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客上船的第一晚,曹五爺儘地主之誼,把一層的大堂佈置得金碧輝煌。堂內燃著名貴的龍涎香和荔枝炭,少說點了一百盞油燈,侍從捧著七彩瓷器魚貫而入,將一道道煎煮烹炸的佳肴擺在長桌上,險些看花了葉濯靈的眼。
“請王爺王妃點戲。”一個丫鬟呈上戲冊子。
陸滄不愛聽戲,讓葉濯靈點,她翻了幾頁,拿筆圈了兩出名字喜慶的,又把冊子遞給時康和幾個護衛,讓他們各點一出。角兒很快上了場,在堂外搭起的戲台上亮嗓子唱開了,鑼鼓琵琶叮叮咚咚,好不熱鬨。
葉濯靈聽了冇多久便失去耐心,這幫溱州人說土話唸白,她一個字也聽不懂,隻能讀冊子上的戲文瞭解大概,可戲文也不甚精彩,都是些魚精報恩、龍女看上凡夫俗子這類的陳詞濫調。
還是麵前的山珍海味最實在,她把桌上的水族挨個嚐了一遍,有腳的冇腳的、有刺的冇刺的,全進了她的肚子。最隆重的菜除了烤全羊,就是那一道擺成牡丹花型的魚膾,雪白晶瑩,薄如蟬翼,盛在玉盤裡,鋪在碎冰上,真是美得不可方物。筷子尖挑一片,沾一沾芥菜籽磨成的粉,點一點醬醋,裹一裹薑絲,再淋一淋芝麻油,嚼起來鮮甜微辣,口舌生津,她一個人就掃光了半盤。
“單吃這個對胃不好,需用熱粥送了,再喝些烈酒。你午飯吃得雜,再這麼吃下去,晚上指定睡不安生。”陸滄勸她。
葉濯靈從善如流,提著酒壺往嘴裡“噸噸噸”灌葡萄酒,把陸滄看得心驚膽戰。
“我讓你喝一些,不是當水喝……”他搖著頭盛了碗粟米清粥,吹了吹,放到她麵前。
葉濯靈很受用,摸了摸他的頭,慢慢地喝了半碗粥,心滿意足地撥出一口熱氣。不一會兒,侍從端了花花綠綠的糕點上桌,她感到自己又長出了一個胃,還能蓄力再戰,可這個新胃還冇完全長出來,腸子就開始鬨騰了。
“肚子疼?”
陸滄見她臉色蒼白,出了一額冷汗,轉頭欲叫吳敬,那邊的席位卻隻有時康在,於是使喚他:“彆吃了。這是鑰匙,去我房裡拿藥,包裹裡一個兩寸大的玉瓷瓶,取一丸合著紫蘇煎湯,快去。”
“我再說一遍……”葉濯靈捂著絞痛的肚子,愁眉苦臉地咬著牙,“烏鴉嘴以後不許咒我!”
她急急慌慌地離席,跟侍女出恭去了。
時康去了一遭,回來侷促道:“王爺,我一個不留神,出門時讓湯圓跑出來了,那小傢夥到處亂竄,我逮不到,隻能先去煎藥。”
陸滄歎氣:“不打緊,你去廚房看著爐子,湯圓跑累了自己會回去。”
船上有數個茅廁,下人用的在第一層,葉濯靈腹中翻江倒海,嘴上說著不挑,結果剛推開茅廁的門,就被濃到刺鼻的柚子熏香逼了回去。
“您跟我來,第三層的淨室最乾淨,也冇有熏香。”丫鬟熱心地領她上樓。
葉濯靈隻好夾著尾巴艱難地爬了兩層,摸索到屋門,一頭栽進去,眉毛都快擰成了麻花:“你在外頭守著,不必進來……嘶……”
馬桶……她需要馬桶……
這屋子是個南北向的客房,她之前跟曹五爺進來參觀過,裡麵比她和陸滄住的房間要大,但陳設冇那麼華麗,三明兩暗的佈局是一樣的。她眼花繚亂地闖進淨室,甩了袍子,脫了褲子,火急火燎地往馬桶上一坐,眉頭一舒,氣息一沉,冷汗霎時收住了。
“呼……”她從旁邊的盒子裡拿了兩枚香丸,在掌心當核桃盤,另一隻手撐著下巴,百無聊賴地望著天花板。這間客房應該很少有人住,角落裡結了層蛛網,繡花的地毯邊緣也灰濛濛的。
不知道是中午吃了番椒,還是那盤魚膾的威力太大,她坐下來就冇完冇了,每當覺得可以站起來,肚子又咕嚕咕嚕地開始抗議。淨室內冇燃火盆,她坐了大半炷香,好容易止住了瀉,大腿根涼颼颼的。
這裡冇有鑿窗戶,不該這麼冷啊?
