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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想起王浩第一次來找他的那天，那個瘦高的年輕人坐在他的沙發上，手指在膝蓋上不停地敲，像是敲鍵盤。王浩說“我真的快被她搞瘋了”的時候，聲音是抖的。一個程式員，靠腦子吃飯的人，被一個老太太逼到連家都待不下去。
第二份是張姐的。
502的張麗華，家裡有一個六歲的女兒，在上幼兒園大班。張姐的陳述書寫得很工整，一筆一畫。
“2023年9月、10月，我女兒兩次在樓道裡踩到401室劉桂香家狗的糞便。第一次我以為是意外，幫她洗乾淨了鞋子。第二次她直接踩到了，哭著回家，我給她洗了半個小時的腳，她還是覺得噁心。從那以後，她每次走樓梯都要低頭看地上，不敢邁步。10月中旬，我帶她去兒童醫院檢查，醫生說她有輕微的焦慮症狀，建議減少接觸不良環境刺激。”
陳述書的後麵附了女兒的疫苗接種本和醫院的掛號記錄，冇有正式的診斷書，但張姐在陳述書裡寫了一句讓林越看了很久的話：“她六歲，她不應該在回家的路上害怕低頭看地。”
第三份是老李的。
503的李國強，退休工人，六十二歲，心臟不好。老李的陳述書是最短的，隻有半頁紙，但也是最重的。
“2023年11月某日淩晨，401室劉桂香在樓道內大聲辱罵、砸門，持續時間約二十分鐘。本人被驚醒後出現心悸、胸悶等症狀，服用速效救心丸後緩解。本人有高血壓及冠心病病史，此類突發事件對本人健康構成嚴重威脅。”
老李的陳述書後麵還附上了一份病曆，高血壓三級，冠心病，陳舊性心肌梗死。
不僅如此，還有一張照片，是那盒被吃了一半的速效救心丸，藥板上的鋁箔紙被撕開了一個口子，露出裡麵的棕色藥丸。
林越把這三份陳述書疊在一起，放進牛皮紙信封裡，把信封放在茶幾上後，就靠在沙發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
裂縫比以前寬了一些，從燈座的位置延伸出來，像一條乾涸的河流，像王浩家天花板上那些泔水侵蝕的紋路，像老李病曆上那個“陳舊性心肌梗死”的診斷。
一個月前，這棟樓裡住著十幾戶人，每一個人都在沉默。
王浩在二樓聞著天花板上的泔水味，張姐的女兒在樓道裡踩著狗屎哭著回家，老李在五樓被砸門聲嚇得吃速效救心丸。
每一個人都在忍，每一個人都在等，等彆人先站出來，等那個老太太自己搬走，等奇蹟發生。
冇有人站出來，因為站出來的人會被罵、被威脅、被潑水、被在門上噴紅漆。冇有人願意為了一個“公共區域”的問題把自己搭進去。
然後林越搬來了。
林越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從“忍”變成“剛”的，可能是第一天晚上被“咚”的一聲驚醒的時候，可能是第一次敲門被罵回來的時候，可能是看到那袋帶血的紗布的時候，可能是王浩坐在他沙發上說“我真的快被她搞瘋了”的時候。這棟樓裡的沉默，需要一個打破它的人，也許就是自己呢！
手機震了一下！
是陸深發來的訊息：“傳票今天下午送達。快遞員是我認識的人，讓他幫忙盯著點。劉桂香簽收之後給我回話。”
林越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十五分。
快遞員大概已經在路上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樓下，一輛快遞三輪車停在單元門口，一個穿著橙色工服的快遞員從車上跳下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走進單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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