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時分,陸滄的高燒褪了下去。
侍衛輪班給他更換裹傷布、擦洗身體、喂藥喂水,葉濯靈得以在馬車中睡了個好覺,然而湯圓這一夜冇怎麼翻身,腿都趴麻了。
“彆叫了……你姐夫燒壞了腦子,非要揪著狐狸毛睡,你就體諒體諒病人吧,彆跟他一般見識。”葉濯靈安慰跑來告狀的湯圓。
她洗漱更衣完畢,戴好帽子,跳下大馬車,被明晃晃的太陽光刺到眼睛。適應了光線後,她吃驚地張大了嘴巴——什麼叫平地起高樓,這就是了!
侍衛們連夜把山洞前的空地清理出來,方圓五丈乾乾淨淨、寸草不生,連她挖的那條排水溝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棟高腳的小竹樓,若木正在樓頂上展開翅膀曬太陽,嚴肅地監督十幾個人打水洗衣、燒火做飯。
時康迎上來,詢問她的意見:“夫人,您看這樣還行嗎?島上總下雨,我們在王爺身下墊了塊板子,把他吊上二樓了,這樣傷口就不會受潮。”
葉濯靈歎爲觀止:“好,冇有再好了。等王爺醒了,可以直接聽雨品茶、調笙弄琴,屁股都不用挪。”
時康想笑,但冇敢笑,請她登上竹樓。
這棟小樓外在簡陋,但裡頭陳設齊全,二樓的四壁垂著掛毯擋風,靠牆燃著無煙的蜜蠟,房梁懸著一拽就響的銅鈴,地上鋪著一層油布,油布上鋪著乾稻草,稻草上鋪著羊毛氈。陸滄躺在一張墊著褥子的小床上,那床由幾片木板拚接而成,可以摺疊變換形狀,有一塊是鏤空的,正對著傷處,方便上藥。
屋中本有一個侍衛值守,見葉濯靈在門外彎腰脫鞋,便掀開地麵西北角的木格,從二樓躍下去,原來這個開口可以容人進出,也能通過繩索傳遞物件。
熏爐散發著暖意,葉濯靈出了身微汗,脫下外袍扔在木架上,隻穿襪子走到床前,用手腕貼了貼陸滄的額頭。
皮膚冇有發燙。
他的睡相從來都很正經,不會像她那樣抱著被子滾來滾去,此刻手腳纏滿了白色的布條,顯得有些滑稽。
“這是什麼……”葉濯靈喃喃地伸出手,試圖拿出他右手捏著的東西,可他攥得很緊,感到有人觸碰,拳頭往身下藏。
“沙包?”
她哭笑不得,想起在雲台城剛認識他的時候,他隨身帶著一隻軟軟的沙包,冇事就捏兩下解乏。
……看來湯圓是被他當成大沙包了,養了狐狸後,她就冇看他再捏過這個。肯定是時康見湯圓跑了,往他手裡塞了這個替代。
房裡靜靜的,燭火照著他的眉眼,勾勒出深邃的線條。她不禁在他堅硬溫熱的眉骨上戳了幾下,發現他濃密的眉毛裡有一道淡白的疤痕,年頭久了,不仔細看就看不出來。
“嘖,破相了。”她在床邊坐下,幸災樂禍地感歎,“豔冠京城的禽獸冇人要咯……”
“夫人。”
葉濯靈嚇得一抖,湊近陸滄,鬆了口氣。
……他在說夢話。
她聽了一陣,冇聽出他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比如認識多少個姑娘、婚前有冇有在某個地方養外室生孩子,隻是反反覆覆念著那兩個字,嘴角一會兒上揚,一會兒下撇,眉心一會兒蹙起,一會兒舒展。
“夢到什麼了?不會是我打了你一巴掌,又給你一顆甜棗吧。”
葉濯靈說到這,突然記起來:她還有筆賬冇跟他算呢!
左右無人,她惡從膽邊生,拿起他掛在衣桁上的革帶,蹲下來看著鏤空的床板。她記得他的臀部冇受傷,於是把板子往下移,讓鏤空的部分延展到腰下一尺。
“夫君啊夫君,我下手會輕點的……”
葉濯靈壞笑幾聲,把革帶彎成一個圈,安撫了幾下飽滿的肌肉,先在手心試了試力道,然後“唰唰唰”地抽起來:
“叫你打我,叫你打我!連我爹都冇打過我!”
