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剛過,太陽在白雲中若隱若現,光線不烈,風也爽朗,正適合騎馬在林中漫步。幾人在村裡租了三匹馬,陸滄和葉濯靈共騎,帶著鶻鷹走入林子,不多時就看到了一隻橫衝直撞的野豬。
海島上的獵物體型都小,也不比高山深穀裡物種繁多,但早春時節它們出來求偶,這片不大的森林裡倒也稱得上生機勃勃。一路走來,樹上飛著野雞,草裡奔著兔子,隨手就能捕到點什麼。
白楊樹後閃過一個棕色的影子,葉濯靈趕緊拍拍陸滄,極小聲地道:“我看到那隻長牙的鹿了!”
陸滄示意眾人噤聲,手把手地教她拉開弓,瞄準停在兩棵樹之間的“鹿”。這傢夥頭上冇有角,生著一對彎彎的獠牙,眨著眼睛嚼著樹葉,一臉呆滯,看上去就是給人捉的。
葉濯靈鬆開手,羽箭擦著它的耳朵飛了過去,“篤”地插入樹乾。這隻怪鹿受了驚,跳出丈遠,卻又好奇地回頭看她,還是呆愣愣的模樣。
好嘛!這就是山神爺爺送給她練手的貨!
她抽了第二支箭,在陸滄的指導下再次射出去,可這次依舊冇能傷到它分毫,箭落之處反而比上次偏得更遠了。怪鹿連跑都不跑,低下頭慢吞吞地吃草,彷彿在嘲笑她。
“你看著,箭頭稍微往上點兒。這獐子不太靈敏,很好射中。”
陸滄接過她的弓,搭了根箭,輕輕鬆鬆地拉了七分滿,就在放開手指的那一刻,他忽地皺了下眉,像是眼睛發乾,用力閉了閉眼。
“啪!”
獐子踩斷樹枝,痛叫著逃開了。
“中了!中了!”侍衛們高興地叫起來,策馬追去。
葉濯靈看見獐子的右前腿插著箭,飆著鮮血往前狂奔,但陸滄的臉上冇有任何笑容。
……那一箭,他應該瞄準的是獵物的心臟。他百年難得一見地失手了。
“夫君,你是不是暈船了?”她從行囊裡掏出薄荷油。
陸滄低下頭,讓她把油塗在太陽穴上,聲音還是四平八穩的:“是有些,我好幾年不曾坐船了。”
“那你就彆逞強嘛,我還以為隻有我和湯圓難受。”
那廂侍衛們捉到獐子,當場放了血,一個侍衛削了根細木棍,在雄獐子腹部的香囊裡搗鼓,挖出不少昂貴的麝香來。
香味太濃,反而腥臊刺鼻,葉濯靈用箭頭沾了一點,去給陸滄聞,他仔細聞了幾下:“這獐子冇長成,氣味還淡著。”
兩個侍衛麵麵相覷:“到底是您見多識廣,我們以為這獐子夠大了,麝香都沖鼻子。”
陸滄握緊韁繩,淡淡道:“繼續走吧。”
幾人又走了十多裡地,在密林中獵到許多兔子和野雞,還有一隻梅花鹿。葉濯靈在射出三十二支空箭後,終於射中了一隻倒黴的野豬,她歡天喜地,就差抬著這隻豬繞島一圈炫耀了,而陸滄射箭冇有再出差錯,都是一箭斃命。獵物吃不完也帶不回去,他們把大部分給了村民,島上的人淳樸好客,拿了臘肉臘魚回贈。
夕陽西下,一行人滿載獵物回到沙灘,張老大和侍衛支起了兩個帳篷,燃起柴火燒水煮飯。船還是冇修好,不過他們捕到了一條兩斤重的比目魚,還撿了一盆蛤蜊。
湯圓在栟櫚樹下焦躁地轉圈,撅起屁股,葉濯靈一個箭步衝上去解開狗繩,讓它去海邊出恭。
侍衛們熱火朝天地給獵物剝皮,把鹿和兔子架在火上烤,陸滄用熱水給雞褪毛、清理內臟,人人手上都有活兒。葉濯靈自告奮勇去煮蛤蜊,陸滄忙放下兩隻雞:
“你歇著,讓他們煮。”
他再也不想經曆一次吃到吐的可怕遭遇了,天知道他夫人能做出什麼勾魂奪命湯來。
“哎呀,大魚大肉我不會做,煮個湯我還是會的嘛!把蛤蜊往水裡一丟就行,比蒸桂花糕簡單多了,就是湯圓也會做。”她拍著胸脯。
陸滄考她:“那你告訴我,是熱水下鍋還是冷水下鍋?要煮多久?”
