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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u0005H晨光漫過黑山屯的夯土牆頭。
陳越將麾下士卒分為兩路。
一路扛著鋤頭,背著連夜趕製的簡易陷阱,前往堡外山林尋覓野食。
采買的糧食雖能解急,卻必須省著用。
其中一些,更是珍貴的糧種。
另一路留在屋前空場,由他親自帶隊操練。
休整數日,飯食管夠,湯藥及時,這些潼關潰卒已褪去頹唐之氣,眉宇間漸漸凝聚出屬於行伍的銳利。
空場之上,士卒分作兩列。
身姿雖仍有疲憊,卻個個腰背挺直,目光沉凝。
陳越緩步走到佇列中央,揮手讓眾人散開,留出足夠空場。
“今日教你們一套簡易陣形。”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不求繁複花巧,隻求實用。在狹路、田埂、村口地形,能以少禦多。”
說著,他招手喚來周滿、老王與石頭。
三人依指示站成三角之勢。
“此陣名為‘三才陣’。”陳越以手點指,“周滿力壯,持矛守前,為天位,專司格擋正麵。老王經驗老到,居左為地位,負責牽製側翼,防敵繞後。石頭靈便,居右為人位,伺機突襲,專打破綻。”
他一邊講解,一邊調整三人間距、步態、眼神交匯的角度。
“記住:前陣不冒進,側陣不脫節。三人腳步須齊,眼神須通。縱使麵對數倍之敵,隻要陣形不亂,便能拖到援手,甚至反製。”
這並非什麽晦澀古陣,而是陳越結合自身軍旅經驗與亂世現狀,連日苦思琢磨出的一套簡化陣形。
恰好契合黑山屯山林環繞的地勢,更能從容應對山間散兵遊勇與零星匪患的突襲,每一處細節都透著務實的實戰考量。
這三才陣靈活多變,隻需長矛鋤頭便可施為,正是為此預備。
“咱們人少,不能拚蠻力。”陳越又喚來一組三人,親自扮演來襲之敵,從不同方向演示格擋、牽製、反擊的配合,“要拚陣形,拚默契。敵人從正麵來,前陣阻,左陣繞,右陣襲其要害;敵人若散開,陣形可縮可擴,始終保持三角之勢,不露破綻。”
講解通俗,無晦澀術語,全是貼合亂世生存的大白話。
士卒們聽得專注,跟著模仿操練。空場上矛杆碰撞聲、腳步聲漸次整齊,透出一股繃緊的韌勁。
不遠處,臨時灶台煙火升騰。
阿墩圍著那口嶄新大鍋,挽袖執勺,攪得熱火朝天。鍋裏煮的是昨日買回的粟米,混著新挖的薺菜、苦苣與少許野魚。
湯汁濃稠,香氣隨風飄散。
“火再旺些!”阿墩對燒火的小卒喊道,臉上沾著鍋灰,眉眼卻笑得飛揚,“咱這鍋可是花了銀子的!今日就讓弟兄們嚐嚐,什麽叫正經粥飯!”
柴火劈啪,粥香愈濃。
就在此時,村口傳來喧嘩。
周虎麵色陰鷙,領著十幾個旁支子弟,人人手持木棍、鋤頭,腳步沉猛,氣勢洶洶地朝著陳越駐地衝來,一副來者不善的模樣。
另一邊,周忠被兩個旁支子弟半扶半架著,神色難堪。身後是嫡係一派的諸多老人。
他本不願來,卻被周虎以宗族議事、關乎旁支存亡為由脅迫,隻能拄著柺杖,艱難趕來。
眉頭擰成一團,臉上滿是難色,既無奈又焦灼。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周虎今日是鐵了心要搞事情。
周虎目光死死盯著新修馬圈裏那八匹雄健軍馬,腳步沉重,麵色不善。
訓練聲戛然而止。
“陳越!出來!”
周虎厲喝,蠻橫之音打破晨間的安靜。
陳越抬手止住士卒,轉身走出院門,神色平靜:“周兄何事動怒?”
