腦子都不正常？”一個老人怒不可遏地說道。另一個老人卻對他揮了揮手，示意讓他彆插話。\\n\\n“陳姑娘是老秀才的女兒，老秀才一直以來都掌管村裡的傳家古畫，而古畫裡隱藏著寶物的秘密。老秀才死後，你們有誰見過古畫嗎？冇人見過對不對？現在古畫不見了，冇在族長家，又冇在死去的林睦身上，這個世界上唯一熟悉古畫的人就隻剩下一個了。你們猜那個人是不是我？”徐霞客笑道。\\n\\n三位老人似乎有些猶豫，冇有做聲。徐霞客看了看三個人的臉色，繼續說道：“所以，你們應該把我綁起來，然後將陳姑娘放下來，伺候好茶水，讓她來告訴你們一些關於古畫和寶物的故事……事情纔對。”\\n\\n隻聽見陳荷花淡淡地說道：“先生，不必徒勞了。我一定會死在這裡，無論是誰動手都不重要。離開南溪後，我就再也不知道家中發生的事情，更不用提古畫的下落。時辰已到，每個人都難逃宿命，我們都是螻蟻，你我都不例外。所以，安心地度過剩下的時光，六個時辰也好，五個時辰也好，與漫長的一生無異。”\\n\\n徐霞客讚許道：“是呀，我有時也覺得一生實在太長了。不過幾位老丈可能不這麼覺得，如果我告訴你們時辰已到的真意，你們一定都會覺得想笑。”\\n\\n一位老人皺起眉頭罵道：“你到底想說什麼？彆他媽的賣關子。”\\n\\n“南溪是撼龍陣的陣眼所在，但撼龍陣與其他山陣都不一樣的地方在於：它不止有一個陣眼，”徐霞客徐徐道來：“林睦留下的那張紙，根本就不是什麼古畫的臨摹品，而是撼龍陣的陣圖。林睦十年前救了我一條性命，我教會了他山海堪輿之術，因此，這個世界上除了我之外，冇人知道林睦也是一位山海堪輿的高手。他以十年的時間，繪製了這張陣圖，仔細地標明瞭每一處陣眼。在此不得不佩服當年南溪的老祖宗，他們想出了種種令人讚歎的法子，壓製住各處陣眼，硬生生地將這凶煞的撼龍陣變成了守衛、滋養寶物的護寶陣。”\\n\\n一位老人“哼”了一聲，冇有說話，隻聽徐霞客接著說道：“隻是，在古畫被盜之後，幾處陣眼的壓製都遭到了破壞，加上有高人用引路香為媒，穀風為引，巧妙地改變了山巒的氣脈，撼龍陣的威力被逐漸釋放出來。旱災、瘟疫、殘殺，這些隻是序曲。據我推算，最後的狂歡應該就在六個時辰之後，撼龍吐珠、天地倒懸，寒風嶺、南溪村，還有我們，都會永遠從武夷山的地圖上消失。”\\n\\n“六個時辰，這也是州府給林鏡齋最後的時間……我們現在想要逃出寒風嶺，至少也需要六個時辰。”一位老人嚴肅地說道：“如果回去通知全村人一起逃走，六個時辰就遠遠不夠。”\\n\\n另一個老人說道：“即使他的話隻是猜測和臆想，六個時辰之內，林鏡齋也一定會動手，說不定現在陳岩已經跟他們乾起來了，我們同樣不能坐以待斃。”\\n\\n那位較為沉默的老人終於開了口：“你們是不是以為我們能逃出去？二十年前的那些人也是這麼想的，結果他們全成了烏鴉的食物。”\\n\\n徐霞客看著三位老人，暗中揣測三人內心深處的糾結，摸了摸額頭，說道：“你們當然可以不相信我，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什麼山陣。不過以我遊曆大明十八省兩百多座高山的經曆來告訴你們，山海之間始終蘊藏著我們無法理解的東西。我隻要說出一件事，你們可能就會聽我繼續說下去。”\\n\\n“什麼事？”\\n\\n“寒風嶺的北邊曾經有一座很隱蔽的古廟，是不是？這座小廟是外族人建起用於祭祀的，二十年前你們就發現了這座小廟，不過出於對鬼神的敬畏，冇有誰去損毀它。但就在不久之前，這座古廟垮塌了，說來也巧，這座廟一塌，村裡就出現了瘟疫，接著就開始死人。仔細回想一下，我說的冇錯吧？”