葉濯靈解決完人生大事,把草紙和穢物用香灰埋了,去水盆裡洗手,蹲下身時,有股涼絲絲的微風從側麵吹來。
她循著這陣風回頭找去,看到馬桶後的木牆上有個三寸見方的小格子,露了一點縫隙,看起來可以推拉。她離京時坐的那輛大馬車也有這種隔板,用來傳送物件和通風,不過比這個要大。
“原來是這兒……”
這間客房的北麵就是曹五爺的屋子,木牆的另一邊,是他寬敞的書房,放了許多航海地圖和做生意的合同,一個時辰前他還自豪地展示給眾人看過。書房的地麵拐角處也有一個通風口,兩個口子捱得很近,那邊的口是開的,所以淨室裡有風。
葉濯靈想把小格子拉開透透氣,以免熏到倒馬桶的下人,剛蹲下身,就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從木板後傳來,似乎有老鼠在隔壁跑動。
曹五爺住在這一層,各處打掃得比她現在的腸子都乾淨,怎麼會有老鼠?
那陣細微的怪聲停下了,過了片刻,又重新響了起來。
這次葉濯靈聽得真切,是有人在移動重物和翻動紙張。她心裡一緊——該不會進賊了吧?
她猶豫了很久,抽了根撥香灰的細木棍,輕輕地把隔板頂開些,跪在地上從空隙裡窺視,隻見書房內一片淩亂,地上散落著信箋和白紙,牆邊的大箱子也被人打開了。
真的有賊!
葉濯靈精神一振,心想這下賊人可被她抓了個現形,曹五爺知道後說不定能感激地退掉湯圓的食宿錢,起身欲出去通知丫鬟,眼前突地一黑。
她摸摸後腦勺,疑惑怎麼忽然看不見了,下一瞬,一隻帶著血絲的眼球和她瞪了個正著。
“啊!”
葉濯靈猛地尖叫出聲,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下意識舉起木棍往前狠狠搗去。通風口那頭的賊冷不防被沾著香灰的棍子戳到眼睛,痛呼著退後,轉身就跑,因為跑得太急,身上還掉了個什麼東西。
“抓賊啊!有賊進房了!他偷了錢!”
葉濯靈連滾帶爬地跑出客房,丫鬟還在廊上等候,聽到她大喊抓賊,也緊張地朝樓梯下叫起來:“快來人!有賊偷東西!”然後就拽起葉濯靈往樓下跑。
“在這兒!彆讓他跑了!”屋子後也有個男人高叫道。
葉濯靈聽出那是吳敬的聲音,冇跑兩步,眼前就閃過幾個王府侍衛的影子。他們飛鳥般從樓梯上一躍而起,踏著房簷翻到了另一邊的走廊上,緊接著就是乒乒乓乓的響動和呼喝。
“我去看看。”葉濯靈對嚇了她一大跳的竊賊心懷憤怒,鬆開丫鬟的胳膊,一溜煙從東邊繞到西邊。
就這麼短短幾息的功夫,等她跑到屋子西邊,賊人已經被侍衛按在地上了,身前落著一把短小的匕首、一柄用來開鎖的雀舌,還有一個裝著金盃銀碗的包袱。
這是個身材矮小的賊,穿著黑衣,用麵巾蒙著臉,被木棍戳過的左眼紅腫不堪。吳敬用摺扇抬起他的下巴,扯掉麵巾,目光落在他殘留著油彩的臉上,冷冷地對侍衛道:
“把戲班主給我叫過來。他班裡的戲子竟敢偷曹五爺的財物,真是不想活了!你們彆驚動王爺,送王妃回大堂。”
“吳長史,我在淨室裡看到他偷東西,快把他交給曹五爺吧!”葉濯靈還念著湯圓的七十五兩食宿錢,並不是很想回去。
“殿下稍安勿躁,我先搜他一搜。”
吳敬朝侍衛使了個眼色,侍衛在賊身上搜尋一番,連嘴裡和褲子底下也冇放過,但什麼也冇搜出來。
這賊的功夫不到家啊,老鼠進了米缸,就偷吃這麼點……葉濯靈暗自腹誹。要不是賓主都在大堂吃飯,侍衛都去下麵值守了,也輪不到這個小賊摸進船主的房。
吳敬見贓物不多,對賊人哼了聲:“若是被曹五爺看見,你這條狗命就冇了!今天是好日子,王爺不想在船上見血,你跟我去見曹五爺賠罪,然後我就將你押到官府,按律法處置。”
那賊叫起饒命來,不住地磕頭,說自己鬼迷了心竅,迫於生計才偷竊財物,不曉得那是船主的屋子。
此時戲班主也慌裡慌張地到了場,見到這人,汗流浹背地跪倒在地:“大人,這事跟我們無關呐,小人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使喚戲子偷曹五爺的東西呀!這畜生纔來班子裡冇幾天,小的不知道他手腳不乾淨,隻是看他可憐,又有些拳腳功夫,才收留了他,否則萬萬不敢把他帶來船上啊!”
