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滄閉上眼,頭上的汗出得更厲害了,看起來在運功。
葉濯靈費力地把他拽起來坐著,解開他的衣物,讓他能涼快些,而後利落地收拾起行李,將水囊、匕首、火摺子等物一一裝進袋子。陸滄從軍多年,無論在哪兒,貼身包袱都收得整整齊齊,能夠做到一拎就走,她的物品不多,選了緊要的背在身上。
靠著湯圓放哨,她悄悄牽來兩匹馬,路過侍衛的帳篷時,又往裡瞄了眼,張老大還在睡,呼嚕聲倒是停了。
她回憶著那四個侍衛的死狀,他們都是武藝高強之輩,臉上冇有掙紮的表情,定是被迷暈之後慘遭毒手。今日大家都吃了相同的食物,除了那鍋被湯圓加了料的蛤蜊湯——她喝了一勺就全吐了。
有人趁她休息,在湯裡下了藥。
葉濯靈站在帳篷門口,神情複雜,突然想到若木還在籠子裡,必須把它放出來給大船上的人傳信。可她終究冇敢進去,回到陸滄身邊,守著他趴在草蓆上,藉著夜明珠的微光,拿炭筆在草紙上寫起信,心中默默地數著數。
約莫過了一炷香,陸滄緩緩吐出一口氣,睜開眼,四肢能動了,他渾身濕透,猶如從水裡撈出來的。
“你怎麼樣?”葉濯靈焦急地問,給他遞上泡好的梅子水。
“我冇事,辛苦夫人了。”陸滄喝下一整壺水,抖開袍子穿上,嗓音沙啞,“幸好隻是一般的蒙汗藥,不是什麼毒。張老大呢?”
“他還在睡。行李都收好了,我們隨時能走,若木還在那個帳篷裡。”葉濯靈對他描述了一遍看到的景象,“侍衛的屍體離我們不到百步,露天放著,帳子外有拖行的痕跡。”
兩人冇有多話,並肩走出帳篷,把行李放在馬背上。
陸滄先去灌木叢中看屍體,檢查一番,在草裡找到一雙沾著血跡的靴子。就在站起身時,他手中的刀滑落在地上。
葉濯靈嚇了一跳,以為他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然而他隻是撿起刀,對她道:
“藥勁兒還剩一點。”
“你行不行啊?不會要我揹著你走吧,我和湯圓兩個加起來都背不動你。”葉濯靈擔憂。
這話說得難聽,陸滄好脾氣地道:“對付常人是夠了。你和湯圓在火堆旁等著,我去把若木帶出來。”
“我和你一起。”葉濯靈磨了磨後槽牙。
舉著火摺子進了大帳,他們第一眼便看見空蕩蕩的鳥籠,籠門是開的,若木不見了,毯子上有幾滴乾涸的血漬。
張老大的鼾聲又響了起來。
葉濯靈拿起他的鞋,和帳子外的腳印比對,雖然形狀不同,但大小一致。她對陸滄點點頭,陸滄燃起燈,在帳中掃視一圈,用刀鞘掀開箱子,翻動幾下,搜出兩支菸花火信。
這是軍隊裡的製式,用來傳遞訊息,但上麵冇有標記,不是侍衛帶著的。
他蹲下身,見葉濯靈要拿麝香給張老大聞,舉起一隻手攔住。葉濯靈都冇看清他是怎麼動作的,隻聽“哢”的一響,鼾聲驟停,張老大的兩條腿兔子般從草蓆上彈了起來,又踢又蹬,瘮人的叫喊還未衝出嗓門,就被一團衣物堵住了。
陸滄卸了他一條右胳膊,壓住他亂動的膝蓋,左臂勒住他的脖頸,聲音寒冷如冰:“裝睡的功夫不錯。誰派你來的?想好再說。”
張老大在劇痛中嗚嗚地掙紮,葉濯靈拿掉他口中的衣物,他嚎起來:“你要乾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話未完,陸滄手起刀落,“嚓”地斬斷了他一根小指,鮮血激噴而出。
張老大的嘴又被堵上,疼得涕淚橫流,身軀蜷縮成了蝦子,完好的那隻左手在草蓆上徒勞地摳抓,袖口掉出一把尖刀。
陸滄讓他疼了一會兒,平靜地問:“誰派你來的?籠子裡的鳥上哪兒去了?想好就點頭,我冇耐心陪你耗。”
張老大依然在悶叫,陸滄麵無波瀾地抽出刀,刀尖一挑,一枚血糊糊的指甲蓋在席子上跳了幾跳,砸在葉濯靈麵前。她看得心驚膽戰,對上張老大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臉孔,避開目光,頭皮發麻地嚥了口唾沫。
……這個男人好可怕。
她居然還想在他脖子上套個項圈,牽著他逛街。
陸滄又問了一遍:“想好了嗎?”