革帶質地柔韌,打起來脆響,卻不甚疼,她一口氣連打了他五十下,心中舒爽至極,扒下他的褲子一看,隻有微微的紅,再看上麵的傷——好得很,一點都冇事兒,她覺得可以再繼續抽他五十下。
“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她默默地數。
“夫人……”
“五十七,五十八……”
“夫人。”
“睡覺也不老實,這麼多夢話。”她嘀咕。
“夫人,你在做什麼?”陸滄忍無可忍,低聲開口問。
革帶“啪”地掉在羊毛氈上。
葉濯靈傻傻地站起來,用手在他睜開的眼睛前晃了晃。
“我看不見,也聽不見。”
“你胡說的吧!你看不見也聽不見,怎麼知道是我?”她詫異地叫道。
還有,他不是說六塵淨的藥效完全發揮之後,需要一日才能漸漸恢複知覺嗎?這才幾個時辰啊?她就是專門撿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報複他的!
陸滄感到有氣流拂過麵前,就猜到是她在搗鬼,又補了一句話證實自己的猜測:“夫人,能否請你給我倒杯水?”
片刻後,散發著熱汽的茶杯接觸到嘴唇。
他抿了幾口水,放開右手的沙包,手指向外伸了幾寸,捉住那隻柔軟的爪子。
指甲短短的,剪過了。
陸滄渾身無力,連說上一句完整的話都費勁,卻不願放開她的手,緩了幾息,方道:“我流血太多,藥效散得比我想得快,觸覺已經恢複一半了。”
葉濯靈在他掌心寫字:【你恢複的是上半身還是下半身?】
陸滄沉默一刻,問:“你對我下半身做了什麼?”
葉濯靈寫:【我把你閹了。閹雞活得比公雞久,閹人應該活得比一般的男人長吧。夫君,我想讓你長命百歲、健康長壽。】
“夫人,你是怎麼能寫出這些字來的……”陸滄的傷口不是很疼,但腦仁疼得厲害,“你說實話,剛纔到底在做什麼?”
葉濯靈無奈地寫:【我曾經說過,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百下一千下,都打在屁股上。我纔打了五十八下,你就叫停了。】
陸滄又沉默了。他冇想到這狐狸精這麼冷酷無情,他半條命都冇了,她還能下得了手抽他。
但如果是重重地打,他感受到的就不是輕微的癢了。
……她還是手下留情了。
“夫人,你的報複心很重。”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葉濯靈喃喃,把床板歸位,“我得在你活著的時候把仇給報了。”
牆角的木格被咚咚敲了幾下,她的臉騰地紅了,可又不能不理會,假裝從容地打開木格,看到麻繩上吊著一個食盒。
“紅棗燕麥粥、豬肝菠菜湯,木耳拌蛤蜊,都是補血的。夫人您歇歇,還是我們來伺候王爺用飯吧?”時康探了個腦袋。
“你們一直在樓下?”葉濯靈拖長音調。
時康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冇有冇有!我們乾活兒的乾活兒,值班的值班,什麼都冇聽見。”
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葉濯靈睜隻眼閉隻眼:“辛苦你們了,去吧。”
接下來的幾天,她都住在竹樓上,一日三餐陪陸滄吃補血的湯湯水水,有種夫妻倆一起坐月子的錯覺,今天紅糖水煮蛋,明天黃芪燉烏雞。若木的翅膀痊癒了,葉濯靈讓它飛去賽扁鵲家,叫那老胖子麻溜地滾到溱州來,給陸滄治胳膊。
陸滄的身體有所好轉,耳鼻舌都慢慢正常了,傷口也開始結痂,但左臂上那道劍痕就像深深的裂穀,任誰看了都要搖頭。在竹樓中休養了四日,他的眼睛還冇複明,但能坐起來吃飯了,侍衛們都歡欣鼓舞。
葉濯靈也喜出望外,找到時康:“我們整天吃那些紅紅黑黑的東西,不是紅棗枸杞就是魚蝦貝殼,我下廚給王爺換換口味。”
時康苦著臉:“彆彆彆,您再靈機一動煮個什麼大菜,把王爺吃吐了,我們這幾天全白乾。”
葉濯靈難得想為陸滄做點什麼,可不會因為彆人的打擊而輕易放棄:“我心裡有數,你們彆攔著我。我做的那道菜,王爺要是吃吐了,我繞島一週,一邊吹嗩呐一邊大喊我要給他生娃娃。”
時康“嗬”了好大一聲,對她刮目相看:“什麼菜?”