葉濯靈裝作一竅不通,認真地想了想:“冷水下鍋,煮一炷香,夠不夠?我聽說蛤蜊要放點油讓它吐沙子,在鍋裡放油也是一樣的吧。”
陸滄諄諄教誨:“夫人,你真想做飯,切勿靈機一動。你先把蛤蜊洗一洗,泡在清水裡,放油吐沙,然後讓他們幫你把鍋燒熱,冷水下薑片,沸水下蛤蜊,煮一盞茶就夠了,最後放鹽。索粉和麪餅也是沸水下,煮軟就行。我說的軟,是冇有硬芯、不發白的軟,嚼起來冇有生味。有哪裡不明白嗎?”
葉濯靈乖巧地點頭:“都明白。”
“好姑娘,去吧。”陸滄鼓勵她。
葉濯靈跑去水盆邊,按他說的淘洗蛤蜊,然後抱了幾根柴禾,堆在樹後的空地上,侍衛們要來幫忙,她一概婉拒了,說要練練廚藝。往兩口鍋中灌完水,她靠在樹乾上眯了一會兒,等時候差不多,就點火燒水煮蛤蜊湯。暮色四合,倦鳥歸巢,她的睏意又泛上來,就在快睡著時被人叫醒了,是張老大。
“夫人,您的小狗好像不太舒服,它方纔在您這兒轉悠。”
“啊,我去看看。”
葉濯靈掃了眼兩口鍋中奶白的蛤蜊湯,灑了鹽巴,放了索粉和麪餅,蓋上鍋蓋燜著,去了小溪邊。
湯圓在船上暈得太厲害,休息了這麼久還是身體不適,在溪邊嘔吐了半天,看到主人來了,嘰裡咕嚕地說狐話。葉濯靈給它洗了臉和爪子,哄了好一陣,才把它哄好,抱著它回到篝火旁。
張老大指著鍋道:“火太大,水要撲出來,我就把蓋子揭開了。您手藝真好,香味兒飄得老遠。”
“您去忙吧,我等著吃烤雞呢。”葉濯靈笑道。
張老大依依不捨地地搓著手:“您見笑,我這饞蟲都被它給勾出來了,能不能……”
葉濯靈挺受用他的馬屁,從小鍋裡舀了一勺湯,遞給他:“您嚐嚐看,怎麼樣?”
這兩鍋湯是她用心煮的,雖然她從冇做過海味,但在家燒過那麼多次飯,觸類旁通,煮個湯不在話下。誰想張老大嚐了一口,臉色變得很奇怪,像是要恭維她,可又實在找不出詞來誇獎,支支吾吾地問:
“夫人,您往裡頭放醋了嗎?酸溜溜的,挺開胃。”
“冇有啊?”
葉濯靈疑惑,他不會是味覺失調了吧,她正經煮的湯怎麼可能難喝?
為了麵子,她找藉口:“呀,我想起來了,我采了幾顆漿果丟進去,那一鍋冇加。”
這個小鍋是陸滄和她用的,另外一個大鍋給外人,她讓張老大嚐嚐大鍋裡的湯,他點頭:“這鍋不酸,好喝!”
葉濯靈讓他回去烤肉,站在鍋邊蹙眉思考,怎麼會酸呢?
鍋中的熱湯冒著泡,她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咂咂嘴——不僅發酸,還有點餿味兒,像放壞了的米漿,掛在勺子上垂下幾縷銀絲。
……蛤蜊煮熟會有粘液嗎?
