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親的隊伍回到韓王府時,戌時剛過。
爆竹聲聲除穢氣,紅綢束束結同心,院子裡張燈結綵,管事帶著下人們站在院子裡恭迎貴客,個個都換上了新衣,笑容滿麵。
葉濯靈毫無做新婦的自覺,把麵紗一扯,一手挽著陸滄,一手挽著孃親,風風火火地跨進門檻:
“娘,我帶你看我住的屋子,在後麵,還有爹爹和哥哥住的地方……我們過得比在營房裡好多了,這王府是祖上傳下來的,什麼都好,就是破了點,這裡竄風那裡漏雨的。我們以前窮,修不了,如今哥哥富裕了,就把家裡徹徹底底修了一遍,看上去氣派多了!”
她又和管家打招呼:“李大叔,您回來啦!王嬤嬤,您老人家身體健朗呀,小孫子還好嗎?”
去年葉濯靈為了防止陸滄遷怒於人,在騙婚前把府裡的下人都遣散了,隻有九個老弱病殘冇走。世子繼位後,他們有感於舊主的厚道仁慈,又陸續回來做工。
嬤嬤瞅著她笑:“好呀,好著呢。小郡主這嘴巴一刻不停,我們哪見過這樣鬨騰的新娘子,您就仗著姑爺脾氣好!”
影壁旁站著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婆,癟著兩隻眼,是個瞎子,葉濯靈笑嗬嗬地拉著陸滄跑過去:
“你認得她不?”
陸滄怎會不認得,就是這個瞎婆婆與他夫人串通,假模假樣地透露出韓莊王地窖的秘密,可他再遇此人,心中唯有感慨。時光飛逝,世事易變,他當初決計料不到自己會心甘情願和惡貫滿盈的狐狸精再成兩次親。
“老人家,這次我夫人的嫁衣不是您借給她的吧?”
那婆婆操著一口鄉音,戲謔道:“姑爺,我倒是想借我那破衣裳給小郡主,可她這一年來什麼綾羅綢緞都穿過,瞧不上我的了!”
葉濯靈捂著嘴:“您還彆說,我夫君就喜歡您那五十年前的破衣裳,他看了直誇好,哈哈哈哈!”
陸滄十分自然地接話:“那是你襯得它好看,夫人披麻袋也是天仙一般的人物。”
納伊慕輕咳著打斷小兩口:“阿靈,吃完飯你再帶我逛逛,好不好?客人都來齊了,不好讓他們久等。”
要不是她提醒,葉濯靈還真忘了還有一大堆賓客上門喝喜酒。她牽著陸滄和孃親去第二進院子的鬆風堂,時隔一年整,此處又開了筵席,朱柯等人幫著王府的婢女家丁忙前忙後,樂在其中。
這一回銀蓮和采蓴不用在廚房打雜了,她們是座上賓,管事把她倆安排在右邊靠前的席位上,正對著禾爾陀和吉穆倫。兩個姑娘把分彆後的際遇一一道來,又哭又笑,葉濯靈冇去打擾她們,請母親上座,清清嗓子對賓客們說了幾句場麵話。
這裡是她住了十一年的家,她冇道理怯場,而且按照赤狄的習俗,新婦是不用蒙紅蓋頭避著人的。眾人都冇參加過這麼稀奇的婚禮,起初還放不開喝酒吃肉,後來可敦帶著赤狄侍衛們挨桌敬酒,一點架子也不擺,大家就熟絡起來,歡笑聲、劃拳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酒酣耳熱之時,陸滄帶著葉濯靈去敬客人。他在草原上喝傷了,到現在聞見酒味還想吐,便拿白水充樣子,企圖在一幫醉鬼麵前矇混過關。葉濯靈嫌他不夠大氣,實實在在地跟采蓴銀蓮喝了兩杯酒,然後也乖乖喝起了白水。
敬完一輪,葉濯靈把銀蓮叫到階上:“阿孃,這是我認的另一個妹妹,眼下在梁州經營田莊,管著兩個鋪子。”
銀蓮磕了頭,納伊慕扶她起身,褪下左腕上一隻鐲子,套在她手上:“好孩子,阿靈在草原上同我說過你。你生得這般容貌,又百伶百俐,可許人家了?隻你一人從梁州趕來的?”
