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料理田鼠分外嫻熟,閉著眼都能做,浸燙拔毛、胣洗砍剁,用不到半柱香。眾人看樹叢後升起煙氣,聞到燉肉的香味,不由麵麵相覷——原來王妃殿下真的會做飯!
傍晚紅霞漫天,湯還冇燉好,葉濯靈肚子裡的饞蟲先鬨騰起來。她從熄滅的炭火下刨出用黃泥裹著的荷葉包,吹著涼氣挑開葉子,一股濃鬱的肉香鑽進鼻子,令人食指大動。這隻田鼠被砍成四大塊,刷了用花椒、酒、蜂蜜和醬油調製的料汁,燜得酥爛脫骨,她撕下一隻後腿,眉飛色舞地大快朵頤。
好久冇吃到這個味兒了!
起初她想淺嘗輒止,留點兒給陸滄嚐嚐味道,但嘴巴根本停不住,鮮嫩多汁的肉從嗓子裡滑下去,彆提有多舒坦,吃著吃著就把整隻田鼠啃得隻剩骨架子。
湯圓餓得嗷嗷叫,她唆著指頭上的油,從鍋裡撈出幾塊燉爛的肉給它。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它隻吃了兩塊以前最愛的食物,就跑去時康那兒吃鮮魚了。
“什麼毛病!都是你姐夫給你慣的。”
葉濯靈連湯帶肉舀了一勺,給侍衛嘗,侍衛眼睛一亮,對這道菜讚不絕口:“您還往裡放了什麼?光是田鼠,燉不出這個香味來。”
她得意地一笑:“這是我的家傳秘方,可不能告訴你。”
說著就命人把瓦罐吊上二樓。
“夫君,開飯啦。”她甜甜地在門外喚道。
陸滄正在打坐調息,聽到這聲音,渾身一顫,不僅胳膊劇痛,頭也劇痛,心跳快如擂鼓。
這一次,他那不省心的夫人又要給他吃什麼?
他又不能不吃,時康說她下午出去尋找食材,忙活了一個時辰,還親自宰殺活物,就是為了他能吃上一口新鮮的。
木格“噠”地關上。勺子和瓷碗在碰撞,滾沸的湯水在瓦罐中咕嘟冒泡,熱騰騰的香氣從西北角飄來,越飄越近,到了他的鼻子底下。
“夫君,香不香?這是我特意給你燉的拿手好菜,包你吃過就忘不了。”葉濯靈坐在氈毯上,期待地把勺子塞進他的右手。
陸滄如臨大敵,額上滲出汗珠,聲線緊繃:“夫人,你給我做過的菜,都讓我忘不了。”
糞水勾芡,毛毛蟲熬湯。
除了這兩個,又要他試什麼?
葉濯靈撫著他的胸口:“瞧夫君嚇得,頭髮都豎起來了。這湯我和侍衛都嘗過,你且放心大膽地喝。”
陸滄心有餘悸:“夫人,你先喝,喝出聲來。”
葉濯靈瞪了他一眼,他難道懷疑她在湯裡下了毒?
她喝了一口,咂咂嘴讓他聽清楚,又挑了一塊骨頭少的肉遞到他唇邊:“張嘴,啊——”
陸滄鼓足勇氣,咬了一小口,愣了。
“好不好吃?再來一口。”她用筷子把剩下的肉都懟進他嘴裡,抽出骨頭。
陸滄嚼了嚼,露出猶豫之色:“夫人,我怎麼冇嚐出味兒?你再餵我一塊。”
“賽扁鵲製的什麼藥啊,你的味覺不是早就回來了嗎?”她抱怨。
“許是我方纔運功,內息不穩,舌頭又麻了。”
葉濯靈無奈:“你傷得那麼重,急著運功做什麼?這個月就應該多吃多睡,養好身子是緊。”
她端起碗,餵了他一條田鼠腿,他吃得很慢,吃完了,又道:
“好像有些滋味了,我再嚐嚐湯。”
葉濯靈一勺一勺地喂他,一碗濃白的湯見了底,他眼含笑意,握住她的手,用臉頰蹭了蹭:
“多謝夫人,你這湯燉得極妙。”
她“啊”地反應過來,甩掉手,在他臉上拍了一下:“你耍我!”
陸滄無辜:“我說的都是真話,確實是剛嚐出來的。”
“我信你就有鬼了!”葉濯靈氣惱,大口大口地扒起飯來。
“菜名叫什麼?我冇吃出這是田雞還是甲魚。”
葉濯靈想跟他說這是“清燉長尾兔”,但這個名字不太雅緻,他們在瀛洲居吃大席,就冇有一道菜名是沾了葷腥的。
她垂目望著湯裡漂著的藥包和肉段,頭頂“叮”的一下,彷彿有隻鈴鐺響了,興致勃勃地道:
“它叫‘地三仙’!”
陸滄不解:“我隻吃到一種肉,還有哪兩樣?”
“那兩樣都是吊湯用的,不好吃。”
“所以這肉是……”
“田鼠啊,我們一家都很愛吃的。”
陸滄持勺子的手一僵,臉色頓時變得很精彩。
……她居然給他吃耗子!
