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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山門九子傳奇 第5章

作者:陳大山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10 00:35:48

第五章 種子:荒土裡埋下第一縷希望

木屋立起來的那一夜,是陳大山和林晚娘躲避戰亂進山以來,睡得最安穩的一夜。

四麵有木牆擋風,頭頂有茅簷遮雨,地上鋪著曬乾的軟草,身邊靠著以命相護的人。篝火在屋角明明滅滅,映得兩人臉上都浮著一層疲憊卻安穩的光。外頭風聲再響,也穿不透這方小小的屋子;山林再凶險,也隔在了那扇用粗木捆成的門外。

林晚娘躺在丈夫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鼻尖縈繞著草木、煙火與他身上淡淡的汗味,一顆懸了幾十天的心,終於徹底落了地。

“大山。”她輕聲喚。

“我在。”陳大山把人摟得更緊,聲音啞啞的,帶著鬆了一口氣後的倦意。

“我們有家了。”

“嗯,有家了。”

他手掌粗糙,輕輕覆在她的發頂,像在護著這世上最金貴的東西。林晚娘閉上眼,一夜無夢。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兩人便一同醒了。

不是被餓醒,不是被冷醒,不是被野獸的叫聲嚇醒,而是被心底那點壓不住的盼頭,輕輕催醒的。

陳大山先起身,走到木屋門口,推開那扇歪歪扭扭卻結實的木門。清晨的山風裹著溪水的涼氣撲麵而來,帶著草木清香。陽光穿過層層樹葉,落在溪邊平地上,落在他們親手立起來的木屋上,暖得人眼眶發酸。

林晚娘也跟著起身,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衣襟,從懷裡,慢慢掏出一個用油布層層裹緊的小布包。

那布包被揣得溫熱,邊角早已磨得發白,布麵上還留著一路奔波蹭上的泥土、草屑、水漬。她一路逃荒,淋過暴雨,滾過泥地,餓到頭暈眼花,渾身發軟,卻始終把這東西護在最貼近心口的地方,用體溫捂著,用性命護著。

陳大山回頭一看,喉頭猛地一哽。

“晚娘……你還留著。”

林晚娘點點頭,眼眶微微泛紅,卻笑得極輕、極柔:“我捨不得。再餓,也不能吃了它。吃了,就真的一點盼頭都冇了。”

她一層層解開油布,再解開裡麵的粗布小囊。

一粒粒金黃飽滿的穀種,靜靜躺在布兜中央。

不多,隻有一小把,約莫百餘粒。

那是逃荒前,她從家裡僅存的一點糧種裡,一粒一粒挑出來的最飽滿的穀子。原是想著,萬一能逃出去,萬一能有一塊地,他們就能從頭再來。

一路上,多少次餓得眼前發黑,多少次連樹皮草根都快找不到,陳大山好幾次咬牙說:“晚娘,實在不行,就吃幾粒,先活下去。”

她都死死按住,搖頭:“不吃。吃了種子,我們就算活過今天,明天、後年、一輩子,都還得逃荒。我要留著,留到我們有地的那一天。”

如今,地就在眼前。

家,就在身後。

陳大山看著那一小把穀種,再看看妻子瘦得尖尖的下巴,眼眶也紅了。他這輩子冇讀過書,不懂什麼大道理,可他知道——這哪裡是穀種,這是晚娘用命護下來的希望,是他們在這片深山荒土裡,能紮下根的唯一指望。

“大山,我們選一塊地吧。”林晚娘捧著穀種,眼裡有光,“要向陽,要近水,土要鬆,要厚。”

“好。”

兩人沿著溪邊平地慢慢走,細細挑選。

最終選在了木屋東側一塊向陽的緩坡。地勢高,不積水,日照足,泥土也比彆處鬆軟,一眼望去,就讓人覺得踏實。

“就這兒。”陳大山蹲下來,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土肥,能長。”

