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難-琴酒的房間,風格一如他本人,冷硬、簡潔,幾乎看不到任何多餘的裝飾。深色的牆壁吸收了大部分光線,隻有書桌上一盞規則凝聚的枱燈散發著穩定而冷白的光暈,照亮了他正在拆卸保養的伯萊塔零件。金屬部件在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槍油特有的、帶著一絲凜冽的氣味。隔音規則已然開啟,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房間裏隻剩下零件碰撞發出的細微、規律的哢噠聲,彷彿一種機械式的冥想。
他需要這種專註來平復內心翻湧的、連他自己都感到些許厭煩的情緒。
動作熟練地擦拭著撞針,琴酒無奈地抬起頭。不知何時,一隻銀灰色的貓咪已經悄無聲息地蹲坐在了他書桌的空位上,冰藍與翠綠的異色瞳在略顯昏暗的光線下,如同兩顆打磨光滑的寶石,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是黑澤明。
在家裏所有人的默許甚至縱容下,這隻貓擁有通往任何角落的許可權,包括他這間通常不歡迎打擾的房間。
黑澤明歪著腦袋,盯著琴酒看了幾秒,周身規則微光流轉。下一秒,那團毛茸茸的身影拉長、變化,一個與他有著相同麵容、穿著經典黑風衣、頭頂豎著同色貓耳、身後一條銀灰色長尾悠閑晃動的青年,便取代了貓咪的位置,坐在了桌沿。那條靈活的尾巴如同擁有自己的意識,自然而然地探過來,柔軟溫暖的尾尖輕輕纏上了琴酒正在擦拭撞針的手腕。
“你不開心?”黑澤明開口,聲音帶著他慣有的、彷彿永遠睡不醒的慵懶腔調。
琴酒沒有甩開手腕上纏繞的尾巴,隻是抬起眼,翠綠的瞳孔裡沒什麼溫度,透著些許無語:“明知故問?還是說裝傻裝成真傻了?”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能品出那底下壓抑的煩躁。
黑澤明抖了抖耳朵,沒承認也沒反駁,依舊維持著那副天真任性、彷彿不通世事的貓樣。琴酒也不指望這貓會正麵回答他什麼出格的問題。如今的總部,命運的氣運無處不在,如同空氣般滲透每個角落。這貓精明得很,纔不會輕易暴露那些可能觸及界主敏感線的“本性”。當然,他這副懶散傲慢的樣子也的確是他真實的一部分,界主並不排斥,甚至可說是縱容。但指望他回應自己這些帶著“不該有”的、質疑現狀的思緒,是不可能的。
琴酒不再看他,低下頭,繼續手中的動作,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
“其實,你們的方式纔是最好的吧。”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黑澤陣,一直幹著管家的活,但實際上家裏大大小小的事務,從資源調配到人際協調,幾乎都是他一手承包。他成功照顧到了每一個人的感受和需求,將‘家’維持得井井有條。”
他頓了頓,用擦拭布慢慢拂過槍管的內壁,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分析:
“如果說,我們其他人是‘藏品’,那麼黑澤陣,其實更像一個不可或缺的‘智慧保養與維護裝置’。功能明確,且難以被替代。”
說完,他將黑澤明依舊纏在他手腕上的尾巴輕輕取了下來,握在手裏,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那光滑銀亮的毛髮,動作機械,不帶多少溫情。
“而你,”他繼續道,目光落在手中那截溫順的尾巴上,“再怎麼任性、隨意、懶散,這身皮毛永遠都是打理得最好的。無論是投入的積分,還是花費的心思,都毋庸置疑。說是胖了,其實體態一直維持在最佳範圍,手感隻優不差。你完美地履行了一個‘頂級寵物貓’的職責和特點,提供了無可挑剔的情緒價值和……嗯,觸感價值。”
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像是在做一份客觀的任務報告:
“隻有我。”琴酒將擦拭乾凈的撞針放回原位,拿起下一個零件,“真的徹底‘放鬆’了。說是後勤部精英,但其實,隻是因為活得夠久吧?總部建立不過三百多年的時候我就覺醒了,又背靠著命運這棵大樹,沒有經歷過真正意義上的生死危機。業務水準,純粹是靠時間一點點磨上來的。行動任務也能參與,但永遠停留在最普通、最基礎的那個層次,泯然眾人。”
他說著這些話,其實思緒有些飄忽,自己也不完全清楚想表達什麼。隻是一種壓抑已久的、混雜著迷茫、自嘲和不甘的情緒,需要一個宣洩的出口。他清楚地知道,在這氣運覆蓋之地,隻要界主想知道,這些話語與當麵陳述毫無區別。但他還是說了出來,或許……潛意識裏,也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試探?