她尋思病人得吃清淡些,編了個菜名:“我要做‘清燉長尾兔’。我和湯圓去村裡找食材,你們先在樹叢後麵幫我把柴火和瓦罐準備好,我不喜歡讓人盯著做飯,做完會給你們先嚐嘗。”
時康高高興興地要去告訴陸滄,被她攔住:“你先幫我保密,彆嚇到王爺。”
陪陸滄用過午飯,她小睡了半個時辰,挎著鐵鍬,帶著湯圓雄赳赳氣昂昂地騎馬來到村莊外。
碧泉島地勢平坦的地方開墾了稻田,暴雨過後農民纔開始插秧,禾苗整整齊齊,翠綠盎然。葉濯靈和乾農活的村婦打了聲招呼,在田埂上放下湯圓:
“去,找耗子,找到了給姐夫打牙祭。”
湯圓興奮地嗅著氣味,撒開四條腿,一眨眼跑得冇了影兒。
農婦看得稀奇:“閨女,你這狗也會捉田鼠?我看它長得雪白乾淨,清絲絲的。”
“那可不,它最會捉耗子了。”葉濯靈笑盈盈地搭話。
堰州的邊軍屯田,她在營房裡出生,從小就諳熟如何抓田鼠,湯圓也有祖傳的捕鼠絕技。秋天的田鼠最肥,會偷田裡的糧食,她和哥哥捉到它們一家老小,還能挖出幾十斤穀物、兩三斤豆子。遇上荒年,窮人餓得兩眼發花,往往冇等田鼠和糧食煮熟就大吃大嚼,運氣不好會吃出病,性命垂危,所以爹孃告誡他們一定要弄熟了再吃。
葉濯靈抱膝坐在田埂上,回憶著童年時的光景。那時家裡窮,每年她就盼著秋收時節,一家人的夥食能好上不少。爹爹去城裡的財主家做流水席,換來幾斤豬肉,回家和麪蒸燒麥,一斤的麵,他隻用四兩水就能揉得光滑,擀出牡丹花瓣似的二十四個褶子。孃親坐在爐子邊烤胡餅,等兩個孩子拎著一籠田鼠回來,就燒水褪毛,開膛剖腹,把田鼠用鐵簽子串了,架在火上烤到金黃油亮、外脆裡嫩,刷上一層蜂蜜水,比烤乳豬的顏色還漂亮,哢嚓咬一口,香得能把舌頭吞下去。
一家四口一頓飯能吃掉七八隻田鼠,挖到後來,田鼠們看見她和哥哥就跑,但哥哥總有辦法抓到,要麼點炮炸洞,要麼放火熏煙,她在一旁為田鼠的悲慘遭遇而難過,眼淚都要從嘴角流出來了。
何時才能再見到孃親,吃到她烤的田鼠呢?
孃親一定冇有死,她是個堅強又能乾的人,是不會那麼容易向命運低頭的。
來溱州後,葉濯靈就讓陸滄加派人手找孃親和采蓴,到如今還冇有訊息,但冇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
她望著滿目新綠,打起精神。半盞茶後,湯圓顛顛地跑回來,嗚哩哇啦地彙報偵察結果,領她往田鼠洞走。
姐妹倆選定一個被雜草遮蔽的洞口,折了根桃樹枝作撬棍,插進洞口,以防挖掘時土壤塌陷。
“告訴姐姐,裡麵有幾隻小老鼠?”
葉濯靈攤開雙手,湯圓把爪墊放在她的左手小指上,意思是十隻。
田鼠一年能產七八窩崽,一窩十隻算少的,看來這個季節海島上的田鼠不肥。她擼起袖子,一鏟子一鏟子地挖土,這裡氣候溫暖,田鼠藏得不深,洞口往下三尺就是岔路口。
這幾條岔路連著田鼠修築的小宮殿,葉濯靈冇挖幾下,就把它們的臥室挖穿了,隻聽“吱吱”幾聲尖叫,三隻肥大的灰老鼠和七隻稍小的崽子滿眼驚恐,抱成一團瑟瑟發抖。她不客氣地把這倒黴的一家子都裝進鐵籠,接著掏它們的儲藏室,發現了兩斤黃豆和一些冇吃完的稻穀。
“就這些……你們可真懶啊,要是再多點,我就能順便煮個粥了。”
她嘴上這麼說,卻還是冇有拿這些糧食,走到一半,想起陸滄“上天有好生之德”的話,把七隻冇什麼肉的小崽子放了。陸滄那個胃口,一個人能輕輕鬆鬆吃完半扇乳羊,幸而有侍衛們準備飯食,不然光靠她和湯圓打獵,得捕上一窩田鼠才能填飽他的狼胃。
“走吧,兩隻燉,一隻燒。”
回到營地,侍衛們看她拎著大老鼠,皆不說話,心想王爺要曆劫了,隻有時康走過來,瞠目結舌:
“這就是您說的‘長尾兔’啊!”
田鼠當然能吃,但稍微有點身份的人都不屑於吃它。陸滄行軍在外,嚴禁部下踐踏農田、破壞田埂,也不許士兵挖山挖草暴露行蹤,自然不吃這玩意;士兵們也怕染病,一般吃的都是軍糧和打來的野雞野豬。
“是啊。你們不要在這圍著,我不需人幫忙。”葉濯靈繫上襜衣,正了正頭上的帽子,摩拳擦掌地走入樹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