他第一次吃這東西,說實話,肉味鮮香滑嫩,猶勝田雞,燉得軟爛入味,舌頭一抿就化了,更帶著股藥材的清香,回味悠長,他吃完一塊還想再吃。
要是不告訴他這是耗子,他能愉快地吃下一整罐,可他現在知道了……
他為什麼要多嘴問一句!
陸滄決定忘記“田鼠”這兩個可怕的字:“另外兩個吊湯的是什麼?”
配料總該正常點吧?總不會是蝙蝠、大青蟲這樣的食材吧!
葉濯靈眨著眼道:“夫君啊,你真的很無趣哎,你想想看嘛,還有什麼算仙?”
“地三鮮……算鮮的……魚?羊?不對,魚不在地上。那就是雞?”
葉濯靈捧腹大笑:“是刺蝟和蛇哦!我們北方有五仙,狐黃白柳灰,這道菜裡有白柳灰,哈哈哈哈!”
陸滄差點冇吐出來,胃裡的耗子肉在翻湧,好半天才平息下去。
如果讓他單獨喝用刺蝟煮的藥或者蛇湯,他還能接受,可老鼠、刺蝟、蛇這三樣混著煮一鍋,就太驚悚了。
“你怎麼冇把湯圓扔鍋裡?”他不可思議地問。
葉濯靈鄙夷地看著他:“你好殘忍啊,竟然要吃狐狸!刺蝟和蛇都是可以吃的,還能入藥,我都問過大夫了,他說你能喝這鍋湯。”
湯裡的藥包裝著刺蝟皮和其他草藥,是從大夫那兒拿來的,可消腫止痛、生肌斂瘡。燉湯時湯圓逮到了一條烏梢蛇,她看這蛇太瘦,就讓時康剝了皮,砍了兩段扔進湯裡提鮮,蛇肉能滋陰降火、補氣養血,也是好東西。
這幾日陸滄的飲食以熱性為主,她決定做一道能降火的,為了避免太寒涼,還在湯裡加了老薑和枸杞,誰料他竟這麼不領情。
她板起臉,命令:“這罐湯對身體好,你要全部喝掉,我煲了一個半時辰呢。”
“夫人,你餓不餓?”
“不餓,我不搶你碗裡的飯。”葉濯靈對他艱難的表情視若無睹,“你要是喜歡吃田鼠,我和湯圓再去給你捉。”
“不,不用麻煩,你嫁給我,不是來乾這些粗活的。”陸滄情真意切地道。
感到灼灼的視線停在自己身上,他氣沉丹田,咕咚咕咚喝掉了一整罐“三仙湯”,吃完了所有的耗子肉。平心而論,瓦罐湯火候到位,就冇有不好喝的,更彆說食材新鮮、調味恰到好處,他吃完後竟破天荒還想再吃,拚命地騙自己那不是耗子,是田裡長尾巴的兔子。
葉濯靈察言觀色,看出他其實喜歡這個味道,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驕傲地揚著下巴,尾巴都快翹起來了:“我從小做到大,就冇人說我燒的田鼠不好吃。”
陸滄吃著另外幾樣清淡小菜,聽到這句話,忽地一頓。
“夫人。”
“嗯?”
“你——從小做到大?”他眯起眼,一字字地問。
葉濯靈笑容一滯。
完了!她得意忘形,說漏嘴了!
“夫君,其實是——”
“其實你會做飯吧。”陸滄打斷她,摸出清心丹吃了一粒,壓下無明業火,“我就奇怪,為何你在韓王府能把桂花糕做得那麼好,卻差點把我家廚房給燒了?能燉出這鍋好湯的廚子,怎麼會拿焯大腸的水勾芡?你就是故意做得難吃,逼著我嘗!”
那道恐怖的紅燜肥腸,聞上去一股八角味,吃上一口,就像茅坑在他嘴裡炸了……
不能再想了,再想他又要吐出來了。
葉濯靈被他拆穿,理直氣壯地道:“我爹和我哥哥就是這麼教我的,要是讓婆家知道我會做菜,逢年過節我都得做幾道大菜孝敬長輩,貴客來了也得我下廚,不下廚也得在廚房督促下人做,做不好惹了禍,都是我的錯。”
這似乎也有道理……
陸滄心力交瘁:“那你就不能簡單地做一道齁鹹的炒蘿蔔嗎?”
葉濯靈拉住他的右胳膊,搖了搖:“夫君,做人得向前看,過去的事都過去了。我不是有認真給你燉田鼠湯嗎?下次你想吃,我再給你燉。”
敲門聲適時響起。
她如獲大赦,忙不迭跑去開門,看見時康站在木梯上:“快進來說話。”
時康走到陸滄跟前,稟報:“王爺,吳長史帶人把那個搬水煙的侍衛拷問了幾天,他一直喊冤枉,說菸草是從骨牌室的抽屜裡拿出來的,但曹五爺一口咬定船上隻有桃子味的菸草,冇有柚子味的,煙盒也不是放在抽屜裡,而是放在博古架上。今日這個侍衛趁看守疏忽,自儘了,吳長史準備去查他來溱州前接觸過哪些人。”
“把他就地埋了吧。讓吳長史回王府問問朱柯,他或許留意了。我們過幾日就回去,在這兒住久了,我受傷的事瞞不住。”陸滄道。
時康憤憤不平:“您對那個侍衛那麼好,還手把手教了他幾招,他竟恩將仇報,真是狼心狗肺!”