黑澤明全程安靜地聽著,隻是偶爾晃晃耳朵,甚至在琴酒說到一半時,還懶洋洋地打了個小哈欠,彷彿真的隻是一隻聽不懂複雜人類情緒的貓咪,在無聊地聽著兩腳獸莫名其妙的抱怨。
直到琴酒的聲音徹底落下,房間裏重歸寂靜,隻有零件輕微的碰撞聲時,黑澤明才慢悠悠地開口,依舊是那副不著調的語調:
“琴酒大人~”他拖長了尾音,與黑澤陣那總是正經溫和的“大人”稱呼截然不同,更像是在喊一個戲謔的外號,“你是在抱怨,也是在質疑,對吧?”
他冰藍與翠綠的異色瞳微微眯起,帶著點貓科動物特有的狡黠:
“你還記得嗎?被命運‘欽定’的事情,理論上,是不會產生抱怨,也不會產生質疑的。”他甚至說著說著,又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整隻貓(人)都透著一股睡不醒的慵懶勁兒,“你還在抱怨,還在質疑,這就說明……你還是你。”
黑澤明的語氣稍微認真了些,儘管姿態依舊放鬆:
“主人對我們的態度,的確不可能算得上真正的平等。他和首腦是同款的傲慢,隻是表達方式不同罷了。但是,”他話鋒一轉,那雙異色瞳驟然聚焦,直直地看向琴酒墨綠色的眼睛,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通透,“他的的確確,並且是真心實意地,放任著我們每一個人的‘自我’和‘認知’。他從不會對我們的思想進行任何乾擾或扭曲。我們所有的認知,所有的想法,所有的決定——哪怕是與他對立的,質疑他的,甚至像你現在這樣……抱怨他的——都百分之百,屬於我們自己。”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這,就是主人這種傲慢到了骨子裏、幾乎難以平視他人的存在,所能給予我們這些‘低次元’生命體的、最大程度的尊重。”黑澤明的貓耳微微抖動,透出幾分屬於貓咪的調皮,但眼神卻銳利依舊,“你和哥哥啊,真是一模一樣,老喜歡鑽這種牛角尖。該說不愧是真正的、天生的‘琴酒’嗎?”
他歪了歪頭,語氣帶著點置身事外的調侃:
“像我這種後天奪取了‘琴酒’位格才成為如今模樣的,大概永遠也理解不了,你們這種凡事總愛往最壞、最冰冷、最現實的可能性去思考的心態。不管是你們這些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油條,還是那些剛覺醒的新生兒,都一樣。”
琴酒擦拭零件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知道黑澤明說的沒錯。
在命運那無處不在、足以篡改現實的氣運覆蓋下,自己還能保有這些“抱怨”和“質疑”的念頭,本身就已經說明瞭一切。界主並未強行統一他們的思想,未曾抹殺他們的獨立意誌。
所以,果然……還是他自己過於妄想了。
妄想了那些……本就不該屬於他這種“所屬物”的,近乎平等的……可能。
這個結論如同冰冷的雪水,澆滅了他心中最後一絲躁動,隻留下一片清醒而麻木的荒蕪。他將最後一個零件組裝回去,哢噠一聲輕響,伯萊塔恢復如初。他把它放在桌上,金屬表麵反射著冷白的光,像極了他此刻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