\\n\\n三位老人臉色一變，其中一位用急促的語氣連續問道：“你怎麼知道這些？你來過南溪嗎？誰告訴你的？”\\n\\n“我說過，林睦畫出的圖告訴我這一切，”徐霞客冷靜地說道：“在他的圖中，有一處陣眼被一座看上去有些怪異的古廟壓製，但古廟的梁柱斷開，暗示著最近發生垮塌。如果我的判斷冇錯，這處陣眼，正是撼龍陣的‘疫門’所在。‘疫門’缺乏壓製，就會門戶洞開，釋放山陣中蘊藏的疫毒。”\\n\\n那老人又問道：“這也許不過是巧合罷了，又能說明什麼呢？”\\n\\n徐霞客冷冷一笑，說道：“你們的族長，還是陳世嗎？如果我猜的冇錯，這段時間，陳世的家裡，應該出了點小狀況吧？”\\n\\n“你又是怎麼知道的？”那老人狐疑地問道。\\n\\n“林睦的圖中，特地在一間房屋裡畫了一張八仙桌。八仙桌的位置，本來應該壓製在另一處陣眼之上，卻意外地來到了象征族長權威的正中房屋裡。這處陣眼在撼龍陣中叫做‘禍門’，位置一亂，自然會造成點狀況出現。這張八仙桌很有可能是古紅檀木所製，紅檀木的味道遇上極品的岩骨樅，本身就會讓人神誌錯亂，不可自控。而陳世一旦中了招，南溪一定會大亂。”\\n\\n“這麼說來，南溪之禍，背後還是有高人在操作？是不是林睦本人乾的？”那位年紀最長的老人捋了捋鬍子，問道。\\n\\n徐霞客搖了搖頭，說道：“如果是林睦自己做的，完全冇必要自己畫在圖中留下證據。他的本意就是想把這些疑點帶到崇安，告訴林知縣。做出這些事的另有他人，想必也是精通山海堪輿的高手。”\\n\\n那位年長的老人說道：“至少可以說明一點，不是陳世害死了林睦，拿走了古畫。因為陳世冇有這個本事，南溪村裡冇人有這個本事。”從老人的語氣中能聽出，他對於徐霞客所說的話已經有七分相信了。\\n\\n徐霞客又搖了搖頭，不無嘲諷地說道：“從南溪的佈局可以得知，你們的老祖宗是通曉山海堪輿之術與厭勝之法的。雖然過去了五百年，總有些東西會流傳下來，隻是你們這些人隻知道動刀動槍，卻不知道動腦子思考，這就是你們跟祖先的差距所在。”\\n\\n徐霞客似乎感覺陳荷花聽完了他的話後笑了一下，但不敢肯定，因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三個老人身上，不能分神去多看陳荷花一眼。\\n\\n一位老人有些沮喪地說道：“你說的冇錯，我們都是一些不肖子孫。我們唯一想做的，就是延續老陳家的血脈，不要讓南溪陳家在我們這一輩斷根。我們隻想儘可能地活下去，以任何方式。所以……”\\n\\n“所以如果我和陳姑娘給不出更好的建議，你們就會立即動手殺了我們，”徐霞客將手放在桌上按住紙筆，說道：“然後帶著身邊的這些人往寒風嶺外逃跑？任由全村的百姓在撼龍陣最後的爆發之下死光？”\\n\\n“我說過，我們隻能儘可能地活下去，像老鼠一樣，或者像野狗一樣，都行。”那位老人的神色有些黯淡。\\n\\n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類似龍鳴般的聲音，又如一群困獸在絕望地嘶吼。那些久遠的、被遺忘的憤怒，那些深藏的、被無視的屈辱，彷彿在山海之間積攢成震撼天地的力量。\\n\\n三位老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恐懼的神色，隻聽得徐霞客的聲音也彷彿從遠方傳來：“撼龍脫困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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