“何事?”周虎冷笑上前,直指軍馬,“這幾匹軍馬,是你們潰卒帶來的。既寄居黑山屯,便是屯裏之人,軍馬自當歸入公產!”
旁支子弟齊聲附和:“沒錯!是公產!該歸咱們旁支管!”
“屯裏牛馬牲畜,向來是咱們旁支管理飼養,這是老規矩!軍馬也不例外!”
陳越心中瞭然。
周虎是眼紅軍馬,想借公產之名據為己有,更搬出宗族舊例撐腰。
黑山屯曆來規矩,耕畜由旁支管理。此例既因旁支多事耕種,熟悉牲口,亦為平衡嫡係與旁支利益。
周虎便是要仗著這舊例,讓搶奪變得名正言順。
見陳越沉默,周虎氣焰更盛:
“陳越,識相的就交出軍馬,由咱們旁支管理,日後用於屯裏耕種運輸,也算物盡其用。若敢不交,便是私藏公產,違背族規。休怪咱們不客氣!”
他篤定自己占著宗族舊例與公產名分,縱使嫡係不滿,也不會明麵反對。
老族長周忠向來重規矩、求安穩,多半會和稀泥,讓他得逞。
村民漸漸圍攏。
嫡係沉默,旁支得意。
陳越迅速盤算。
硬拚不可取。若直接拒絕,便是坐實私藏公產的話柄,更會開罪旁支,令老族長為難。
但若妥協交出,不僅損失重要腳力,日後在黑山屯也將難以立足,墾荒、練兵諸事,皆成空談。
不能硬剛,須借力打力。
—借老族長一心為民、穩固屯堡的心思,借嫡係與旁支的矛盾,用合縱連橫之策,拉攏可拉攏者,孤立周虎。
陳越向前一步,聲音清亮,傳遍全場:
“周兄說軍馬是公產,我不反對。但說該由旁支獨管,此言不妥。”
他轉向周忠,躬身行禮:“老族長,晚輩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陳隊正,盡管講來。”
“其一,”陳越緩緩道,“軍馬確為繳獲戰利品,然自我等入屯,從未視作私產。若現要歸入公產,晚輩並無異議,隻求物盡其用,為屯裏出力。”
此話先退一步,順周虎話頭,認軍馬可為公產。
周忠與村民聽在耳中,隻覺他通情達理,非貪吝之人。
周虎臉色一沉:“既認是公產,便該由咱們旁支管!這是祖上定的規矩!”
“規矩是死的,世道是活的。”陳越不卑不亢,目光掃過眾村民,“以往旁支管牛馬,是因旁支多事耕種,需牲畜助力,此乃常情。可如今屯裏最要緊的是什麽?是開荒墾地,種出糧食,讓所有人吃飽飯。”
他話鋒一轉,直指要害:
“這三匹軍馬,腳力強健,遠勝尋常耕牛。若用於開荒拉犁、運種送肥,能省多少人力?若交旁支獨管,周兄能擔保,它們必會悉數用於屯裏開荒麽?”
周虎一噎,脫口道:“自然能!”
“未必。”陳越語氣平淡,卻字字穿透,“昨日我聽聞,周兄麾下有人私議,說若得軍馬,便欲牽往集市變賣,換銀錢糧米,歸旁支私分。若真如此,這公產,豈非成了旁支私產?”
全場嘩然。
旁支子弟麵色發白,連聲辯解。
周虎氣得滿臉漲紅:“你血口噴人!我從未說過此話!”
“是否血口,周兄心中有數。”陳越不再糾纏,轉向周忠與嫡係老者,“老族長,各位長輩,晚輩有一提議。如今屯裏正值用人之際,開荒乃頭等大事。這八匹軍馬,不如由我帶人飼養使用,專司開荒運種。所有用途,公開透明,受全屯監督。”
陳越無意在此細辯口舌之爭,順勢收束話頭,不再與周虎無謂拉扯。
他此刻行的正是以退為進、借勢立規的算計,先示弱讓步、承認公產名分穩住人心,再抓住時局大義反向拿捏要害,行釜底抽薪之策,不動聲色瓦解對方依仗的舊例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