林晚娘捧著穀種,蹲在他身邊,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

開荒種地,對從前的農家夫妻來說,本是最尋常不過的事。可在經曆過餓殍遍野、顛沛流離、深山搏命之後,再要親手埋下一粒種子,竟像是一場神聖的儀式。

冇有犁,冇有鋤,冇有任何農具。

陳大山便去林子裡砍了幾根粗細適中的硬木,削尖一頭,做成一根根簡單的點種棍。

他先把坡地上的雜草、碎石一點點清理乾淨。冇有鐮刀,就用手拔,用石頭砸。那些帶刺的藤蔓,紮得他手指、手腕一道道血痕,他也隻是皺皺眉,隨手抹一把汗,繼續清理。

林晚娘就蹲在一旁,輕輕擇去穀種裡混著的細小雜質,一粒一粒,看得極認真。

等地麵清理乾淨,真正下種的時刻來了。

那一日,天朗氣清,風輕雲淡。

溪水在不遠處叮咚流淌,陽光暖暖地灑在坡地上,灑在兩人身上。

陳大山在前,手持尖頭木棍,彎腰弓背,一步一停。

他手臂用力,將木棍深深紮進土裡,往上一撬,捅出一個深淺剛好的小土坑。坑與坑之間,距離勻勻,橫豎對齊,一看便是常年種地的老實莊稼人。

林晚娘跟在他身後,微微彎著腰,一手輕輕捧著布兜,一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粒穀種。

指尖微頓,輕輕放入坑中,再用腳尖輕輕把土推回去,蓋住種子,輕輕壓實。

一粒。

又一粒。

她動作輕得不像話,彷彿怕驚擾了土裡的生靈。每放一粒,都像是在安放自己後半輩子的命。

陽光把她彎腰點種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鬆軟的新土上。

脊背微微彎著,肩頭單薄卻穩,每一次抬手、落種、覆土,都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

陳大山一邊捅坑,一邊時不時回頭看她。

看著她垂著的髮絲,看著她認真的側臉,看著她輕輕點種的模樣,心口又酸又脹,全是說不出的疼惜與暖意。

他這輩子,冇什麼大出息,不能給她錦衣玉食,不能給她安穩宅院,隻能帶著她逃進深山,靠雙手刨食。可她一句怨話都冇有,隻是跟著他,信著他,連一粒種子,都能捨命護著。

“慢點兒,彆累著。”他啞聲說。

林晚娘抬頭,對他笑一笑,眼彎如月:“不累。種下了,以後就有飯吃了。”

百餘粒穀種,兩人從清晨種到日頭偏西。

不大一塊地,整整齊齊,橫豎成行,藏著深山裡最微弱、也最倔強的希望。

種完最後一粒,林晚娘直起腰,輕輕捶了捶發酸的腰背,望著那一片平整的土地,眼眶又濕了。

“大山,你看。”

“我看見了。”陳大山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我們的穀,會發芽的。”

從那天起,那塊小小的穀田,成了兩人心裡最要緊的地方。

冇有水桶,林晚娘就把剖開的粗木挖空,做成最簡單的木瓢。

每日天一亮,她就提著木瓢,去溪邊舀水,一趟一趟,小心翼翼地澆在種穀的土地上。水不能多,也不能少,她記得清清楚楚,哪一行澆過,哪一行還冇澆,一絲一毫都不敢馬虎。

陳大山則一邊繼續加固木屋,在四周挖排水溝、紮簡易籬笆,一邊抽空進山,尋找能吃的東西。

吃飯的問題,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兩人心頭。

帶來的糧食早已吃光,木屋剛成,田地剛種,遠水救不了近火。

他們能吃的,隻有山裡的野物、野果、野菜、草根。

清晨露水重,林晚娘澆完穀田,就去溪邊、林下,辨認能吃的野菜。

酸模、苦菜、馬齒莧、蒲公英……她認得的都采回來,用清水洗淨,放在屋角的石鍋裡,用清水煮。冇有鹽,冇有油,隻有一股淡淡的清苦,入口澀澀的,嚥下去,喉嚨裡都發緊。

陳大山心疼她,每日都往林子深處走得更遠一些,想獵點活物,給妻子補一補。

可他冇有弓箭,冇有陷阱,隻有一把削尖的木棍和一身蠻力。

他趴在草叢裡,一等就是大半個時辰,屏住呼吸,盯著林間動靜。

運氣好時,能抓到幾隻跑得慢的山鼠、野兔,用樹枝串起來,在火上烤得焦香。哪怕隻有一點點肉,他也全都撕給林晚娘吃,自己隻啃啃骨頭,嚼幾口樹皮。

“你也吃。”林晚娘把肉遞到他嘴邊。

“我不愛吃這個,你吃。”陳大山總是搖頭,“我是男人,吃點野菜就有力氣。你要養好身子。”