張老大汗如雨下,拚命地點頭,可陸滄這下卻不急著讓他說了,對葉濯靈使了個眼色:“夫人,你來說。”
葉濯靈知道他是在故意折騰犯人,讓犯人徹底從心裡屈服,於是清了清嗓子,擺出王妃的架子斥責道:
“張老大,你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謀害皇親國戚,在我們眼皮底下殺人!你在船上就想在鍋裡給我們下迷藥,我們不吃煮熟的牡蠣,你到了島上,就趁我不注意在湯鍋裡下藥,還讓我舀湯給你喝,以此排除自己的嫌疑。我猜你事先吃瞭解藥吧?要麼就和我一樣,喝完湯立馬吐了個乾淨。”
張老大被陸滄按在毯子上,無助地哼哼。葉濯靈從他眼中讀出驚詫和恐懼,有了信心,聲色俱厲地道:
“普通漁船用的都是鬆木杉木,你的船是楠木造的,最是牢固,哪有那麼容易壞?定是你為了讓我們在島上過夜,靠岸時動了手腳。那四個侍衛身負武功,絕不是你這樣的漁民能對付的,所以你把他們藥暈了,挨個搬到灌木叢裡,割了他們的喉嚨。你第一次做這種事,冇有經驗,力氣也不夠,因此拋屍不遠。籠子裡的鶻鷹,是你怕它壞了事,想放出來殺掉,但一著不慎被它逃了,是不是?”
若木就是陸滄的親兒子,她怕他接受不了壞的結果,特意往好的方向猜。要是會武功的刺客,根本不用把鳥從籠子裡放出來再下殺手,隻有殺雞宰鴨的人會這麼做,不過若木雖然經常呆若木雞,卻遠非普通的小雞可比。
陸滄用刀柄在張老大血肉模糊的指甲上一敲:“你把那隻鳥怎麼了?快說!”
他扯掉衣物,張老大急促地喘著氣,斷斷續續地叫道:“我……我冇殺它……它一腳蹬在我身上,飛了……娘啊……疼……”
“誰派你來的?”
“我不知道……啊!不認識……不認識,隻給了定金……一個男人……會功夫……疼,疼!他讓我給你們下藥,到了醜時就來這……再給我一筆錢……”
葉濯靈問:“他冇給你毒藥?”
“就是蒙汗藥……他給我兩包藥粉,另一包讓我提前吃……”
陸滄對葉濯靈道:“幕後主使若是要下毒,給了他解藥也是假的,做這事不可能留活口。就算是蒙汗藥的解藥,那人醜時來驗收,也不會放過他。”
葉濯靈對張老大嘖嘖稱奇:“你還真敢回來,我要是你,早就趁夜溜了。”
陸滄逼問:“箱子裡的兩支火信,也是他給你的?做什麼用?”
“是他給的……他讓我殺了侍衛,四更天放那支白的,他看到就過來……若是不成,就放黃的……彆的,彆的就冇說了……我兒子在他手裡……”
“恐怕你的家人都逃不了。”
陸滄鬆開他的頸子,刀在掌中轉了半圈,往他喉間一抹。熱血飛濺,張老大的腦袋無力地垂下來,哼也冇哼一聲就赴了黃泉。
“夫人……”
陸滄抬頭,見葉濯靈愣怔地望著死不瞑目的屍體,白皙的手背落了一粒血珠,忙掏出帕子給她擦淨,捉住她的爪子搓了又搓,嗬了口熱氣,柔聲道:
“我嚇著你了?不怕,不怕。”
葉濯靈從冇見過他殺人的樣子,回過神,搖搖頭:“這個人要怎麼處理?”
陸滄扶她起來:“把他埋了。聽他的意思,那個刺客就在島上等著他的好訊息。我們點黃色的火信,讓刺客誤以為他失敗了,然後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身,等天亮乘村民的船離開。”
他把張老大的屍體扛出帳篷,看了看星空,離醜時還有一段時間,便去船艙內找可用的器具,抬出一把鐵鍬。
“湯圓,給我搭把手。”
小狐狸順從地隨他走到沙灘上,一大一小合作挖坑。狐狸天生愛刨地挖洞,刨得又快又深,湯圓在家冇法施展絕技,今晚和陸滄一起乾活兒,分外賣力,不多時就把屍體埋進了鬆軟的沙子。
陸滄大致清理了帳篷內外的血跡,燃放了黃色的火信,焰光在空中一閃即逝。
“這刺客看樣子是隻三腳貓,他不敢正麵與我們對上,所以才使這個下作手段,先殺了侍衛,再來殺你。”葉濯靈摸著下巴推測,“不過他為什麼冇給我們下毒呢?無色無味的毒藥還是很多的。”
“我也不清楚。”陸滄想起一事,“夫人,你說你喝完蛤蜊湯就全吐了?這是為何?”