“乾孃,我還冇定親呢,是和徐家的車隊一起來的。路遠,我可不敢一個人走。”銀蓮笑著瞥了一眼不遠處的席位。
納伊慕挑起秀眉:“那位公子生得不錯,性子也和氣。”
“那是長陽郡徐太守家的四公子,人挺老實的。”葉濯靈湊過來,按住銀蓮的雙肩,意味深長地對母親說。
“姐姐……”銀蓮紅著臉抱怨。
“我看你們的關係更進一步了呢!”
“日久才見人心,我再和他處處,走一步看一步吧。徐太守那幾位夫人都不是省油的燈,我可不想進他家受罪。”
納伊慕笑道:“姑孃家多挑揀是正理。我們草原上的女孩子,除非被彆的部落擄去了,都是自個兒挑男人。我那時冇機會,你們年輕人有吃有喝的,不著急談婚論嫁。”
趁賓客們欣賞歌舞,葉濯靈帶著母親從後門溜了出去,把偌大一個韓王府從頭到尾逛了一遍,指著第三進院子的東廂房:
“阿孃,那裡住著一位天仙似的美人,她纔是披麻袋都好看。她喜靜,不想見太多人,等哥哥回來,我讓他給你介紹介紹。”
葉玄暉當著千軍萬馬喊的那一嗓子可謂驚世駭俗,納伊慕明白女兒在說誰,用食指點著她的額頭:“還用介紹嗎?你哥哥看上的,自是好人家的閨女。今晚就算了,萬一我這個做婆母的嚇著她,你哥哥要跟我急眼,還是等他主動跟我提吧。”
二更末,客人們三三兩兩地告辭離去。夫妻倆帶著長輩和親信在院子裡送客,管事送上賬本,葉濯靈嘩嘩翻完,見尾巴上是個很好看的數字,笑眯了眼。哥哥說了,這些份子錢都是她的,她一想到小金庫又進賬了,就美得不行。
廊下站崗的時康躊躇不決,問朱柯:“夫人樂成那樣,我這銀子是給她好,還是不給她好?她好像收得夠多了。”
“你傻呀,王爺給你發月錢,你拿月錢補他的份子錢。給人當差不要太真情實感。”
“我就封了二錢銀子,也不多,不給是不是不太好?他們去年成親,我就冇想到要給。”
朱柯教誨他:“你這次給了錢,下次給不給?他倆一年就能成三次親,萬一心血來潮,明年再成一次呢?”
“說的也是……”
陸滄見他們在嘀嘀咕咕,也不去管閒事,命王府侍女帶可敦和赤狄眾人去客房歇下。
“夫君,我想和我娘睡,五天後我們就回溱州了,下次再見她不知是何年何月。”葉濯靈嘟著嘴。
周圍無人,隻有夜鳥在桂花樹上啁啾。半片金黃的月亮懸在中天,透過茂密的枝葉照見窗欞上貼的紅囍字,暗香幽幽浮動,沁人心脾。
陸滄從身後環住她的腰,搖搖擺擺地把她往西廂房推:“今天是我們的好日子,如此良辰佳夜,我不許你去見旁人。”
“你能不能換句話念!這個我聽過。”葉濯靈掃他的興。
“那……夫人今晚陪我,明日再陪母親哥哥嫂嫂妹妹一大家子人,你想和誰睡就和誰睡。”
“我怎麼覺得你大方得彆有用心?”她狐疑。
陸滄誠懇道:“夫人,你想多了。”
兩人拉拉扯扯地進了廂房,這兒佈置得整潔敞亮,關公像前新擺了供果,珠簾後燃著三尺多高的龍鳳花燭,點著暖融融的玫瑰熏香。湯圓在鴨絨小窩裡睡得打呼嚕,嘴邊放著半個冇啃完的芝麻餅,陸滄把籠子提到耳房,喚人抬熱水進來。
葉濯靈摘了假髮坐在榻上,晃著兩條腿,轉著腦袋欣賞她闊彆已久的閨房,怎麼看也看不夠。外頭的金窩銀窩,都不如自己的狐狸窩,今晚她一定能做個好夢!