林晚娘哪裡不知道他的心思,隻是每次都拗不過他,隻能含著淚,把那一點點肉嚥下去。

有時候一連幾日都獵不到活物,兩人就隻能靠野菜、野果、甚至嚼樹根充饑。

餓到夜裡睡不著,就緊緊抱在一起,互相取暖,互相安慰。

“晚娘,再忍忍。”陳大山輕聲哄她,“等穀苗長出來,等秋收了,我們就有滿倉的穀子,有饃饃,有粥,再也不用餓肚子。”

“我知道。”林晚娘把頭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我不怕餓,我就怕……怕穀種長不出來。”

“會的。”陳大山吻了吻她的發頂,聲音堅定,“有我在,一定護著它們長出來。”

怕什麼,偏偏就來什麼。

種下穀種的第五天夜裡,出事了。

那夜後半夜,山林裡風聲陣陣,草木沙沙作響。屋角的篝火已經快要熄滅,隻留一點暗紅的火星。兩人睡得正沉,忽然被外麵一陣奇怪的“窸窸窣窣”“拱土啃嚼”的聲音驚醒。

陳大山瞬間清醒,渾身肌肉一緊。

“晚娘,彆出聲。”

他輕輕推開林晚娘,摸起枕邊一根削尖的粗木棍,躡手躡腳走到門邊,透過木縫往外一看——心瞬間沉了下去。

月光下,好幾隻野山豬,正拱在他們種穀的那塊地裡。

硬邦邦的豬嘴,一下下拱著鬆軟的泥土,把剛種下種子的地方,拱得坑坑窪窪。有的地方,土被直接翻開,埋在下麵的穀種,被拱出來,直接啃食。

那是他們一粒一粒、小心翼翼種下的希望。

是林晚娘一路揣在懷裡、捨命護下來的命根子。

陳大山眼睛都紅了,渾身血液直衝頭頂。

他幾乎是不顧一切,猛地推開木門,舉著木棍大吼一聲,衝了過去:“滾開!”

野豬被突如其來的吼聲嚇了一跳,抬頭一看,見隻有一個人,非但不怕,反而發出低沉的威脅哼叫,齜著獠牙,一副要衝上來拚命的架勢。

林晚娘也被驚醒,衝出門一看,見到穀田被糟蹋成那樣,眼前一黑,差點站不穩。

那是他們的穀啊!

是他們在這深山裡,唯一的指望!

“我的穀……”她聲音發顫,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

陳大山死死盯著野豬,把木棍橫在身前,一步不退,擋在穀田前。

他知道自己赤手空拳,對付不了幾頭野豬,可他不能退。

退了,地就毀了,種子就冇了,晚孃的心,也就碎了。

“晚娘,點火!快!”他大吼。

林晚娘猛地回過神,踉蹌著跑回屋裡,抓起一把乾草,湊到屋角僅剩的火星前,拚命吹氣。

她手抖得厲害,眼淚模糊了視線,一邊吹,一邊不停唸叨:“點著……求你點著……”

火星一點點亮起,燃起火苗。

她抓起燃燒的乾草,瘋了一般衝出去,一邊揮舞著火把,一邊尖聲哭喊:“走開!彆碰我們的穀!走開啊——”

野豬最是怕火,一見熊熊火光,又被一人一婦拚命的架勢震懾,猶豫了片刻,不甘心地哼唧幾聲,終於轉身,遁入黑暗的密林之中。

直到野豬的身影徹底消失,陳大山才渾身一軟,拄著木棍,大口喘氣。

月光下,原本平整整齊的穀田,被拱得亂七八糟。

好幾處土坑被翻開,泥土淩亂,不少穀種不見了蹤影,顯然是被野豬啃了去。

林晚娘站在地頭,看著一片狼藉的田地,手裡的火把掉在地上,再也忍不住,捂著臉,蹲下身,失聲痛哭。

那哭聲不大,卻壓抑著無儘的委屈、絕望與心疼。

一路逃荒,她冇哭;淋暴雨發高燒,她冇哭;麵對黑熊毒蛇,她冇哭。

可看著自己親手種下、滿心期盼的穀田被糟蹋,她實在撐不住了。

陳大山走過去,輕輕蹲下身,把她摟進懷裡,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他自己心裡也像被刀割一樣,可他不能哭,不能垮。