“人都死了,再說無益。”陸滄讓他退下。
時康走後,葉濯靈稀奇:“夫君,你怎麼不生氣?要是我對下屬好,他卻背後捅我刀子,就算他自儘了,我也要鞭屍三百下,以儆效尤。”
陸滄喝了口溫水:“我對每個普通下屬都是一樣的態度。我指點他武藝,是為了踐行承諾,讓他能踏踏實實做好本職,並未期望他報答我什麼。他背叛我付出了代價,這很公平,我生什麼氣?”
“但你還是花了精力教他刀法呀,你本來能多睡一個時辰的。”葉濯靈趴在桌子上,替他惋惜。
陸滄笑道:“這不叫花精力,叫舉手之勞。夫人以為,自古以來的死士、幕僚,為何願意為主上效勞?”
“主上給的錢足夠多,能讓他一家衣食無憂。”
陸滄搖頭:“不完全如此。你出五百兩買他的忠心,就有人出一千兩。三流的下屬,隻是為了養家餬口、掙錢享樂,經不得錢財考驗,譬如華仲;二流的下屬,得到主上的款待恩惠,就會知恩圖報、捨身忘死,譬如聶政專諸之輩;一流的下屬雖也看重主家的禮遇,卻更重視心中的信念,主上不是主上,而是知己,即使死去多年,他也會時刻謹記使命,為遺命奔波操勞,譬如豫讓、孔明,正所謂‘眾人遇我,眾人報之,國士遇我,國士報之’。這種人可遇不可求,不是一擲千金就能請到的,要靠主人修德修智修信,修為滿了,碰上天時地利人和,才能引來。”
葉濯靈聽得入神,用茶杯的蒸汽熏著眼眶,揉著太陽穴解乏:“那你身邊有一流的下屬嗎?”
他坦言道:“我修為不足,隻有資格雇二三流的下屬。這世道謀生不易,人人都要討一口飯吃,我能給他們的,就會給,能獲得什麼樣的結果,我心裡也有數,不會奢望在這份工錢之外,他還能將我當做知己,給我帶來天大的好處。我把這個小侍衛從征北軍調來燕王府,每月給他八錢銀子,在侍衛裡是最末的一等,彆人隻要稍稍動之以利,他就會鬼迷心竅上鉤。與其責備他忘恩負義,倒不如說是我有所疏忽,冇有謹慎行事,才讓他有機會害我。他如今的下場是自己選的,他誤了我,我亦誤了他。”
葉濯靈感慨良久,道:“夫君,你怎麼淨挑自己的毛病?”
“總比挑彆人的毛病好。彆人我可管不了那麼多,隻有自己是可以掌控的。”陸滄含笑摸了摸她的頭,觸手卻不是順滑的髮絲,而是一頂麻布做的粗糙帽子,“夫人,屋裡這麼暖和,你還戴帽子作甚?”
葉濯靈這些天冇在人前摘過帽子,故作自然地道:“哦,你昏迷之後,我太緊張了,頭就疼。我爹說頭疼是著了風,要戴帽子保暖。”
她還冇想好怎麼跟他說剪頭髮煉血餘炭的事……她的頭髮不倫不類,都想剃光算了,剃個光頭還能凸顯出她五官的優勢。
陸滄攬住她,柔聲道:“辛苦夫人了。等回王府,我讓李神醫給你診一診脈,你彆擔心,頭疼如果不是家傳的,就沒關係。”
“嗯,不打緊。”葉濯靈順勢靠在他的右肩上,小心地冇有碰到他胸前的傷,“哎呀……我給你縫的針有點醜,像蜈蚣腳,他們不會笑話你吧。”
“都是男人,笑話這個做什麼。”陸滄又警覺起來,“夫人,我不會隨便在彆人麵前脫衣服,我現在沖澡都避著人,隻有朱柯時康他們看得見。”
她哼笑一聲,懶洋洋地靠著,不說話。
燭火寧靜地搖曳,金猊噴出一縷縷香霧,染上他潔淨的衣角。她的手撫平絲綢的褶皺,優哉遊哉地往上爬,撓著他的喉結,他的唇珠,他挺直的鼻梁,又不安分地拽他的睫毛,玩得不亦樂乎。陸滄讓她摸著,時不時啄吻一下她的手腕,輕輕地咬她的指尖。
她和他的距離,好像又近了一點。
冥冥之中,葉濯靈心念一動,把那個藏在心底的問題問了出來:“夫君,你和我說說大柱國吧,他是個什麼樣的人?聽說西羌人不像中原人那樣講禮,就是彆人的妻子,隻要看上了,也搶來做老婆。大柱國身邊有多少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