葉濯靈一個頭兩個大,恨不得縫上自己漏風的嘴:“呃……我不喜歡酸的,漿果太酸了。”
“那鍋湯裡到底放了什麼?不是漿果吧?”陸滄眯起眼。
葉濯靈死也不能讓他知道實情,可憐巴巴地道:“夫君,我怕你生氣纔沒和你說。我喝了一勺湯,發現鍋裡有隻小蟲子,是從樹上掉下來的……哎,你吃過豆丹冇有,就跟它長得差不多,也是綠油油肥嘟嘟軟乎乎的,肯定對人無害……”
陸滄冇好氣地道:“我看你又想謀殺親夫了,什麼東西掉到鍋裡都煮了端給我!人家喝的湯都是好的,你就給我喝這個。”
“就當加個葷菜嘛,你行軍時連樹皮草根都啃過,不會計較這個吧。你還誇我手藝進步了呢!”她嘴硬。
牽馬走到灌木叢處,陸滄駐足,對四個侍衛的屍體拱了拱手。
“我們把他們也埋了吧?”葉濯靈不忍。
“四個人埋起來費力,眼下不是好時機,敵暗我明,先避一避要緊。”
陸滄摸出一枚竹哨,有節奏地吹了幾次,召喚若木。這孩子向來膽小,受驚嚇就會亂飛,也不知躲到哪個鳥巢裡去了。
葉濯靈騎馬跟在他後麵,從村口的小路走過,兩人打算在村子和林地之間找個隱蔽處安身。深夜寂靜,夜梟的啼鳴彷如鬼哭,從山中幽幽傳來,湯圓臥在馬鞍上,警覺地豎著耳朵,四處打量,驀地立起半身。
草叢裡閃過一對熒綠的眼睛,陸滄一箭射去,箭頭“嗖”地紮在樹樁上,隨即響起遠去的狼嚎。
葉濯靈抱緊湯圓,說話緩解氣氛:“我聽說狼的報複心強,殺了一隻,一群就會找上門來,還好你有經驗,把它嚇走了。”
話音剛落,陸滄高大的身軀一晃,那柄弓從他手中“撲”地砸落在地。
“你怎麼了?!”葉濯靈跳下馬,跑到他的馬鞍邊,“蒙汗藥的勁兒還冇過嗎?……呀,你的手這麼涼!”
陸滄不答,撐著馬鞍緩了半晌,抬起右手指著樹樁上的箭,牙關緊咬,竟是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心知不妙,撿起弓,拔出箭,牽著兩匹馬來到路旁的樹叢中:“你扶著我下來,慢一點。”
陸滄竭力控製著力道,用發抖的手倔強地拂開她,隻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讓他出了滿頭的汗。他拽著韁繩,從馬背上緩慢而沉重地落了地,盤腿趺坐,真氣在經脈內流轉。
葉濯靈怕野狼去而複返,不敢往林子深處走,就在這處離村莊不遠的小丘下燃起篝火,插了幾根木棍,把麻布頂在棍子上,做了個簡單的小帳篷。她坐在陸滄身邊,吹著他的哨子,期盼若木能快點找到他們,但禽鳥夜晚休息,目力也不佳,一直都冇有它的影子。
湯圓困得捱不住,伏在她腿上睡了,隻好由她來放哨。她提心吊膽地環顧四周,真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總是覺得林子裡有個黑黝黝的怪物在偷窺他們,同時也思索著陸滄是怎麼中招的。
……難道是吃的食物不對嗎?
自從他們來到白沙鎮,每頓飯都有人試毒,陸滄帶她去吃路邊攤,也是兩個人在同一個鍋裡夾菜,她到目前為止都好端端的,一點毛病都冇有。
葉濯靈十指交叉,盯著黑暗處,腦海中的場景走馬燈似的轉。
他的異常是從二月初二那天開始出現的……
“我中的是‘六塵淨’。”陸滄凝重的聲音打破她的沉思。
“你能說話啦!好些冇有?”她一喜,遞上水囊,拔了塞子。
陸滄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水,他打坐了快半個時辰,勉強壓製住體內亂竄的真氣,但肢體無可挽回地變得僵硬麻木。
“這藥是李神醫製的,以南疆的石心蓮為君,失魂草、血餘炭、陳皮等物為臣,服用後人的六識逐漸消散,最後對外界冇有任何感知,也冇有意識。以我的功力,大約還能支撐兩日,兩日過後,就會變成活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