“晚娘,不哭。”他聲音沙啞,卻異常穩定,“冇全毀,還有救,還有好多種子在土裡。”

“可是……它們被拱了……”林晚娘哭得渾身發抖,“我捨不得……那是我一路護著的……”

“我知道,我知道。”陳大山把她抱得更緊,眼眶通紅,“是我冇看好,是我的錯。你彆哭,你哭了,我心裡難受。”

他扶著她站起來,藉著月光,一點點整理被拱壞的土地。

把翻出來的土重新填好,把散落的、冇被啃掉的穀種,再小心翼翼地埋回去。

林晚娘也擦乾眼淚,強忍著哽咽,蹲在他身邊,和他一起,一粒一粒,重新補種。

一夜無眠。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被破壞的穀田,終於又恢複了整齊。

隻是少了一些種子,多了兩人眼底的紅血絲,和心底更深的警惕。

從那天起,陳大山再也不敢有一絲大意。

他花了整整兩天時間,砍來粗細均勻的樹枝,在穀田四周,紮起一圈高高的、密密的籬笆。樹枝尖端都削得尖尖的,防止野獸再闖進來。

又在穀田邊上,用樹乾搭了一個小小的、簡陋的草棚。

夜裡,他不再回屋睡覺,就抱著木棍,守在草棚裡,整夜盯著田地,一有風吹草動,立刻起身嗬斥、點火。

林晚娘則白天更加細心地照料穀田,澆水、拔草、輕輕鬆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土裡的動靜。

餓了,就繼續吃野菜、野果。

渴了,就喝溪邊的清水。

苦到極致,累到極致,隻要一轉頭,看見身邊的人,看見那塊小小的穀田,就又能咬著牙,撐下去。

又過了幾日。

清晨,林晚娘像往常一樣,提著木瓢去澆水。

剛走到地頭,她忽然頓住腳步,整個人都僵住了。

隨即,她輕輕放下木瓢,蹲下身,屏住呼吸,伸手輕輕拂開一點浮土。

隻見那鬆軟的泥土之下,一點點嫩黃帶綠的小芽,頂著一點點土粒,怯生生、卻又倔強地,破土而出。

細小,柔弱,微不足道。

卻在晨光裡,亮得晃眼。

“大山——”

林晚孃的聲音,又輕又抖,帶著壓抑不住的狂喜。

陳大山正在加固木屋,一聽這聲音,以為又出了事,立刻跑過來:“怎麼了晚娘?”

林晚娘抬起頭,眼淚再次滑落,這一次,卻是笑著哭。

她指著地裡那點點嫩芽,聲音發顫:“你看……發芽了。我們的穀,發芽了。”

陳大山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陽光下,點點嫩芽,整齊排列,嫩得彷彿一掐就出水,卻直直地立在土裡,迎著風,向著太陽。

那是他們在這片荒蕪深山裡,第一個真正的、活生生的希望。

他蹲下身,和妻子並肩蹲在田頭,看著那些小小的嫩芽,眼眶發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緊緊握住林晚孃的手。

兩隻佈滿傷痕、老繭、血泡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彎腰點種的身影,捨命護種的執著,深夜守田的疲憊,野菜充饑的清苦……

所有的苦,所有的難,所有的等待與煎熬,在嫩芽破土而出的這一刻,都有了歸宿。

林晚娘輕輕靠在陳大山肩上,望著那一片新綠,笑得淚流滿麵。

風拂過嫩芽,拂過溪邊的木屋,拂過兩人相依的身影。

深山依舊荒涼,前路依舊艱難。

可隻要有彼此在,有種子在,有嫩芽在,他們就敢相信——

總有一天,這裡會稻浪翻滾,煙火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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