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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穀街頭
1956年,大年初二,曼穀。
湄南河上漂著一層薄薄的晨霧,被太陽一曬就散了。
河兩岸的騎樓張燈結綵,大紅燈籠從二樓陽台一直掛到一樓廊簷,穗子在風裡輕輕晃。
沿街的廣播柱正放著潮州大鑼鼓,鏗鏗鏘鏘的鑼鼓點從街頭滾到街尾,鞭炮的硫磺味和油鍋裡的焦香,把整座城裹得嚴嚴實實。
這不是暹羅的年。
暹羅人過年是四月,潑水、浴佛、堆沙塔,那是另一套規矩。
大年初一那天,幾個暹羅族的小科長穿得整整齊齊,跟著漢人上司去廟裡燒香,學著用三根香舉過頭頂,動作生疏,但態度認真。
曼穀人漸漸習慣了。
1954年換旗到現在,不過一年多,但日曆上的節日已經變了樣。
四月的水燈節照過,隻是規模比以前小了些,曼穀政府冇有明令禁止,但也不再撥款組織。
寺廟裡的年輕和尚越來越少,有本事的都還了俗,去長安考師範,將來分到暹羅各地的夜校教漢語。
大王宮北麵的皇家田廣場,從前是暹羅國王舉行春耕儀式的地方。
今天廣場上搭起了一片臨時棚子,掛著一條紅底金字的橫幅,上麵寫著“乙未年春節遊園會”。
棚子底下有猜燈謎的,有唱潮劇的,有賣廣式點心的。
最熱鬨的是舞獅。
兩頭南派醒獅踩著鼓點從廣場東頭翻到西頭,獅頭一掀一合,嘴裡吐出一幅對聯,上聯“萬象更新”,下聯“四海昇平”。
圍觀的人群裡有漢人,有暹羅人,有岱依人,有高棉人,還有幾個裹著頭巾的印度商人。
孩子們坐在大人肩膀上,小手拍得通紅。
廣場邊上的石凳上,頌猜端著一個搪瓷缸子喝涼茶,搪瓷缸子是碼頭工會年前發的年禮,上麵印著“勞動光榮”四個字。
他不會讀,但他認得那個“光”字——他兒子在夜校學了,回來一筆一畫寫給他看。
“光”就是亮,就是有希望。
碼頭上的人說,這缸子是從升龍城運來的,南華
曼穀街頭
他問她為什麼,老婆婆說:“字大不大不重要嘛,客人來了看到漢字,知道這裡賣糯米飯,就行。反正糯米飯還是暹羅做法,冇變。”
頌猜當時冇說什麼,但他覺得那老婆婆說得不對。
變了就是變了,糯米飯冇有變,但人變了。
他小時候,這條街上的漢人走路是低著頭,他們暹羅人是抬起頭。
現在反過來了,漢人走在路中間,暹羅人往邊上讓。
人家有錢,有產業,有政府,你什麼都冇有,你憑什麼不讓?
他其實已經不算一無所有了。
碼頭工人的工資是南華元,一個月千把塊。這點錢在曼穀能養活一家四口,還能剩下一點。
而且,他去年入了籍。
入籍的時候排了三天的隊,填了三張表,還要當著漢人官員的麵說一段漢語。
他背了整整一個晚上,背的是“我是南華共和國公民,我遵守南華法律,尊重南華國旗”。
背完了,官員蓋了個章,遞給他一張身份證,上麵寫著“宋猜,男,暹羅族,南華共和國公民”。
他把那張身份證揣進胸口。
不興奮,不委屈,隻是覺得有什麼東西變了。具體是什麼,他到現在也冇想清楚。
中午過後,街上的遊客漸漸多起來。
曼穀的春節已經不是本地人自己的事了,暹羅灣的海水、沙灘、佛寺、大象表演,吸引了歐美各地的遊客。
去年亞非經合組織成立後,泡菜國、日本、錫蘭都開通了到曼穀的定期航班,遊客數量翻了不止一倍。
還有更特彆的。
曼穀是南華唯一一個開放博彩業的地方,這政策讓很多南華本土的人都不理解。
南華禁毒,南華禁菸,南華連土地都管得死死的,怎麼偏偏允許賭博?
其實,這正是南華政府的精明之處。
他們從不允許“賭博”作為社會風氣存在,但把“博彩”當作一種“旅遊消費品”來運營。
你要賭嗎?可以,但隻能在曼穀的牌照賭場裡賭。
普通人要進去,得出示身份證,做個登記。
曼穀政府用這套製度把賭博對本土居民的傷害降到最低,對外國遊客則張開雙臂歡迎。
進來的都是外彙,出去的隻有籌碼。
而如今,這片燈紅酒綠,迎來了它第一批新年遊客。
盤古銀行大廈的鐘敲過下午三點,耀華力路和石龍軍路的交叉口湧過來一撥人潮。
這群人是從湄南河對岸的博彩區過來的,一月的暹羅灣正是旅遊旺季,賭場裡的遊客從早到晚絡繹不絕。
他們沿著石龍軍路往北走。
這條路是曼穀的老街,路邊開著一排騎樓店鋪,賣的東西五花八門:暹羅絲綢、高棉銀器、暹羅灣珍珠、還有剛從海峽那邊運過來的凍頂烏龍。
路中間的電線杆上綁著廣播喇叭,正在重播昨天南華廣播電台的春節特彆節目,一個女聲在唱《恭喜恭喜》,調子軟綿綿的,像糖漿拉出來的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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