陸滄看她心不在焉的,端來一盆水放在架子上,走到她麵前,端詳著她精心描畫過的臉:“你這妝——”
她“啪”地拍案而起,威脅地盯著他,彷彿下一瞬就要齜牙。
“你這妝太好看了。”陸滄恭維。
葉濯靈滿意地拖長鼻音“嗯”了聲。
“去洗了吧。”他又吐出四個字。
葉濯靈的嘴角驀地撇了下去,恨恨地瞪著他:“以後你想見還見不著。”
“妝不卸乾淨怎麼睡覺?”陸滄認為這個建議很合理。
“你腦子裡能不能想點彆的!”
她在水盆邊呱嗒呱嗒地洗臉,洗完又去淨室裡刷牙。兩個大木桶放在地磚上,散發著嫋嫋蒸汽,她和陸滄脫衣服、踩進桶、泡進熱水,異口同聲地發出一聲舒服的歎息。
“夫人,你為什麼每次逃難都能長胖幾斤?”陸滄百思不得其解。
“夫君,你在京城不是日日都躺在床上嗎,怎麼不長肉?”葉濯靈也很不解。
夫妻倆坐在桶裡,你說你的,我說我的,陸滄今晚冇喝一滴酒,是越聊越精神,就等著她從水裡出來,而葉濯靈越聊越困,暈暈乎乎地靠在桶沿,等陸滄把她抱出來,水都涼了。
她一睜眼,看到的是湖水綠的床帷。
這場景似曾相識。
她懶懶地找了隻枕頭趴著,帷幔一垂,燭光便黯淡下來,顯得帳頂吊著的夜明珠更亮。這柔和的光線裡,陸滄跪在褥子上,眉梢帶笑,單手拉開絲袍的繫帶。
有什麼在他脖子上閃。
葉濯靈眨了眨眼,耳根慢慢地紅了:“這是……你從哪兒摸出來的?”
“好看嗎?你平日都換著穿戴,我不清楚你喜歡哪一件,索性把衣箱和妝奩都從京城運過來了。”陸滄握住她的手,放在項圈上。
這正是李太妃送給兒媳的那隻項圈,密密麻麻的金珠串了五排,鑲著九顆光豔動人的綠寶石,邊緣垂著一寸長的金流蘇。
葉濯靈眼神就粘在他身上移不開,咬著被角,兩隻腳丫在褥子上歡快地蹬。
陸滄製住她的腳,聲音沉下來:“不困了,嗯?”
他的頭髮比她還短,用絲帶紮了個小尾巴垂在腦後,可配上這金燦燦的首飾和寬肩窄腰,比原先多了一種彆樣的風情。
葉濯靈顧左右而言他:“我們兩個的頭髮加起來都湊不出一個髮髻呢。”
“夫人,千萬彆跟我見外。”陸滄壓下來,咬住她的耳垂輕喘,“看什麼頭髮,有的是讓你看的地方。”
“哎……”
話音被吞冇在唇間。
羅帳外,一室燭影搖紅,花窗上桂枝橫斜,在夜風中沙沙抖動,如同情人低低的笑語。星漢在天,好風如水,牽牛織女終相會,雙鵲穿雲比翼飛,此情此景,今朝猶勝去歲,正是:
詐得金龜入青廬,且挽雕弓射封狐。
局中竟鎖同心佩,三接鴻案續花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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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