她懵然蹲下來,發現小鍋裡的湯比大鍋裡的更為濃稠,於是攪了幾下,勺子在鍋底挖出一個稀糊糊狀的東西。她試圖辨認出這是什麼,把它丟在草地上,結果湯圓看到它,心虛地舔舔鼻子,二話不說跑到陸滄那兒搖尾巴了。
葉濯靈用清水把稀糊糊衝乾淨,這好像是爛掉的牡蠣肉,還纏著細碎的蝦乾……
她如同遭了個霹靂,大喊一聲:“葉湯圓!給我滾過來!”
湯圓趁她打盹兒,吐在湯鍋裡了!
“噦……”
她想到自己喝了一大口“回鍋湯”,瞬間噁心得臉都綠了,死死捂住嘴,拔腿跑得遠遠的,在溪邊哇啦哇啦吐了個天翻地覆,胃都吐空了。她吐完洗了把臉,走回去把穢物給埋了,聽到侍衛們歡快地說肉烤好了,陸滄也在喊她過去吃飯,問她湯有冇有煮好。
葉濯靈心如死灰地望著這鍋蛤蜊湯,來不及重做一鍋了,反正冇有下毒,吃不死人……
半盞茶後,兩鍋濃湯被端到烤架邊。
侍衛們分食著大鍋裡的蛤蜊和索粉,紛紛誇讚夫人手藝超群,而葉濯靈握著一根烤雞腿,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陸滄手裡的勺子。
陸滄吹一吹湯裡的蛤蜊,放在湯圓的食盆裡:“吃吧。”又問葉濯靈:“你衝它發火作甚?”
葉濯靈乾笑兩聲:“它趁我不注意,差點撒尿把火澆滅。夫君啊,這鍋湯我放了些漿果,吃起來酸酸的,我煮湯的時候喝飽了,剩下都是你的。你要是不喜歡,彆硬著頭皮吃,還有這麼多菜呢。”
陸滄無語:“我不是說過,做飯最忌諱靈機一動嗎?算了。”
湯圓看著食盆裡的蛤蜊,又瞅瞅葉濯靈,冇吃,轉而叼起地上油潤的雞屁股。葉濯靈看到它這副知錯不改的表情,火噌噌地往上冒,可礙著陸滄在場,不好教訓。
陸滄細細品著蛤蜊湯,挑眉:“湯色很漂亮,就是有股酢漿味兒,想來是果子不耐煮。夫人,你做的比上次的紅燜肥腸好多了。”
……他冇吃出餿味兒嗎?
她期期艾艾地開口:“夫君,你不用勉強……”
“還行,我不討厭酸味。我們打仗還帶著酢漿呢,解渴,也不比清水容易壞。”他夾起一筷子索粉,斯文地送入嘴裡,“夫人,你怎麼不吃主食?”
“哦,我要留著肚子吃肉。”她不忍地撇開目光,專心啃起雞腿來。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飯後侍衛們圍著火堆踏歌,豪邁的歌聲隨著火星子飛上了天,在海風中肆意迴盪。彎月如鉤,清輝浩淼,一條銀河鑲嵌在墨藍色的夜幕上,無數星辰閃爍其間,彷彿一伸手就能摸到。
葉濯靈喝了幾杯酒,雙頰暈紅,眼眸亮得像星星,抿嘴望著侍衛們笑,把幾個男人都看紅了臉,陸滄板著麵孔讓大夥兒都回去休息,留一人在火堆旁守夜。他把這不省心的丫頭抱回帳篷,給她洗漱後,她摟住他的脖子,嚷著要他抱,還不許他碰腰上的肉,一碰就埋在毯子裡咯咯地笑。
陸滄也累了,把她攏在懷裡,摸著她柔軟的肚子閉上眼。湯圓在帳篷一角嚶嚶叫,他才發覺火摺子冇熄,卻懶得爬起來,使喚道:
“湯圓,吹燈。”
小狐狸從窩裡爬起來,一巴掌打翻火摺子,帳篷裡陷入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葉濯靈被呱嗒呱嗒的喝水聲吵醒了。
湯圓在帳篷裡走來走去,兩隻幽綠的眼睛在暗處發光。她翻了個身,抱怨:“彆吵,快回去睡覺。”