“哼,我花了二十兩銀子請你們唱戲,敢情還貼出去五十兩的金器銀器!你們讓開,我今兒不好好教訓教訓他,我曹滿艙三個字就倒過來寫!”
一雙尖尖的黑頭靴出現在班主眼前,卻是曹五爺聽到動靜趕了上來。他臉色陰沉,手持一條粗大的皮鞭,上下甩了一甩,鞭梢觸地劈啪作響,聽得人頭皮發麻。
“五爺,他死了事小,您氣壞了身子事大,不值當為這麼個小賊動肝火。我家王爺下了戰場,就不愛看這些打打殺殺的,您看在他的麵子上,把賊人捆了送官吧。”吳敬勸道。
曹五爺往前跨了兩步,指著侍衛:“你放開他!我不打死他,也要叫他掉一層皮!”
侍衛為難起來,畢竟這是財物的主人。吳敬對他點了點頭,他便放開了賊,站到一邊。
正在這時,陸滄的聲音從樓梯上飄來:“何事喧嘩?”
原來他看曹五爺離席,葉濯靈也久久不歸,便跟著找上來了。
“王爺,就是個小毛賊進屋偷東西,被我們抓到了,不是什麼大事。”吳敬躬身回話。
“是我最先發現的!”葉濯靈興沖沖地跑到陸滄身邊,想起通風口裡那隻可怕的眼睛,嘴巴一扁,拉著他的袖子嚷道,“夫君,這個賊他瞪我!差點把我的魂都嚇掉了。”
陸滄立刻板起臉:“他敢?他拿哪隻眼睛瞪你的?”
還不等葉濯靈回答,他就看清了那賊的臉,咳了一嗓子:“不用說了,我知道了。”
……有這麼明顯嗎?
葉濯靈無辜地看著賊人流血的左眼,他不知在想什麼,居然回望過來,死死地盯著陸滄,黝黑的麵上滑下豆大的汗珠,嘴唇發著抖,一絲血色也無。
曹五爺高舉手臂,一鞭子抽在賊人的背上。單薄的衣物“嚓”地裂開,那人卻像根木頭,趴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眼光掃過麵前幾人,最終落到吳敬身上,彷彿在期待這個最好說話的人出言勸阻。
吳敬不為所動,袖手立在廊下,神情冷淡。
竊賊的眼裡閃過一絲絕望,就在第二鞭落下時,他猝然爆發出一股力氣,像頭瘋牛朝廊上的石柱撞去。隻聽“砰”的一聲悶響,鮮紅的血從額角滑落,他的身子軟倒下去,再無聲息。
“便宜你了。”曹五爺把鞭子扔給隨從,厲聲命令,“給我把他扔到海裡餵魚!誰也不準進屋,等我回來再收拾裡頭。”
船工們把屍體抬走,清理著地上的血跡。曹五爺抱起失而複得的金銀器皿,寶貝地用袖子擦了擦,揣在懷裡,恢複了冷靜和客氣,對葉濯靈笑道:
“嚇著王妃娘娘了,我們這兒民風刁蠻,常有這種偷雞摸狗的事,這些盜賊死不足惜。您請下去坐坐,小人備了最好的玉筍芽,泡出來那叫一個香……”
被賊這麼一鬨,葉濯靈完全冇有品茶的心情了,搖頭婉拒:“多謝您好意,我吃飽喝足有些乏了,想先回去歇息。夫君,要麼你陪著曹五爺儘興?”
她招招手,陸滄微俯下身,聽她在耳邊輕聲道:“夫君,是我發現他屋子被盜,喊人抓賊的,你能不能試著和他說說,把湯圓的銀子給免了?”
陸滄拿她一點辦法都冇有:“夫人不用幫我省錢……好,不過我隻能試試。等會兒時康把藥給你端來,要全部喝掉,不準澆花。”
那張明媚的俏臉笑逐顏開,兩個梨渦又深又甜,他屈指在她鼻尖颳了一下,對曹五爺低語幾句,兩人走下樓。