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林越知道了。
地獄是一股你永遠躲不掉的味道。
早上七點,林越被那股味道熏醒,不是被鬧鐘叫醒的,是被一種本能的身體反應喚醒的。
林越的胃在翻湧,喉嚨在發緊,身體在告訴自己:這裡的空氣不能呼吸。
為了省錢,空氣淨化機設置了自動時間,晚上自動停了。
林越看了一眼手機上的監控畫麵,門外,那堆垃圾安靜地躺在那裡,經過一夜的沉澱,泔水桶裡的液體又滲出來了一些,在地磚上洇出一小片水漬,和紙箱子底部的液體連在了一起,彙成了一小片暗黃色的“沼澤”。
林越把濕毛巾重新塞了一遍門縫,三條毛巾,一條疊一條,從門底部的左邊塞到右邊,嚴嚴實實,然後打開了空氣淨化器。
林越把淨化器調到最大檔,機器的噪音從嗡嗡變成了轟轟,像一台小型發電機在客廳裡咆哮。
林越坐在客廳裡,盯著電腦螢幕,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報表上的數字在他眼前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他數了數,今天要改完三個版本,週一之前交。但他現在的腦子像被泔水泡過一樣,轉不動,也停不下來。
林越站起來,走到陽台上透氣。
推開陽台門的那一刻,新鮮的冷空氣湧進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覺得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林越低頭看了一眼樓下,劉桂香在草坪上遛狗。
那隻白色的小型犬,豆豆,林越記得這個名字.
劉桂香的狗正在草坪中央的草地裡嗅來嗅去,尾巴高高翹起,四條小短腿在草地上踩來踩去。
劉桂香則站在旁邊,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手裡攥著狗繩的另一端,正在和對麵的一個老太太說話。
兩個人聊得很投入,劉桂香的表情眉飛色舞,嘴一張一合,不知道在說什麼八卦。
豆豆在草地上轉了幾圈,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蹲了下來。
拉屎。
整個過程大概持續了三十秒。豆豆拉完之後,站起來,後腿在草地上刨了兩下,然後歡快地跑向劉桂香。
劉桂香低頭看了一眼那坨屎。
然後她抬起頭,繼續和對麵的老太太說話。
轉身,牽著狗,走了。
那坨屎就那麼留在草坪中央,在冬日的陽光下,冒著微微的熱氣。
林越站在陽台上,看著那個背影。
紅色的棉襖,卷著塑料捲髮器的腦袋,微微佝僂的身形。
劉桂香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和對麵的老太太說了句什麼。兩個人都笑了,笑聲隔著幾層樓都能聽到這毫無顧忌的笑聲。
林越盯著那個背影,手狠狠地攥緊陽台欄杆,不禁想起了這一週的所有細節。
週日晚上,清潔工彎著腰把那些垃圾一袋一袋地裝進大黑袋,矮胖男人揉著後腰說“我們就是兩個乾活的”。
週一早上,林越站在乾淨的樓道裡深呼吸,天真地以為問題解決了。
週二,狗屎回來了。
週三,泔水。
週四,廢品。
週五,醫療廢物。
週六今天,這堆垃圾已經堵在他家門口整整一天了,林越連門都不敢出。
而現在,製造這些垃圾的人,正在樓下的草坪上,遛著那條製造狗屎的狗,笑著聊天,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不對,對她來說,確實什麼都冇發生過。
她扔了垃圾,有人收,她遛狗拉了屎,不用撿。,她把整棟樓的樓道變成了自己的私人垃圾場,不用承擔任何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