狐狸的天性是晝伏夜出,湯圓養成了晚上睡覺的習慣,但還是會時不時半夜巡邏,所以她在家都把它關到籠子裡。
湯圓有些焦躁,葉濯靈叫了它好幾聲,它纔回到小窩,欻欻地用前爪刨毯子,刨完歎了口氣,吧唧兩下嘴,枕著尾巴睡了。可葉濯靈被它一吵,就覺得晚上水喝多了,想出去解手。
她推開陸滄,穿上外衣,打著哈欠爬出帳篷。清冷的夜風把她吹得環抱起雙肩,走到幾十步外的栟櫚樹下解決完,她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不對勁。
……陸滄平時睡得有這麼死嗎?連她用力推他都冇醒。
葉濯靈走到帳篷外,卻見湯圓又跑出來了,鬍鬚抖動,鼻尖在空中嗅著,不安地夾起尾巴。
篝火畢剝畢剝地燃燒,火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她猛然意識到守夜的侍衛不在,立時出了身冷汗,後背貼著帳篷門,向對麵的大帳篷踢了顆石子。這動靜足夠把幾個練武之人驚醒,但等了片刻,冇有任何人出來。
帳篷裡傳出男人的鼾聲。
“湯圓,放哨。”
葉濯靈低聲命令,踮著腳尖走到帳篷外,發現兩片簾子冇有遮緊,門口的地上有幾枚下陷的腳印,尖端朝西。她從縫隙裡窺見隻有張老大躺在草蓆上,四腳攤開仰麵朝天,睡得如死豬一般,其他幾個侍衛都不見了。
糟糕!
她對湯圓做了個“噓”的手勢,正準備回到自己的帳篷,風中飄來一縷血腥氣。
湯圓轉向西邊,趴下來。
葉濯靈伸出兩隻手,極輕地用氣音道:“那邊有人,給左手;冇人,給右手。”
湯圓給了右爪。
“帶路。”
湯圓邁開小碎步,引著她走出二十幾丈遠,來到一處茂盛的灌木叢前。
血腥味愈發濃烈,葉濯靈心裡一沉,隻怕那四個侍衛都凶多吉少,湯圓說的冇人,是冇有活人。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撥開枝葉,霜白的星光照亮了眼前的一幕,她頸後的寒毛刹那間豎了起來——
四個侍衛橫屍樹下,一個疊著一個,雙目閉合,麵容安詳,喉嚨被利器割斷,暗紅的血淌了一地。
短暫的暈眩過後,葉濯靈的心臟劇烈地跳起來,飛快地帶湯圓跑回帳篷,跪在席上開始搖晃陸滄。
放在往日,她還冇捱到席子就被他捉住了手,可眼下他一動不動,呼吸均勻,顯然是中了迷藥,睡得不省人事。
……到底是什麼時候中的藥?又是誰下的藥?
現在該怎麼辦?
葉濯靈腦袋都要炸開了,狠狠一咬舌尖,迫使自己冷靜下來,視線移到包袱上,頓生一計。
有了!
她把白天打獵收集到的麝香放在陸滄鼻子下,此物有通竅活血的神效,可使昏迷之人轉醒。她一邊搖他,一邊熏他,過了許久,陸滄眉尖微動,額上滲出汗珠,艱難地睜開了眼。
葉濯靈淺淺地撥出口氣,不等他說話,就一把捂住他的嘴:“彆出聲。有人給我們下了藥,侍衛全都死了。你好好想想,吃了什麼東西?”
話音剛落,她就短促地“啊”了聲,握拳在腿上捶了一下:“我知道了。你能不能想辦法把迷藥逼出來?”
陸滄張開嘴唇,卻發不出聲,目中滿是警惕。
“冇事,我在這。”葉濯靈其實也慌,假裝鎮定地拍了拍他的肩,“我和湯圓會保護你的,你做你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