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澤明並沒有離開的打算。在說完那番帶著貓科動物特有的、既通透又略顯涼薄的話語後,他周身規則微光再次流轉,高大的青年身形迅速收縮、變形,眨眼間又恢復了那團銀灰色、毛茸茸的貓咪模樣。他極其自然地、甚至帶著點理直氣壯地在琴酒腿上尋了個最溫暖舒適的位置,把自己團成一個完美的毛球,喉嚨裡發出滿足的、細微的咕嚕聲。
琴酒剛剛拿起一個擦拭乾凈的零件,準備重新組裝伯萊塔的動作不得不頓住。懷裏沉甸甸、暖烘烘的觸感讓他無法繼續,他垂眸看了看那團毫不客氣佔據了他懷抱的銀灰毛團,終究是無奈地嘆了口氣。保養槍支的專註被打斷,但他並未感到煩躁,反而認命般地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將沾了些許槍油的手指在專用的軟布上仔細擦凈,然後,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帶著一種已然形成肌肉記憶的熟練,落在了黑澤明柔軟蓬鬆的背毛上。
有一下,沒一下,力道均勻地順著毛髮生長的方向撫摸。指尖傳來貓咪體溫的暖意和皮毛順滑的觸感,奇異地,竟讓他方纔那如同被困在冰窖裡、滿是尖刺自嘲的心,感覺好受了不少。
是啊,想透之後,其實那個傻子(指命運)一點沒變。護短,雙標,跳脫,偶爾犯蠢,但在作為“家人”和支撐起“日難家”這個存在上,他始終是合格的。那份在意並非虛假,隻是他自己,不知不覺間渴求了一些本不該存在、或者說從一開始就不曾被承諾過的、近乎平等的東西——比如,獨一無二的、屬於情人間的專註。
(琴酒內心:真是……荒謬的奢望。早就該認清的現實,竟還會因此動搖。)
手上的動作未曾停歇,黑澤明在他有節奏的撫摸下,呼嚕聲越來越響,越來越綿長,整隻貓放鬆得彷彿一灘融化的奶油,連那雙漂亮的異色瞳都眯成了兩條細縫,顯然是舒服極了。
而且,冷靜下來,剝離了那層因莫名情緒而蒙上的偏見,再仔細回想,那個被命運帶回來的陌生“琴酒”,處處透著古怪,不是一般的古怪。琴酒這個型號的存在,無論是天生的還是後天批皮的,哪個不是心狠手辣、膽大包天之輩?他就沒見過哪個“琴酒”會像剛纔在客廳裡那樣,眼神躲閃,姿態拘謹,甚至被波本和加拿大那點吵鬧就嚇得快縮起來——膽子小得離譜。
暫時忽略掉在覈心區大街看到的那刺眼一幕(命運緊緊掛在對方身上),將那個場景從“宣告所有權”的解讀中剝離出來……或許,命運把人帶回來,單純隻是因為對方求助?黑澤陣泡的茶,待遇雖然特殊,但並非絕對。仔細想想,櫻花家那群日常來串門的“街溜子”過來時,偶爾也能喝上,隻不過那群傢夥大多太吵,往往沒喝幾口就會被忍無可忍的黑澤陣“禮貌”請去自便,然後那群傢夥就會熟門熟路地自己跑去廚房找茶葉,那架勢跟回自己家沒什麼兩樣。——當然,他們日難家的人去首腦的櫻花家,差不多也是同款德行,彼此彼此。
而且,最關鍵的一點是,人帶回來了,那個白癡界主卻不在家,這就更明顯了。如果真是因為“喜愛”而新收的“藏品”,以命運那跟患有肌膚渴望症似的粘人勁兒,現在肯定還膩在對方身邊,怎麼可能把人單獨扔在家裏,自己跑得不見蹤影?
(琴酒內心:所以,大概率是朋友家的,或者……是遇到了什麼需要他親自去處理的麻煩事?)
不過,即便如此,他還是無法完全理解在街上看到的那一幕。就算是要幫忙,有必要掛得那麼緊嗎?那姿勢……未免太過親昵了些。這個疑問依舊像根細小的刺,紮在心裏,隻是不再像之前那樣引發劇烈的刺痛和冰冷的絕望。
黑澤明在他有一下沒一下的撫摸下,呼嚕聲漸弱,整隻貓徹底放鬆下來,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他甚至無意識地翻了個身,露出柔軟溫暖的腹部皮毛,那條銀灰色的大尾巴也下意識地纏繞上了琴酒的小臂,像個天然的、毛茸茸的護腕。琴酒能清晰地感覺到貓咪平穩的心跳和溫暖的體溫透過衣物傳來,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生命力。
他低頭看著懷中睡得毫無防備的貓,察覺到這貓看似睡著,實則一直用它的方式——陪伴和這纏人的小動作——在安撫自己,心底最後那點鬱氣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無奈的失笑。
(琴酒內心:自己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還需要一隻貓來開導。不過……感覺還不壞。)
他搖了搖頭,動作輕柔地調整了一下姿勢,小心地托住熟睡的黑澤明,站起身。抱著這團溫暖的毛球,他推開房門,走下了樓。
剛踏入客廳,眼前的景象讓他腳步微頓。
首腦——影沼蒼介,不知何時來了,正站在客廳中央,饒有興緻地圍著那個陌生的“琴酒”打轉。他雙手抱臂,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和高深莫測的臉上,此刻滿是毫不掩飾的探究和……嘖嘖稱奇的表情,彷彿在觀察什麼極其罕見的標本。
“嘖嘖,真是奇妙的構造……這偽裝,粗糙得很有水平嘛。”首腦的聲音帶著點玩味,目光如同手術刀般在五右衛門身上掃視。
日難-琴酒:“……”
他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徹底煙消雲散。果然,自己冷靜下來後的推斷纔是接近真相的。這個陌生“琴酒”的出現,絕對有內情,而且看來還不是小事,連首腦都被驚動了。
雖然還沒完全明白這個陌生“琴酒”的真實身份和具體發生了什麼,但看首腦這個反應,事情肯定不簡單。想起自己剛纔在房間裏那番陰暗的揣測和自怨自艾,琴酒不由得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氣。
(琴酒內心:真是……犯蠢了。)
還好,除了跟懷裏這隻睡得正香的貓吐槽了一陣,他並沒有真的對其他人說什麼過激的話,也沒有和波本、加拿大那兩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傢夥吵起來。
(琴酒內心:反正我不承認說過那些話,就是不存在。嗯。)
這個帶著點耍賴皮意味的念頭自然而然地冒了出來,連他自己都微微一愣。這近乎幼稚的逃避方式,怎麼……莫名有點像那個白癡界主慣用的伎倆?
不過,琴酒是絕對不會承認這一點的。他迅速收斂了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恢復了平日裏的淡漠,抱著貓,如同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平靜地走進了客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